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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立 李鸿章对伊藤博文如是说——读王芸生先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

   中国日本近来危机重重。许多问题悬而未决,都是悬在我们两国人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历史上的冤家对头,谁是最后的赢家,谁是最后的输家,有没有双赢或者双输的可能性,已经是众说纷纭,不得要领。不久前又恰逢纪念二战胜利。纪念者心怀各念,上面握手言欢,下面各自动作。

   一个常言所谓谁会笑到最后的问题,伏在台面以下。

   这个问题其实坦率而言,就是,中国,日本,谁是胜利者,抑或,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成为悬案。

   而面对历史,究竟中国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抑或兼而有之,确实值得深思。

   按照一个通常的推论,老蒋也好,老毛也好,其最终的出路,是国际之干预。老蒋1945年之胜利,是国人之胜利乎?不是。是原子弹和攻克柏林。虽然,老蒋在重要主要战场上的对日阻击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他没有料到抗战胜利之突然。北上运兵,是依靠美国的飞机舰船。成为战史上美国人空前绝后之举。

   老毛之抗战,说巨多,无赘。最后是,他来感谢日本人。

   但是老毛跳出这个国际大格局了吗?没有。他捆在苏联的战车上了。

   有人说,抗日战争,中国人民没有胜利,是因为中国人自己制造一个比日本人还剧烈残暴的统治。

   这个说法很前卫。

   这个说法一不小心,就滑到汪精卫主义者那里去了。因为,没有人知道日本人的统治是不是要比毛主义来得更加常识一些。如香港之英国人和澳门。

   但是,一个明显的实事是,日本战败,取消了帝国宪法,改而造就虚君民主,经济重振,自由兑现,只是留下一个后殖民主义的尾巴,继续朦胧历史。

   一个明显的答案是,中国人自1840年以来之胜利,之失败,好像已经不仅仅是国人之事,而是一个全球化的事情。用李鸿章先生的话说,以夷制夷,倒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不得不采纳的国策。

   这个格局的形成是国人横呈国土,任人宰割之下的一个国策,就是瓜分者由于分赃利益不均,而导致相对遏制的瓜分策略,给中国以一个保全或者半保全中国利益之可能性。

   笔者前不久重温日本学者对于中国之传统文化的态度。那时的日本文化局面是,福泽(谕吉)共穆勒一色,佛耶与皇道齐飞。福泽谕吉的『劝学篇』谓,“天不生人上人,也不生人下人”。中村正直则翻译了『论自由』。

   其实,严复和中村都翻译了穆勒,但是想日版的宗旨怕不是“群己权界”!

   又如唐振常先生写对于吴虞和青木正尔迟一点之通信,往来,则是说,日本人崇尚中国文化,在中日交流呈现反方向的时候,也是有惯力的。一个说法是,中国人是败而不败,胜而不胜的一个文化大染缸。你日本人来了,也要制造一个中国文化正统,被融合于中国文化。

   而现在的悖论是,日本西化之现实和中国非西化之现实,不是什么融合的问题,倒是好像各自崛起,互相摩拳擦掌了。可见,融化问题没有解决。

   在此意以上,就出现刚才说的,谁笑到最后的问题。也就是,两种体制,两种出路,究竟谁优谁劣的问题。

   当然了,战争不是体制决定论,但又最终是体制决定论。从历史上看,日本之“失之欧洲,取之亚洲”,奥秘就是他体制上领先一步。无其他秘诀。希特勒穷兵黩武,也是最终体制不行。至于偶然,是1812年的俄国和法国。所以,战争有时是体制不决定论。还有就是抗美援朝。也是体制不决定论吧?

   我们的疑惑是,重温历史,船坚炮利,是不是可以取代体制的优良,还是未定数。意思是,如果中国真的来一个压倒性船坚炮利,体制不改,可以打败日本乎?虽然,一直以来,就有争论。俾斯麦就对李鸿章说,日本改革是胜利的,中国改革是失败的。因为中国人依旧成法,不思政治改革。(萧公权)

   二

   于是,寻此思路,我们打开三十年代王芸生先生在大公报出版的名动一时,奠定中日关系研究之权威地位的『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一书。按照此书出版年代来看,正值九一八事变以后。为他做序者张季鸾先生的『张序』。说,“九一八以后,国民深感亡国之可危。然中日危局,不自今始,纯由国防武力之观点言,则自日俄战争后,日本固随时可以侵占中国领土之一大部分,其能苟安者,国际均势为之耳。惟自沈变迄今,证明均势之力,亦极微弱,淞沪商埠,且遭蹂躏,天津亦几于破坏,日祸凶猛,至此而极焉。”也是对于国际均势打破的一个忧虑。而该书成书时间,据王芸老自叙,是从1931年九月到1934年四月。届时,王先生还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但是读过此著,你会发现,王芸生纵横捭阖历史之大局面的学者和统领之气魄。

   这个历史格局在芸老笔下大致可以分成四个单元。

   一个单元是中日甲午战争带来的突兀之变。这个变化是日本企图打破列强制造瓜分均势和利益均沾之原则,以致引起俄国等其他国家的对日干涉,发生日俄战争,这种在中国领土上进行战争而中国保持“中立”之怪诞局面于是出现。此为全书第二个单元。

   第三单元为八国联军的侵华和“保华”。这里的保华,主要是说他们的对日干涉,对俄干涉。而芸老对于辛亥之变,中外两方的历史之罪,之祸,之则,都有准确的见地,尤其对于义和团的判断,更是一言中的。他说,“构成中国重大国耻之庚子事变,一般责义和团之无识,实则尚有重大历史前因在。”

