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一些地方，蒋公像被拿掉了……

   坊间多有置评，褒贬都有，众声喧哗。其中意识形态主义之辩护士有；实用主义的，也有；主张一切抹黑者，有；主张一分为二、为三者，有。更有一些人以为，一蒋即除，民主进步。

   笔者不是真理辩护士，只是一个路见不平，出来说话的人。大概的看法是，我们评价一个人物，要看他和世界上最为高尚的价值所去多远；要看他的政治观念，是不是有可能造就一个未来主义走向民主自由之平台。这样来看，其历史错误和政治偏执，就可以放到他的棺材一边而多少树立一个关于他的，非石材建造的纪念碑。

   我们的准确含义是，蒋公作为，多少包含了民主之路奠基者的成份。虽然，这个民主之路奠基者，其实在他一生里大半时间，是在搞其专制，独裁和开明兼有的、那种所谓训政政治——训政一生，也未还政于民；但是，其公子小蒋，却鬼使神差地实现了这个民主选项。

   前此关于二。二八的严重讨论，说明：虽然蒋介石的镇压，使得王添灯，林茂生等志士仁人死而无墓，凄惨绝伦，但是，这个镇压的历史罪责，无法掩盖老蒋的其他选项的所谓功绩和正确。这个正确，包括他领导国人抗日。他抵抗共产党涂炭国家和民族。他奠基台湾这个民主基地于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于是，就像我们看待所有有争议的领袖那样，蒋公之墓碑上，也应该和赫鲁晓夫的墓碑上一样，呈现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具备这样正负色彩于其一生者，当然还有拿破仑和更早的凯撒大帝诸人。

   近阅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的着作之中译本「墓后回忆录」。其中，该作者对于拿破仑的描述和定位极其准确。人们对于拿破轮，一直以来，并无法看清楚其魅力和残暴。但是，这个伟人之所以被百年历史所争议，恰恰在于其黑白分明的那种正负色彩。夏氏一生声誉卓着，可谓生荣、死亦荣——拿破仑，则可以说是生荣死哀——至少，在夏多布里昂笔下，这个人物的许多猥琐和卑鄙，被其同时存在的伟大和天才刮去不少亮色。

   在此"在人民那里看起来像君主；在君主那里看起来像人民"这样的双料货色面前，拿破仑的确缺少很多重要的民主品质。

   但是，镇压和结束革命的暴力，却使得那些厌恶街头之客里古拉的反革命杰出人士，在认同皇帝和国王的、同样是双料选择面前，有保留地认同了这个法国统治者。

   于是，这个既不是革命者，也不是波旁王室成员的科西嘉矮人和法国巨人，成全了压挤在革命和复辟之间的某种过度价值。这个过度价值包含创立了法典和恢复基督教。

   就像许多人批判凯撒的专制独裁，却无法泯灭其头上的光环一样，人们质疑对待拿破仑皇帝精神的完全否定。在文学和艺术，绘画和交响乐方面，这样歌颂帝王的作品传世不绝。其中原因何在？

   鄙以为，无论是近代之拿破仑，还是古代之凯撒，其承传的独裁主义，并未完全抹去民主自由的精神内涵。就像夏多布里昂说，自由和君主双方，只要互为守护，呈现一种自由的君主和君主的自由的精神，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们的说法是，凯撒的专制和罗马的民主；元老院的存在和凯撒帝国，在他们的思维和言谈中不可或缺，双双存在。凯撒，他即便再是一个阴谋家，却也无法完全消除元老院文化带来的民主基质。这个基质的来源，则是他们以前的古代希腊精神和以后的基督教立国法则。所以，就像拿破仑旋转在民主，革命，专制和文明之间一般，凯撒的帝国之精神之宗、之本、之法则，至少从文化的意义上讲，并不是完全的独裁和寡头。凯撒不可能施行打倒神祗和圣殿的文化革命，他只能在肉体上去除西塞罗，就像尼禄对待塞内加。但是，消除西塞罗和塞内加代表的罗马文化之可能性，几乎等于零。这就是政治文化之分野、之并和、之延伸的奇特效应。

   这个效应，同样适用于拿破仑文化和法兰西文化。

   当然，东方文化和无论是古代、还是近现代的欧洲文化的可比性，与其说是比较、不如说是排斥。基佐的文明论之要点是——东方文明的一元化和单一性；西方文明的多元化和互补性。这个论断的关键是，至少在古代西方，很多政治体制互相对应、对峙和妥协，且轮替出现，互动有致。王权政治，独裁政治，贵族政治，民主政治……一一登台亮相，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为了什么？为了"自由"！（见「思想盛宴」）

   中国文明，是没有这个政治性质变化的历史作业。先秦以后，废黜百家，一家独大。几千年，到了清末，方才出现又一个百家争鸣，且引进了西方学说和政治文明。我们评介的蒋公和近现代中国政治人物，恰恰是在这个历史关头登台表演者。从并不宽容的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看来，极权主义之苏俄派、毛派和共产党，却成为中国人政治选项中的极品——这个历史误判带来无穷之多的祸害。所以，在考察蒋公作为时候，我们应该以此条件和环境作为出发点。

