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激进的表达传播渐进的改良主义--刘洪波谈焦国标“讨伐”事件
在我眼里,焦国标与刘洪波皆是“第六站杂文家”的领军人物。让刘洪波谈焦国标,会有一种杂文界看“讨伐中宣部”的独特视角。
以我一孔之见,自20世纪二十年代产生中国现代杂文以来,按杂文直接影响(不以年龄划分)的时段而论,中国现代杂文大约有六个阶段——若将中国现代杂文发展史比做一条铁路线或一列火车,它至今已然经过了六个历史车站,先后有六批人登上了中国现代杂文列车,可简称为“六站杂文家”——
“五四启蒙站”——“第一站杂文家”:以鲁迅为代表,他们之中有陈独秀、刘半农、钱玄同、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老宣等,主要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北京、上海“上车”。其主体风格是“支持在野党抨击执政党”的体制外思维。
“延安整风站”——“第二站杂文家”:以王实味、萧军为代表,其中有徐懋庸、聂绀弩、王任叔、丁铃等,主要在20世纪四十年代的延安、上海“上车”,其风格是继承鲁迅精神的“鲁迅风”。
“三家村站”——“第三站杂文家”:以邓拓、吴晗、廖沫沙为代表,其中有王若望、夏衍、曾彦修(严秀)、黄裳、秦似、陈泽群等,主要在20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和六十年代初期的北京、上海、武汉“上车”,风格是“准鲁迅风”,比王实味那一代胆小温和,基本上是体制内的“恨铁不成钢”。 “复兴鲁迅站”——“第四站杂文家”:以柏杨、李敖、邵燕祥、牧惠为代表,其中有吴有恒、秦牧、林放、巴金、蓝翎、舒展、虞丹、章明、刘征、谢云、王大海等,主要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台北、北京、上海“上车”,主体风格是“中兴鲁迅风”的“边缘批评”。
“回归自由站”——“第五站杂文家”:以王小波、龙应台为代表,主要在20世纪八十年代末与九十年代的北京、台北、武汉“上车”,其主体风格是以“马前卒的无畏”,“雄鹰的冲刺”,从体制内突围到体制外,打通政治批判、社会批判与文化批判,通过重评“左联鲁迅”继承“五四鲁迅”,经过接纳胡适走向“消极自由主义”和“共生主义”。
“告别革命站”——“第六站杂文家”:以余杰、焦国标、刘洪波为代表,主要在21世纪初年前后的北京、武汉“上车”,其主体风格是“鸽派杂文”或曰“理性杂文”。
和以往五站杂文家相比,第六站杂文家有两个突出特点:一是思想起点高起步快;二是平实冷幽,藏锋似拙,讲究“体制内和平共处、合法斗争”之理性。
刘洪波,1966年2月生于湖北仙桃一个农民教师家庭,1985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曾为沙市图书馆馆员、兰州大学助教、外资公司业务员,1993年春正式调入《长江日报》评论部。1992年夏,刘洪波因热恋而试笔杂文,至今有五本杂文集行世——《文化的见鬼》(1997年青岛出版社),《高雅的落俗》( 1998年中国华侨出版社),《苍蝇的光荣》(1999年黄河出版社),《淳朴的异议》(2001年新疆人民出版社),《读出滑稽》(2001年长春出版社)。