   这个前因,就是列强瓜分之势态已成,中国则已成其弱势和仇势;和势何在,并不是完全可以预料和诉诸理性的。遂王先生并无否认“......造作扶清灭洋之口号,性质全成对外”,引来滔天大祸。

   是他总结我们势成历史,势成失败和势成错误的一种历史开端和历史起点。

   这和一味谴责义和团与一味肯定西方势力,都是偏执一端,不能有说服力的。

   之所以芸老有此说服力,可以见1949年以后人们对义和团之无限肯定,和时隔半个世纪,又有人对义和团之无限否定。这都和『六十年』不同。

   再者,王先生在49年后亦不能“免俗”。他的1977年『修订导言』,就只好偏到党论代史的意识形态大结论,大空洞中去了,如他对待李鸿章之定论为死有余辜类“投降派”,是为例。

   而第四个单元,则在那时付之阙如,就是“少了距离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还差十二年时间”的中日历史写作。是以后补定的。这个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单元。是因为这个九一八,最终打破各国均势格局,成为一霸独大的侵华之举。

   在这煌煌七八卷著作中,统领全书之历史人物该由何人所属,王芸生一言蔽之,“六十年来中日外交史,李鸿章一人担任其前半部。鸿章以狮子搏兔之力,不能安顿一朝鲜问题,由今日之眼光视之,其外交政策只局于弥缝补苴之牵制政策,而未能利用国际均势以图自强。”

   笔者亦尤其感兴趣这个李鸿章。细阅其书,芸老泼墨于兹,也对李之披露不遗余力。

   比如,他写马关条约之签订的前前后后,辑录李鸿章到达马关后五次和日本国总理大臣伊藤博文的对话。

   这个对话当然不是书中辑录对话之唯一一种。以后尚有多种。

   只此对话的阅读,就可以看见几种层面的历史和现实兼而有之之信息源。

   这些对话说明,一,是李鸿章的心态。他的对于中国事务的看法。对于政治经济之中国,日本的看法。对于他在甲午战败后,依然高论全球化和中日世界格局地位看法。

   他以一介丧权辱国之臣之身,如何和胜者讨价还价,心高位尊,而实则卑下含辱,羞怨难当之处境。

   二,当然是可见伊藤博文之心态。他的胜利者的礼貌周全,在周全之下的凶恶与傲慢,贪婪和无耻。他的对于日本事务的看法。对于政治经济之中国,日本的看法。在战胜后如何比较中国,日本,西方。他屡屡谈到日本比之西方之贫弱和不足。

   就是,他如何以一步不让的态度,对待他非常尊敬之中堂大人。他也是心高位尊,但是,这个心如何可以和李的心一般而论,他的羞辱对象,在李鸿章面前好像并不存在;但是对于李经芳等次臣的肆无忌惮的威胁和羞辱,就显示了一个倭寇的气焰和霸道。

   三

   第一次对话,是在李鸿章到达日本马关后,从他下榻的旅船上乘船登岸赴“会议公所”进行谈判。伊藤及外相陆奥宗光前来看望他的“老朋友”。他们在1885年签订『天津条约』,属于两个人,两个国家之间龃齬,遭遇尚未完全来开大幕之际。而今天,事隔十年,两人见面,已是敌国,敌人;而伊藤自然是暗自窃喜,却故意不露声色。在谈后敕书英文,日文及中文翻译文本处理问题后,伊藤言及经过战争,中日两个国家“永远修好”的许诺和期望。虚伪之至。而被日本人称之为“一个人物”之李,要如何答对呢?

   李,于是说了一通高论。

   他的讲话看似外交词令,却也不乏一些“政治学”和“改革论”的味道。

   李说,“亚细亚洲,我中东两国最为近邻,且系同文,讵可寻仇?今暂时相争,总以永好为事。如寻仇不已,则有害于华者,未必于东有益试观欧洲各国,练兵虽强,不轻起衅。我中东既在同洲,亦当效法欧洲……庶我亚洲黄种之民不为欧洲白种之民所侵蚀也。”

   这个看法当然是堂皇之论。一下子好像,只是好像把自己,把中国人摆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战败者要超越胜败而论胜败者,这论点高是不高呢?

   日本受欧美欺负,也是“失之欧洲”,但是,问题是他们很快就“脱亚入欧”了。田中『奏折』的叫嚣和前此李的和平论风马牛也。

   而伊藤如何答复呢?

   伊藤说,“中堂之论,甚惬我心。十年前我在天津时,已于中堂谈及,何至今无变更?本大臣深为抱歉。”

   李说,“维时闻贵大臣谈论及此,不胜佩服,且深佩贵大臣为变革俗尚,以至于此。我国之事,囿于习俗,未能如愿以偿。当时贵大臣相劝云,中国地广人众,变革诸政,应由渐来。今转瞬十年,依然如故,本大臣更为抱歉,自惭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已。贵国兵将,悉照西法,训练甚精;各项政治,日新月盛。此次本大臣进京,与士大夫相论,亦有深知我国必宜改变方能自立者。”

   于是,伊藤说了一些“天道无亲,惟德是亲”的“正确”之论。看来,伊藤是看了一些中国典籍了。他的亲,他的德,很有点他的根据。就是所谓“优胜劣败”,或者“和魂洋才”吧!

   这个关于中国改革之必须的看法,从李鸿章谈到伊藤博文,也算是百年长谈了。而李鸿章眼睛里,其实只是看到“贵国兵将,悉照西法,训练甚精;各项政治,日新月盛”的前半段,就是兵将西法。各项政治,他看见了,也是视而不见。不止是他,孙中山,汪精卫,梁启超,不是也在探讨这些问题吗?

   虽然章太炎说,“民智不开,革命开之”;但是“革命”对于民智,未开之,就堵死了,说是新启蒙。看来,民智之开,还是要“民主”之开。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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