   前此说过，西人评介拿破仑和凯撒，多少是看其保留了多少民主价值和文明价值（不乏那些西方中心主义者对于其殖民主义扩张的潜在称颂）。我们看待蒋公，也要看他在社会主义毒瘤祸害国人肌体的历史时期，在多大程度上抵御了这个病害。这方面的史绩，其实并不含混。在蒋家王朝里，虽然并没有出现夏多布里昂所谓君主的自由和自由的君主，也没有出现人民的皇帝和皇帝的人民，当然，也不可能出现规定王室和贵族分权的大宪章，乃至君主认同的三级会议……

   但是，事情只能比较而言。我们的比较，是把蒋公和毛氏做一基本比较。如果苟且把蒋公看成凯撒和拿破仑——从文明承传方面，老蒋不堪其称——而毛，只能是街头的客里古拉。街头的客里古拉之称谓，也是夏多布里昂对于法国革命时期丹东、马拉等痞子运动者的谑称。其实，这个称谓，来得准确而深刻。

   当夏氏既不赞成绝对的革命暴力，又不赞成绝对的王权统治的时候，法兰西走出政治困境之时，就已来临。

   那么，老蒋在文明业绩上，如何弥补其政治缺陷呢？或者说，老蒋的政治预设，如何在其保留文化的基础上，最终实现其志子归呢？

   我们觉得，大致有几个方面。

   一是，他抵制二十世纪铺天盖地的社会主义革命潮流。在"四。一二"清党运动中，老蒋甚至作为自卫，已开杀戒。主动杀人和被动杀人之间，则是共产党的军队主动进入南京，屠杀英国使馆人员，且大规模杀害北伐军中的"贵族"军官，之在乡下、在城市的有钱者，他们唤作"土豪劣绅"，引起报复和仇杀行径遍及中南。

   二是，老蒋为了消除政治动乱，对于国家破坏者的武装暴力，施行了围剿——其实，其作为，是在抗衡俄国染指中国的侵略行径。

   三是，老蒋揭穿了俄罗斯假民主、假平等的伪装，在其政治和私人表达如日记中，业有记载。

   四是，在抗衡和外交苏俄的同时，老蒋被迫或者误判西安事变，承认了苏俄的支部中共，造成前门打虎，后门引狼。

   五是，由于国势羸弱，老蒋既不能有效斡旋于苏俄，亦不能斡旋于美国和欧洲，遂使得美国政府幻觉大增于延安和共产党；大陆失陷。

   六是，蒋公大陆统治，在并不动摇中华文明之基础上，维持了训政时期文化开明和言论自由之局面。在这个局面，使得中国的大学、报社、教堂等文化设施，不但没有消匿而且蓬勃发展——并且由此产生一大批来自民国、毁于毛泽东的文化人。在这方面，记述累累，此不一一。

   七是，老蒋社会，呈现社会本来的面貌；固然不乏权侵和腐败，但是，工农商业之发展，还在，社会还在，人员还在——到了毛，社会主义变成了无社会和反社会之主义。文化涂炭，国人皆成毛盲。

   八是，老蒋退败台湾，成功完成土改，亡羊补牢，业绩不菲。

   九是，老蒋在台杜绝权钱结合，杜绝四大家族参政，遂逐渐使得政、商分离，为最后钱权不结合，打开途径（虽不能杜绝黑金）。

   ……

   其中，我们看重的，就是蒋公对待中华文化的不否定。这个做法和英国人之保留传统，法国人之质疑革命和暴力，如出一辙。因为，中华文明核心是孔孟礼教，和道释为补。蒋介石抗击中共和苏俄文化的本钱，就是释放孔孟礼教，引进耶教和容忍全部儒释道。这个做法，虽然在政治实践上并未奏效，但是，其抗击之文化效应，是排除了共产党马列主义的正统性，且由他支持之胡适之先生，结合自由主义大潮，把中国前途，中国政治文化前途，定位于兹——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对于民族的贡献。反观中共文化，这些诉求，齐遭批判。大陆解放带来的反解放效应，几乎半个世纪，使得文化涂炭，仁义灭绝，冤鬼遍野，迄今不振。

   在做此基本比照以后，我们对于民进党诋毁蒋介石之做法，稍稍提出异见。

   这个异见有如下几点。

   民进党放弃所谓中国属性，是以其将民主施行于台而弱视施行于大陆，作为前提。也就是说，孙文解放大陆、民主大陆之想法，在民进党处，施行视野蜷缩，偏安一隅。

   二是，在偏安一隅之余，以非一国之人民、之政府，旁视大陆之民主自由事业，且态度、对策上，施行先后缓急之策。我们对此虽有遗憾，却也无可如何。

   三是，民进党对于蒋公只说其一，不说其二。他的二。二八暴力，和他的行将半个世纪的反对苏俄、中共暴力，难道可以割断于台湾历史和大陆历史乎？

   四是，我们无法估量，是台湾独立可以带动大陆民主；还是台湾民主，可以带动台湾独立。现在国民党对于大陆的摇尾乞怜，固然面目可憎，但是，这并非蒋公身前之策，而是现在国民党人的低能和堕落。

   民进党批判国民党，也要分清楚有前、后两个国民党；一个，是蒋公的国民党，其价值取向极其明显；一个是什么王、马、连，其没有价值取向，就是其价值。这其间，或有不同。

   五是，总之，全面迷崇蒋公，像大陆供奉毛尸那样对待蒋公，自无必要；但是，来一个全面否定，批倒批臭，就是患上了"毛病"，是要诊断和医治的！

   ── 原载 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