刘洪波素来不追求轰动效应,不赤膊上阵,不铤而走险,主张兼容自由主义与新左派,其策略是“去锋利”,存幽默,“仅仅提供思路线索,让读者接力自己完成结论”,这就使他既能保持对体制的批评,又决不激怒体制,在日趋严酷的舆论环境里面,依然能四处畅通自己的声音。对于激情奔放的读者,他的杂文有点像“绵羊的角”(孟波语),不是具有直接杀伤力的“山羊的角”;对于酷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读者,刘洪波的文章“太正确”(焦国标语),不偏不倚——无论是左是右,无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你都很难在刘洪波的文章中找到不可忍受的异端邪说——这是难得的共生艺术,但因此也可能失去前无古人的探索(探索总是与偏颇相伴的)。尽管如此,刘洪波独特的幽默感,独到的文本观,使其人气、文气与日俱增,渐为大陆论坛新一家。时代如此,国情如此,能在大陆坚持“滴水穿石”,“天天拱卒”,也可能“细流不择方为海”,刘洪波自有一套修正鲁迅的“理性杂文”观。
不知为何,今日大陆杂文家多深受父亲传统影响。焦国标虽然六岁与父亲永别,但父亲乡村医生的慈善情怀,时时在其心头,让其字字心系农民的辛酸与梦想;刘洪波也不例外,其篇篇文章,皆笼罩在父亲的乡村怪教师传统下——2001年12月9日,刘洪波回忆过家乡文革时代的“村级文化圈子”——
“我们那个村子里有一些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我觉得这种幽默性、讽刺性的东西在农村是从没有死亡过的,一直都有,无论在多么严酷的条件下。当时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很特殊的人,叫‘李咬脐’,他在我们村子里相当于农民领袖,反正就是一个人,他也不参加集体劳动,也没有人去捉他,他就在那个地方每天怪话连篇;还有一个人,就是我们那个大队的大队会计;再有一个就是我们那个小学的校长,这是我父亲在我们村里的一个文化圈子,除了那个李咬脐之外,其他的在这个村子里都是有位置的人,一个是大队会计,一个是校长,一个是教导主任(刘洪波父亲),他们之间的来往比较多。怪话就数李咬脐的多,其他的人是在一旁敲边鼓。我觉得那个圈子挺愉快的,那是一个乡下村级舆论圈子。那个时候,每天晚上大家都会到集中的一个地方去乘凉,在我们村里一个桥上,是一座新水泥桥,到那个桥上去乘凉,乘凉的时候,大家会聚集在一起放谈国是。那时‘农业学大寨’,要建‘大寨县’,我们那地方说‘拼命苦战(一九)七六年,沔阳建成大寨县’,他们在桥上就说,‘大寨活,慢慢磨。做快了,耐不活;做慢了,(生产)队长嚼;不快不慢最适合’”。
刘洪波的文章风格也正是其父的“不快不慢”风格,追求着“有位置”、“有怪话”、“敲边鼓”的人生策略。正如其父一面是政府学校的教导主任,一面又能成为谤议朝政的村级民间意见领袖,刘洪波今日也能一面当好“喉舌”(《长江日报》评论部主任),一面成为民间“第六站杂文家”的领军人物。
2005年5月24日,我在深圳拨通武汉电话,与刘洪波访谈,听取了刘洪波对焦国标“讨伐”事件的评价。刘洪波认为,焦国标“讨伐”事件,体现了“以激进的表达方式传播渐进的改良主义”的焦国标风格,带来了卢跃刚“批团中央书记”等一系列“逼宫”、“犯上”事件,对中国松绑新闻管制,虽无实际启动之力,却让中宣部系统的每个人都有了心理负担,有利于加速未来的民主建设。
兹将电话纪录略加整理,以飨关心者。
全文一万二千多字,其目录有——
他的身上确实有陈独秀的那种东西
他真是当了一个“阳光小孩”
他是一个文人
焦国标是以激进的表达方式传播渐进的改良主义
焦国标的“讨伐”与卢跃刚“批团中央书记”
余杰与焦国标
没有感觉到这个变化
最了解焦国标的就是他的前妻
遥遥领先而孤独地生存
他的身上确实有陈独秀的那种东西
朱:我正在写一本“焦国标现象”的书,探讨一下文化界对“讨伐中宣部”的反响,已经采访了余杰、郭飞雄等好几个人。今天你能否也说说?
