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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音樂廳(小說)

電腦音樂廳(小說)

    劉自立

    一個女孩子沿著古老的城牆在翻跟頭。她簡直就是在舞蹈。和電影里那個啞女的孩子在海灘上跳舞一樣。只是我看見的這個孩子的舞蹈沒有音樂的伴奏,更不用說鋼琴了。自立和我一樣駐足觀賞了片刻。我們繼續向音樂廳走。沿途都是極為熟悉的街道。城市的街道和建筑,對于喜歡听音樂的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音樂里講的對稱,對比,裝飾,轉化,變奏……都和城市的布局有關系的。但是這個城市的布局已經散失掉了。我常常為此心痛的。在這樣一來的城市里還能听音樂嗎?尤其是西方的古典音樂。因為她的延伸就是城市;而城市在這個意義上已經正在消失。眼睛离開女孩子的舞蹈,我們的注意力似乎只好還是關注這個正在消失的城市。這里的建筑毫無關系地堆積在一起。音樂廳周圍低矮的平房和寬闊無比的大道只有一巷之隔。那里的高層建筑不中不西像玩具一樣排列著。整個城市的設計和音樂的檗化絕對無關。人們用二胡拉巴赫,成為一种時髦。城市的規划和建筑的設計也就“二化”了。“你說呢?”“嗯!”他給我這張音樂會的票的時候,我感到了他的興奮。他滿臉放出一种就像他的閹聲一樣的笑聲。這笑聲一直持續到路邊矮房子的破圍牆下面,和那棵老槐樹肮臟的枝葉吻合。雖然我為閹聲的演唱一度感動得流淚。記不清是哪部歌劇中誰的演唱了。反正是一部敘述貝利尼和韓德爾之爭的電影……男孩子為了保留他的童聲,坐進了一面浴盆……浴盆流血了,獻紅色,不,腥紅色。我听過許多男子的女聲,他們/她們的据說是熱流滾滾的目光之吻————這是我竊取當代一位作家的用語,對不住了————触及到我們。自立的臉在矮屋叢中尤其洁淨而透明,就像是小提琴家里最小提琴的演奏,哦,是誰的演奏呢?把女人的頭發都演奏得飄飄然烏黑?亮。我好像真的在听什么。有樂聲就在我們的身邊響起。早上,我看了一部音樂家的傳記片。那里面有一個小提琴手為年輕的卡拉揚在雪山上演奏……自立說,“還有她!”我:“哦”了一聲。我對于他說起她,就好奇。這樣女風格的男人還會有她嗎?我不禁看他一眼。在黃昏的太陽里,秋天的她顯得十分清秀而弱小。她行走起來像我們所說的貓步,冉冉而飛,像蝴碟解构了她的色彩而融入云霞什么的。我沉重的步伐跟在他的身邊,就像我說的,在矮小的一大堆破舊的房屋邊上陡立几座毫無美感的大廈。我會壓倒一切嗎?“不!”她說,“你怎么會呢!”我不知何以他會悟覺我的思忖,著實有些吃惊。劇院的建筑同樣極為平庸。但是門口還是熙熙攘攘的。像自立這類不倫不類的人,男人和女人,到處都是。他們是在表演時裝呢還是在顯示人體。几個真女人坦胸露肚的倒也和諧。自立擠進人群也顯得楚楚得體。我甚至覺得她也會高興地在牆邊來個女孩子般的倒立呢!我們在星月下談到指揮的眼睛。像索爾蒂的眼睛和伯恩斯坦的。記得索爾蒂在演奏茶花女的序曲時,樂池里燈光暗淡,只有他的眼睛像蝴蝶的彩翼划過所有樂手的眼睛,使他們興奮和顫動起來。我們難以分辨那种眼神是女人的精神還是男人的意志。但是今天的演出可能要遠征到世界的無數音樂場地,才能滿足我們對于所有指揮,當代的,更重要的,是我們急于所見的那些歷史上指揮:克倫貝勒那樣的指揮的大期待。自立的眼睛和接票的女門衛的眼睛碰撞了一下,余波蕩及于我身。哈哈!我暗自發笑。但是我為一個自立也許根本就沒有發現的細節而惊擾。檢票的女孩子今天忽然轉變成為我在電影或這夢想中看見的翻跟斗的女孩。是的,她是和我后來見到的一個陌生的新近出世的男嬰一起,布陣在這個千里,万里之遙的世界上的。