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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立 小说:图画

   

   

   

     太阳很好。太阳是红色的。一团血。离这个城,这个楼群中的这座楼好远。太阳的血没有味道。那颜色正在变淡,像时下我的心情。淡淡的颜色给人一种音乐很轻的感觉。即便是坐在中午的一片荫蔽中抽烟,那烟味也是很轻淡的。可是,我知道太阳的血正在慢慢地滴下来。透过云层,透过阻挡我和她接触的那双手。那双手把现实和一幅画轻轻地割开。这种分割时远时近,时隐,时现。我已好久都没有触摸这双手。我发现手的影子和五指在月光下是清晰而醒目的。那个时候,那双手一挥,我的梦就翩然而至。梦的最大特点,是可以触摸太阳。那张太阳脸,好清凉,黑眼睛,不是一双,随意长在那张火焰的脸上,燃烧,冷却,膨胀,紧缩。看见太阳有许多眼睛,是她具备强光和温暖的证据。至于太阳的语言,她要告知于我的,是关于她的身体,现在处于一个神秘的阶段。在太阳把她的视线洒在绿地上时,从她的光线里,走出一个女孩儿。她的年龄被纯净的大气隐蔽起来,但她的丰满的体态和瘦弱的忧愁,告诉我,她和那红色物质的一点关系。她手里捧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她用双手忽地把床单散开,晾在竹竿上。那白色的单子,湿淋淋地对折成一页白色的幕帘。她用双手拉平边角的折皱,再用嘴唇亲一亲人工的鲜香。肥皂泡泛起了梦,把纯净与温馨渗透在这块布上。这时,我躲在正午的树荫中,分明看见这单子的白色,使太阳微略有所下沉。如果排除周边的景物,这世界只有这清纯的白色和太阳的一滴血。她没有马上离开这种白色。她站在那里,猛然把头发甩到身后,仰起头时,看见了那轮太阳。她的眉头一紧。不知是阳光的眩目,还是发现了太阳的污染,血的污染。她从白色单子前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这种退后,意味着对于光和纯洁的逃避。在这三种原色的对比中,黑头发,红太阳和白单子,构成了一幅画面。一种简单的加减法,现在左右着她的脑筋。被现实减掉的千千万万的存在中,她只是想到了昨天的那次画展。在同样纯白的画布上,一个西班牙的画家,从他自身的门径中走到中国,走进城市,来到这座东方的美术馆。室内陈列的画面,到处都有被强行阻挡在门外的太阳,有太阳的斑斑痕迹。然而,太阳昨天和前天的影子,依然留在画布上,形成各种类似生命形态的画面。我和她都被告知这种细胞和胚胎,具有生动的韵律感。太阳的色彩,现在在米罗的手里,被任意改变,涂抹和变形。米罗的画室里,没有女人,没有女人的生命,在一种类似单性繁殖的创造中,和太阳做游戏,把太阳滞留在窗户里,椅子边和床上。这种类似微观景致的病菌,十分自由地游荡在画家的宅子里。可是,作为十分幸运的画家,米罗,有一个室外的太阳,有无数室内的太阳。他用冰冷的智慧和太阳结合,让光发射到体内和世界的岩洞之中,给一个肉眼不能看见的物质,以一种非脑筋可以证实的存在。他把肉体和精神如是结合,具有奇异的、超越了女性一般魅力的生殖能力。他自己在生殖和创作中进入静持的状态,就像地中海被阳光善意地抚摸得发狂。他的画,所有的点、线和形状,都预示着一种无形做爱和创造之力。这一点,画中不见女性的米罗自知自满,且充满了像他那身红色西服般的自信。我们出入这个世界,犹如从米罗画室墙壁上的一扇门,进入神秘。于是,我告诉她,“也许,他是东方的……”。她笑了笑,那笑自然,且汇入了米罗般的活力。她顺着一幅幅画,走上她的生命之路,并指出一片鲜活的黄色,像启示葵花,把爱意重新转向阳光。在另一幅巨长蜥蜴般的画面面前,她突然全身抖动,双手抱臂,瑟缩成一团黑点。还是米罗用其特有的意志,向她发动的攻击。生命,有时是唐突的,荒诞的。当米罗的雨下在她的心里,她忽然下意识地想到屋外晾的被单,也许被太阳的血污染了。她像躲避长蛇巨蜥那样,要求我们尽早结束这次参观。无奈,走出博物馆时,天已漆黑,太阳满脸戏谑,正在朝另一个世界移动。在“回家”的路上,一段很短的路,在心路历程中被抻得很长。街上的景致由灰变黑,几点路灯和交通灯,打出红色与黄色的灯光,像米罗画面上的弱色。当沉默蒙罩在一个个街口,我的感觉是,我们都被城这张大幕兜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从这块幕布上堕落下来,像刚刚甩到画布上的油彩滴到马路上。她的身上,那条裙子的颜色,在我的眼睛里像甩尾的蝌蚪。城市干燥多尘的空气,正在窒息这种浮游生物的生命。当这种墨滴,油渍般的生物被黄昏这粗砺的大手摩擦,边缘参差不齐的隐秘性界线已融入夜晚的纯黑色。这种寂寂的夜色一开始是沉静而博大的,但不久就开始蠕动,喧响甚至有些不安起来。一股滑下城市小丘的晚风骤然吹拂着人们的衣裙,舔拭着花蕊般的心绪。她现在告诉我的,却还是关于太阳和那条白床单的话题。她说,起风了,那条单子……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风已把那条单子吹皱,哗拉啦地发出声响。她为我沏一杯绿茶,打开窗户,去看望那条孤单地跳着夜舞的单子。风,把细细的尘土轻轻洒在床单上。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尘埃已漫漫铺上这条尚未干透的白布。