你知道我一向的观点,我从不准备绝对颂扬或贬抑一个人,我想客观地全面地纪录各方面对“焦国标现象”的评述,留给历史。
刘:对。
朱:你觉得今日焦国标在中国文化界到底有个什么影响?今后会有个什么作用?他有什么正面作用和负面影响?或者是说小一点,他在北大自由思想这这个传统链中,他有什么样的指向意义?
刘:严格来讲,焦国标他不应该属于北大之内的一个人,他是一个刚从外面进入北大的人。
朱:余杰也有这个意思,余杰似乎说北大传统更多地由学生(本科生)地传承。
刘:对。他是属于一个从外面进入北大的人,但是他的身上确实有陈独秀的那种东西吧,他的身上,我觉得更像陈独秀,就是比较坚决的,比较猛吧。他这个人的表现,不像北大的贺卫方,不像钱理群,他不是他们那种办法,他是接触我们这个现实,直接上去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他跟陈独秀是比较相像的。像贺卫方,他主要是从法理这个角度进行批判,承袭了北大的自由主义的学术传统,有现实关怀的这个自由主义的学术传统;像钱理群,他那是有社会关怀的那种人文主义的传统,他们是那个体系;焦国标可以说是有自由主义的政治批判传统,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定位他,他就更加接近于陈独秀,我觉得他在北大的这个精神谱系上应该来讲是这样一个位置。这么多年来,应该说北大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出现过这种直接的以个人之力来挑战整个体制这样的人,没有。
朱:有道理。“讨伐中宣部”是焦国标直接以个人之力来挑战整个体制。有点赤膊上阵。
刘:他虽然是从外面进入北大的,但是他身上所体现的那种北大人精神,就是陈独秀的那种政治批判传统,他是表现最突出的。
他真是当了一个“阳光小孩”
朱:你觉得,他“讨伐”的时机选择得怎么样?
刘:我不知道他是否选择了时机。但是他说出了每一个中国人都感觉到的东西。
朱:一个人如果说出“人人心中所有,个个笔下尚无”,时机也应该到民吧。
刘:对,大家都感觉到那个东西,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去说。
朱:他真是当了一个“阳光小孩”。
刘:对,就是当一个小孩,叫出来了,当了那个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他就是那个小孩。
朱:既是“小孩”,那么在他的观点里面也可能有不完善、不妥的地方?
刘:总体上来讲,就这个文章本身而言,它还是一种比较策略的方式。
朱:实际上也讲了很多策略?
刘:它本身就是个策略。
朱:也就是有人批评他说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他批中宣部,还在承认中共的合法性基础上,至少是相信中共可能改正中宣部的错误。它没有越过宪法的底线。
刘:对,他虽然批评中宣部,但他没有直接去冲突我们这个法律,这个本身是一个策略行为,但是这个策略行为是容易让人去想到这个根本问题的,人们肯定会感觉到他这个文章虽然没有指到根本问题上去,但是事实上大家可能都会感觉到他看到了根本问题,并且读了他的文章以后,很快别人也会想到那个根本问题上去,他起到了一个引导的作用。他相当于一支雷管,炸药在后面,但是这个炸药是在别人手上的,他自己也有这个炸药,但是他并没有去直接引爆它。
朱:这比如有意思,引而不发路如也——“讨伐中宣部”只是一根雷管。
刘:对,他把自己当成一根雷管。
朱:那么他在“讨伐中宣部”前后还有些文章的观点,比如说希望美国兵打过鸭绿江的问题……这些观点好像比关于“讨伐”的争议要更多?
刘:这个可能争议会更多。
朱:你怎么看这个争议?
刘:这个可以这样讲,如果一个并不是你自己来民主管理的国家,这个国家既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也不能够保证你的自由,不能保证你的人权,什么都不能保证你的时候,那么来讲,你保卫的这个国家是什么东西?所以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他的这种情绪,他是可能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思考,但是他仍然是提出了问题,就是在这种极端方式里面他也仍然是提出了问题。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