這個世界當然有山有海有城市,有我們景仰的那种就像奏鳴曲式一樣嚴格寫成的城市圖畫。“一個混血!!!”我暗自念道,我把這個僅僅是我的幻覺提攜的女孩留在了心中。她和我以后所說的男孩,是我們這個樂隊的二重奏。多么好笑啊!我跟在他后面魚貫而行。她的背影是他的,還是她的?他的妹妹的辮子?我想。還有,指揮的胳膊上延長無限的權杖。燈光在音樂廳的內外交織起來。這天空也無限闊大。我一度在天上的座位上看海。那還用說,那海竟然就像是跳舞孩子的身體一樣渺小透明洁淨均衡,節奏起伏……我們并不确定我們在音樂廳里找到了位置。自立坐在我的身邊。他在樂聲隆隆中心不在焉地拿著那种新近發明的手動GOOGLE在尋找和查閱什么。 他在器樂的旋律和節奏的聲響中,把他的那個新式的玩藝也搞出了一點聲響。他在查地名還是人名呢?我看著他那張虛實交加的面孔,不禁暗暗嘀咕。現在,他小聲地告訴我,“查到了。”“什么?”我頗為惱怒。但是抑制著。因為他把我听到的樂曲打斷了。而他,好象察覺到我的惱怒,只是自作自受地將他那個和音樂毫無關系的得意勁傳達過來。連后座的觀眾也很煩他,眼神都跑到了我的面前了,像在大廳里同樣以其色彩的交疊而得意地飛著的一只蝴蝶。蝴蝶的身上不時打上了音樂和暗色燈光的亮點。這只蝴蝶的出現讓我想起鄰居的一個丑陋的男嬰。他每天早上准時哭叫,將我吵醒……他們都流連于音樂的時間之外,并且不想讓我避開現實的時間。只要我在音響上播放貝多芬的樂曲,他就會出現在我的窗前。他的腦袋貼在我的窗戶玻璃上,像個巨大的污點。愈變愈大。一張猾爽的小臉瞬間就變做一張青年人要長不長的未完成的臉。他發出一整套的哼哼聲,比貝多芬的弦樂齊奏還響。于是,我就照例關閉了音響。這樣的音畫已經出現很多很多年了。也許會成長為我記憶中一件膽結石一樣的寶貝。所有這些煩惱現在夾縫在音樂廳里,像一股濁气飄蕩開來。樂手們在舞台上將我們的作為看得一清二楚。有些樂手也隨即附和地把笑容在黑暗中傳達過來。于是他們的演奏就出現了錯音。“這些個廢物!”自立聲如絲帛地罵了一句。說,“怎么還不開始?”我微微擺過頭來看他。他在說些啥啊?“開始什么?”我思量著。在他的沉默和樂隊的沉默中,只有我在細心地聆听著据說是馬勒的第N交響樂的演奏。我看見指揮很賣力气。他在舞台上活蹦亂跳,手舞足蹈,額頭放光。樂隊追隨著他的手勢和眼神將大廳里搞得震天价響。可是他,卻慢慢地消沉起來,聲音越大他越沉默,繼而好像遁如夢鄉。在他似乎要臨界時,他對我說,“GOOGLE上說,這‘一副’樂曲就要開始了……”他又說,“也有從尾演到頭的樂曲。如巴赫……回車,也可以……”他說,“你听過他的[對位之四]嗎?”“是的是的……”我敷衍著。努力將樂曲演奏的連貫性加以保持。“回車;開始;開始,回車?”他确乎有些實在不耐煩了。他說,“一般而言,在指揮的身旁,總是有一個影子的,像個病毒。”他在自言自語。一個什么影子。病毒?是的。他要在GOOGLE上尋找的影子,電腦銀屏上的影子,還是現實中的?何時,在指揮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影子。影子和指揮有何關系!病毒!我透過燈光和樂手設法尋找他說的影子。如果我果然看見一個不大不小的影子在偉大指揮的身邊慢慢地生成,那將是一見怪事情。我想,他的身高長得很快,到不了一個樂章的時間,就和實際指揮長得一般高下了。這會讓我暗自竊喜。這個老立真有兩下。我的注意力完全傾注到那個影子的身上去了。病毒的生長速度極快。是的,在節奏加快和突然轉調的時候,他生長得最快。他的形象化身姿真好像是上帝的擘划,兼俱東﹑西兩色人等的特征。他的身上好像還長著一個隱形的翅膀呢!這具翅膀和那只蝴蝶的翅膀有同有异。另外,他們都是由丑陋的嬰儿長成的。在他們領教偉大的音樂之前,都在我的住所的走廊上每日早晨起勁地哭叫著,寫著音樂史上另外的音樂。