一杯茶过后,烟絮从我的唇中喷出。她在屋里转来转去,直到疲倦让她躺在地毯上。几颗糖和几张CD延续了时间。虽然我明明发现,无论是糖浆还是甜蜜的音乐,都是从一点一滴的气味与滋味开始,孕成一如人体意志堆积的大厦。几块画面般的旋律在我们之间再造时空。纯棉或丝绸以其敏感的质地,接受来自四方的风雨,她被挂在竹竿上,以其宽恕肮脏的气魄,等待日落西山,把一团血一样的炙热和疯狂尽早收敛。眼下,太阳的确隐遁起来。夜晚,对于她是一种解放。她在早上看到的米罗和单子上空的太阳,无疑构成了一种威胁。米罗的变形虫大大触动了她。她在展厅里东奔西跑,看似要把这微生物、微粒子的世界尽收眼中,但实际上,她是在期望躲进米罗世界在这间大厅里留下的隙地,那里没有阿半巴(或埃巴拉,ebola )病毒。于是,当她离开这微缩景观中小人国臣民般地罹难后,自然想到自己身心的纯洁,和那块可以栖身,可以包裹她的胴体的白布的纯净。而太阳,一直是站在米罗一边的。她从太空把血的原子一点点发射到单子上,最终将会把她眼下被忘却的纯洁,编成一块血淋淋的织物。如果她现在瞌睡了,我乐意进入她的梦。她在隔世的梦乡里,看见米罗,并受到他的会见。米罗把她画成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更精确说,是画成了两团黑色的液体。但米罗在这双眼睛旁边,却涂鸦力了许多许多白色的单子。这种白色不同于画布的原色和质料。白布一块块被画家的手撕扯,分割,在大街小巷上横竖铺陈,以致这个城市慢慢被白布保围,包裹和层层缠紧。在她垂首下一头黑发的时候,一本画报上,也在报道一个德国艺术家把德国议会大厦暂时包裹起来的消息。那个艺术家宣布他的艺术品是暂时性的,此举把艺术的永远性观念用扫帚清除到一边。当我告知于她这种观念的时候,她笑而问之,那米罗呢?白布在画布上组成了可以包裹议会大厦,可以包裹埃菲尔铁塔和金字塔的庞大画面。在被重新拉回日照的城里,无声的狂风大作,人群脱掉他们的衣衫,都换上白色的衣裙,有些不喜欢“第二皮肤”的女人,也以其白色的肉身,挤列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欢者中。太阳这时从楼房的脊背上滚落下来,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血污指这些白衣舞人。我被一裹白布缠身,浑身上下并不自在。我在她们的簇拥下情不能禁,不由得手舞足蹈。当她把全身拥到我的胸前,一声梦里梦外的警告对我说,“不,那不是他的血,不是那种血型!”那不是他的血型。太阳滚到哪里,哪里就燃烧。这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在人的耳际却转变成一种悦耳的歌唱,刚才听到的CD,有一张干脆就叫做《折叠的床单》。太阳的出现把静夜的景观一举改变。我发现这火焰开始向纵深发展。先是有一种生命的花朵被烧成了焦炭。那座燃烧的楼房看上去像是一只自愿爬进火苗的虫子。继尔虫卵在这火焰的肚腹内部翻了个身。不成形状的四肢挣扎地冲向第一声哭泣,但没有成功。他没有发出声响。那不是他的血型。观赏者和解剖学者以及带来显微镜的医护人员,都在一张铺与同样白色床单的床边站立。观赏者的手中高悬起一幅米罗画,再念出一声拉丁文。微生物的生命源的发音在手术室般的屋子里回响。检查,已从艺术的阶段进入医学的阶段。星座在室内留下的庞大阴影,如若译成文字,可能判处她的死期。可是奇迹般地复活,却在她术后所修炼的打坐课中成为事实。她的精神上出现的古代的红字和皮肤上映出的太阳红,使她天生变成了米罗的个人的模特。不是他的血型在起作用,而是那颗太阳。从第一颗太阳到第十颗太阳,都在忽高忽底,忽左忽右地亲近她。他,已成为星座和细菌玩于股掌上的一 粒平庸的人种。他的血液属于哪颗星座,其实并不重要。当白衣天使降落在白房子里,我甚至听见有人在读起一条消息:研究人员说,一个单个的蛋白质分子有可能使得细菌形成“慧尾”,并推动它们通过脆弱的宿主扩大传染……。“慧尾”和宿主两词,新颖,陌生。慧与尾,在我的意念中衍化为智慧的理性与生命的舞蹈。即便是她躺在床上,躺在手术台上,甚至踏入墓穴,我都会为她身上隐藏的舞蹈天性而激动。这种舞蹈画出的几何体,将以其强大有力的推论,为那些变形虫的细微存在,添加证据和魅力。她的舞蹈,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出现,男人点燃这根火柴,直到那男人被女人的火焰燃烧。那么,他的血型,就变得无足轻重了。1 、2 、3 、4 ,A 、B 、C、D,……那一夜,由于米罗一个上午的启示,我终于发现,舞蹈和数学竟如此巧妙地联在一起。“你是指米罗不是那种血型吗?”我问道。“不是。”“那么,是太阳的血型了?”“……”。听到这里,我看见米罗的胚胎一夜疯长,都长成了她的孩子,但她坚持否定白单子上那几滴血是属于他的!!我们一起躺在早已变得僵硬的床上。她从毯子里爬出来。一个白色的肉体在几近晨明的微熹里摸到窗口。窗子被打开了。那条白色的单子全身发黑地挂在楼下。那些被污染的印迹,又画出一个婴孩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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