一旦他們的音樂結束,女孩子就開始沿牆跳舞,翻身似水中的魚。他和病毒的存在應該由一個或者兩個細節加以證實。如果影子的實體和實體的影子真的存在,指揮本來肆無忌憚的手勢在靠近他的影子的時候會有所收斂。他向著他自己這邊靠攏過來,給“他”騰出一個空間。他們兩個雙雙呈現為互補的斜影,像兩個小斜塔呢!第二個證明,當然是由他的演奏員的演奏動作以見其證的。他們的樂曲演奏得極為奇特。是因為他們要服從兩個指揮的指揮。于是,在一個舞台上,在一首樂曲中,貫穿了兩個意志。在音樂的時間里,有了兩种時間。在我看來,這場音樂會簡直就要產生奇跡了。但是更好玩的,是影子和影子自身的生長。一個影子加一個影子地在舞台上排列開來。最終將舞台包圍。并且,不但在指揮的身旁出現了影子,在第一小提琴和許多的器樂手的身旁,也同樣出現了影子和影子的影子……這些影子像移動的樹林排列在舞台上了。人們無法穿越他們的森林,只有那只沒有影子的蝴蝶和自立的精神翅膀在飛翔。這就是所謂的病毒的蔓延嗎?這時候,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是他在制造實體和影子。因為,只有在音樂里,他才能將他喜歡的東方的和西方的城市融化在一起;將我們看見的男孩和女孩一怀以攬;最后,只有在這樣的場合,他才可以悄悄地在性和性別中馳騁蕩漾,來去無忌,完成一個主題的男女變奏,等等。所以,他當然需要在實體的周圍像派生煙霧一樣地揮發出些許不明不白的女人气息。我偷眼望她,他現在的确像個女人。以女人的坐姿塑造在椅子上了。我覺得她的腹部就像人們通常所說的大提琴的琴腔;而她的屁股被群裾翩然的低音協奏提升得如同落日,凄惻綣繾,細如金線。她的一雙眼睛和指揮精确得也像女人的精确一樣精确的眼睛波光旋動,在眼睛的眼睛后面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她自己和我的對面的另外的無數個不言而喻的女人和她們的化身,化身在劇場的角落里以其漫游的精神生長出一只只只只只只……蝴蝴蝴蝴蝴蝴……蝶蝶蝶蝶蝶一樣地在人蝶之間編織成一個并不存在的或者已經破舊不堪的古典音樂的网絡。像像像女人一樣笑的小克萊伯啊!我在頗為抑制和頗為震動中打了一個冷戰。“那些個影子做好准備了嗎?”自立恢复了他本來的男聲問道。這時候,慢版轉變成為諧謔曲。女人的世界塌陷了?“嗯!”我敷衍他。然后再盯她一眼。她的肖像現在如何融入意識?我知道,不少指揮在演奏之前都有去博物館的習慣。他們在那里看畫。他們從畫面上听音樂。還包括直接把畫面搬上舞台做背景。男嬰長大了,就可以在舞台上跑上跑下,像卡拉揚的童年,在他家鄉薩爾茨堡故居大樓的樓梯上跑上跑下。是的,雖然,他后來當然在鄉間買了別墅;立了墓碑;自己平躺下來。自立問我“現在,應該不應該開始出現畫面”,這個陳述句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應該去問卡拉揚的。在我和他之間,唯一的認同感不是建立在音樂時間上;也不取決于任何演出場所,更不用說共同出場了。在我和他之間,應該可能發生的一致,是我們都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演奏的開始;像他現在一樣,即便開始了也全然無知。因為他要在電腦的屏幕上看見開始。而我,常用詠嘆和哼哼來滿足我的不在場。他模擬現場,在電腦上。等等。我們的認同感是:我覺得他就是我的影子和病毒,抑或相反。這一點是似是而非。所有的男人都是男人也是女人,甚至更是女人。反之亦然。我何以說,自立是我的影子,或者說,我是他/她的呢?問題一秒鐘后就鐫刻在發聲的總譜上了。“你看,影子是要和他爭奪指揮權呢!”“什么時候?”我問。“今天。魔鬼和人一場演出……那時候,我還年輕……今天。”————我看見怪圈!!!我不懂怪圈。自立更不懂。不然,也要加上他的格式和邏輯什么的……他得意洋洋地絮叨著。繼續玩他的GOOGLE搜索器,并且繼續搞出一些碎裂有致的聲響和回聲。在他的手上,指揮/影子/你我他,几乎三位一體,在舞台上旋轉;不是旋轉,是輪回。樂曲并不完全是輪回的。樂曲的主題接二連三地變調,走音,恢复到原有的什么主調里面。我不明白,馬勒的唯一,是不是唯一。他何以要寫這許多交響樂呢?N個。他和他的影子又是如何相處的呢?N次嗎?我們要多少遍演奏他呢?N次。我想到所有這些偉大的指揮,和馬勒有關系的指揮,從薩巴塔,瓦爾特,克路依坦到巴比羅利……我忽然覺得N次演奏是必要的;蝴蝶有多少种呢?男嬰是一個單數詞,還是复數?他,或者說我,看了看周圍的觀眾。他們一如既往恭恭敬敬繼續他們的音樂欣賞;就像五百年的音樂會,在一個單位時間中演奏,那里坐著男女老少亙古不朽的觀眾。我和自立卻是局外人。因為我們是中國人。局外人死了娘。他們,和我不一樣,也和他不一樣。是的,和他更加不一樣。他們是單數的嗎?數字會染上他們的特點嗎﹖他們怎樣對待一件樂曲中的無數主題呢?自立現在一聲竊笑,居然站了起來。他旁若無人地將電腦的屏幕向我顯示。我的确也看見了電腦屏幕上的畫面。一個樂隊和舞台上的樂隊重合。而在觀眾席上,清晰的人頭排列得橫豎成行,成席;還有在音樂聲中發白而搖動的通道。在屏幕上,指揮的身邊的确有一個陰影像長了雙翼,在原地飛翔。自立的期待終于實現了。但是,他沒有停止玩弄GOOGLE。電腦帶著病毒的演奏和馬勒的樂章演奏時間不同;空間也不同。用電腦的屏幕來欣賞音樂和在音樂廳里欣賞音樂成為類似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非男非女的重合;像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也許這類虛實的結合會造成一個奇跡,會造成一件藝術品。這件藝術品會因為時間的久遠而价值可觀。自立將自己輸入電腦就像做一個童話。他在電腦的屏幕上走動,他的重复了几百遍的走動,是在電腦劇院的座位之間進行的,就是說,在劇院的通道上進行。這就給了人們一個演奏間奏曲的可能性。雖然我知道我對許多間奏曲并不感冒。(實際上,自立的行為是在無數次的主題重复中完成的。音樂的行為,加上數字和什么二進制的行為。)“他”在暗自走向舞台。在暗中,他走近舞台。他像病毒一樣。病毒在干擾演出。他避開所有觀眾的程序設置,注意到他們的惱怒,走上舞台。這是一個偉大的參与嗎?我想到舞台向下的通道就像想到通天塔。天,地————這是一個絕對明暗對照的主題對比;第一和第二的對比。這件事很好笑!我期待著發生什么。會發生嗎?我和他不知道。据說,維也納已經“多少年來平靜得什么也不會發生了”;和北京和上海不一樣的。他此行有何貴干呢?無人知曉。我,當然無法阻攔他的行動。因為他早就說過,他,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年長和年輕時的影子。他的“樂”力————音樂欣賞能力和音樂記憶能力是我的十倍。所以,我,當然無法知曉他的意志,也無法預料他的作為。雖然我們之間,還存在著互相影響的所謂的場。就像馬勒現在的音樂聲響營造的場在我們的身上出來進去。我們影響和決定了我們自身以外的東西。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不然的話,我們就會把他的音樂看成是一堆噪音了。若音樂場有時從我們身上完全消失,馬勒和別的音樂家的音樂,音樂精神和音樂物質,當然也就這樣消失掉了。現在,我們似乎還保留著這樣的場,在我和他的身上保留著,起碼會保留的。他走了。我甚至不記得他走的時間。他走了多久。他還會不會回來。在電腦屏幕上,他走到舞台上,同樣像個影子,在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邊上停了下來。注意,在有病毒的屏幕上,和在沒有病毒,卻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影子的舞台上,我們看見了兩重性在演奏。哈哈,他居然就像燃在第一和第二小體琴手身邊的一團光。邊緣之光。這類光,在傍晚的時候,也為薩爾茨堡的城市邊緣裝飾一新。我看見過這樣的光。電腦上的小提琴手和他說話。小提琴手溫和地回答他的提問,“哈哈,是兩把琴!”“不,是N把!……”小提琴手分辨說。他說,“我幫你們變回來。”于是,兩個場面的舞台在一個時間段上重合。一個場面是音樂會。另一個也是。上帝的人和人造的人,是,也不是,人。甚至可以說,活的和死的,同時存在。交響樂不是都要比較兩個基本主題嗎?還有比較三個,四個,N個的嗎!還有許多副部主題還有副部的副部的副部的副部,有N個。等等。面對如此眾多的主題和主題中的主體,他,將如何應對呢?看吧!他制造的舞台就是。他是否可以,是否可能走上舞台,還是在他的手心里完成所有的演奏,自己原地飛翔,成為一擋歷史的懸案。他和影子們打了招呼。其實,只是和他自己打招呼。人們和他打招呼嗎?這類招呼是一种語言,還是一种咒語,真不好說。抑或,只有沉默了事。是大沉默和小沉默打招呼嗎?打完招呼,他將屏幕放大到一面樓牆一般大小。樓前車水馬龍,人頭攢動。還有一些站立在角落里的人的手上也在玩弄電腦無數的音樂和不音樂的舞台劇在全市上演而演員的演員就是那些站立在街頭巷尾的人在玩弄著放大的屏幕和屏幕上的指揮的動作也像是動畫片上的滑稽的嚴肅的指揮在指揮什么是路面上的交通還是天上的交通太空的交通,一個男孩的小臉貼在一輛車子的玻璃窗上,將玻璃划成一道笑容……喝!好一副巨大的畫卷,居然在世界上伸展開來。伸展得極長,極大,極寬,而且海天一色呢!值得一提的是,我看見他在電腦的內外合二為一了。奇跡之所在是,他將指揮和演奏員都在圖畫中對號入座了,并且沒有干擾演奏。這就和我在早上等男嬰的哭聲停頓后,為他取出玩具無异。我們是在我的客廳里操縱遙控玩具的。我們說,要有玩具,就有了玩具!我還讓抱著男嬰的小保姆也開開眼。那天太陽很好。我印象最深的是,男嬰一看到光線,就不哭了。整個公寓很安靜。于是,安靜的公寓上陽光更明亮。我甚至注意到飄在窗戶外面的枝椏捧著蔟蔟嬌葉。我很少看見自立的身影掩映在晝夜搖弋的綠樹叢中,灰暗得發光。在音樂的意義上判斷:是音樂取代了畫面,還是畫面取代了音樂,都不好說的。是的,就像我看到窗戶外面的風景是風景的圖畫還是圖畫的風景一樣,是混淆不清,配器复雜化的。在保姆把男嬰抱走后,我看見牆下畫架的兩只腳鑲嵌在女儿牆上。畫架上的圖畫和戶外的景致雷同無二————這是一個老哲學問題了。“結束了嗎?”我問。他完成他的行動是日久天長的;就像人們不斷地演奏馬勒,使馬氏也日久天長。“……”他又回到了他的主題。(我忽然想起:“完結也是開始”這類廢話。)“……”“……”我懵懵無解,任他戲做。于是,再于是,在他提供的畫屏上,樂隊真的開始了他們气勢磅礡的演奏,一如我們看見的古典主義的繪畫,梵高對面的阿姆斯特丹的倫勃朗畫館。那個躲在亮點上的人是誰?第一小提琴,還是自立?自立現在關閉了他的GOOGLE,敲定了一個我們共同享用的日期,月份,年代。他對我說,藝術的極至是這樣的。他預言著什么。是哪樣的?我想,鬼知道!關閉了GOOGLE搜索器后他仰望星空。就如同卡拉揚將莫扎特的歌劇安排在太空之下演奏。“中場。”他放松了。他抽煙,吸煙斗。煙斗是個古董。“吸‘煙斗’!”他賣弄學問地說著。我當然知道他的煙斗究為何物了。他的圖畫終于在眼前沿展開來。所有的色彩都在做響。配色和配器恰到好處,過門也精彩,宛如日月同輝,天朗地闊,還給指揮留下了相對自由發揮的地方————那就是他抽煙斗和休息的空間和時間。中場時,我們期待走進一間裝潢別致的休息廳。這里富麗堂皇,金壁四顧。這間休息廳牆壁上的圖畫,都在被置換過的金色指環連環中喁喁而談,顯示出音樂的至高無上。牆上還懸挂著各類其他畫作。昂貴的框架和圖畫中的細節和細節中的圖畫和圖畫的圖畫。那個女孩子跳舞的圖畫也挂在牆上……一直通向馬勒音樂的心臟地帶。而馬勒的雕像在黑色中發光,像他的柔情的慢板。然后,從他的心臟里延伸出一條小路。這小路鵝卵石的路面閃著光。這條小路本身就已經讓他百感交集了。其實這不是我們走過的路。我們休息的小屋遠在天邊,還有那些指環和畫。音樂做成的牆壁倒塌和建樹都順從音樂的意志。在這樣的小屋里,我們見過許多好像是今天才被提及的幻聲幻影。借助他們,我們接触真實,接触虛妄。改變這种虛妄的辦法是聆听孩子的哭聲。這哭聲惊醒我們,讓我們回到現實。馬勒不是也這樣偷換時空嗎?他說的……“大地,天空”……的話,昨天的昨天,好像真的扎根在音樂廳東方老槐樹的身上并且開始生長和蔓延。我回憶那次音樂會的今天的今天。指環上連綴的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昨天;這里和那里,那里和這里,都像假像一樣閃著光;光也是幻覺。此刻,自立說,我們應該回到現場。我們似乎把酒杯放在巨長的金色條案上,尾隨著衣冠楚楚的人群走進演出大廳。那些人群彳亍而行,沒有重量,只是拖帶著他們的未來。以后,那副由自立炮制和保存的巨制,沿著天鵝絨的幕布展開,坐落在東西南北。和樂隊的編制一樣,他的左面是弦樂,右面是貝斯。只是多了一排按鍵。畫布上的色彩一旦演奏起來就亮麗如法國號的音調。這音調在時間的碎石路面上接連不斷而又時斷時續。結束和無法結束的聲響變做結束和結束以外的太空和光。亙古延續的古典音樂和陽光齊頭并進,他們將我們推到極至,讓我們疲憊不堪。我們精神上的拜羅依特劇場的演奏漫長得像歲月的四季。于是,欣賞的時間也相應遙遙無期。自立的音樂欣賞已經有N個四季,他的确累了。他按按鍵卻是樂此不疲的。沿著按鍵一樣的摟梯,我們向天而行,就如同擂著26個字母。一天,無知無覺中,26個字母將那個神秘的男嬰敲成了青年。他已經長高,再長高,一直到他可以垂視于這個老者了————那是很可笑的事情。男嬰現在在學圓號。銀色的號身把老者的須眉照亮。“吹得好!吹得好!”自立對孩子說,像個絮煩的老太太。說完,這個孩子就成長為一個翩翩男子漢了。我們兩人在四季的樂曲聲中雙雙躲進畫布,像大畫家把坏人和自己編制在畫面的落隅。因為,所以……這場音樂會的觀眾也被收入其中了。我們不知道何時离開這家輝煌無比的大劇院,走上這條古老的玄學之路。這時候自立居然說,“我們還是沿著來路回去吧!”沿著原路回去嗎?荒唐!音樂可以像巴赫那樣倒奏,但是人生不能。偉大音樂之鄉天上一片星月,地下一片燈光。你可以把畫面揮洒得無与倫比,但是,要在一場音樂會上展示一副畫卷的有限美意,畢竟徒然。我們触摸畫面上路的痕跡。但是,這些路沒有方向。是世界上沒有方向的路。即便在東方,我們仍無路尋跡。這些路在我們的手上繞了几繞,就戛然中止了。延續下來的,是我們的血脈,筋骨和毛發。自立的手上青筋暴跳,像是被定音鼓給敲的?雖然自立說,他在國家歌劇院和斯蒂芬教堂之間的一家小旅館住過。他還和我在佐近的小飯館吃過生魚。生魚复活后在廣場上游蕩。到處都是雕塑和噴泉。但是我,找不到他的設計軟件和軟件語言。現在,我是否走過英雄廣場?那座王子騎馬的塑像舉手指月,像指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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