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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 五 前進總部

   
    朱啟平抵達的關島﹐其時係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前進總部所在。因為艦隊總司令尼米茲決定親自到此指揮。這位戰績彪炳的海軍五星上將認為﹐該處遠較夏威夷更為接近作戰地區。
    確實﹐關島的地理位置有其優越性。它是太平洋中部馬里亞納群島中較大的島嶼﹐而該群島又正當要衝﹐在東京以南一千餘海浬的洋面上﹐自北向南呈弓形分佈﹐綿亙四百二十餘海浬。除關島外較大的島嶼還有塞班﹑提尼安等。珍珠港事變後日軍從美國人手上迅速奪取了這一系列島嶼﹐隨即修機場﹑駐重兵使之成為其“絕對國防圈”中關鍵的一環。
    44年6月6日當盟軍在歐洲發起諾曼第登陸戰之際﹐美軍亦遙相呼應﹐拉開了馬里亞納之役的序幕﹐其目標就是“攻下﹑佔領和守住塞班﹑提尼安和關島”。(1)斯普魯恩斯海軍上將麾下的第五艦隊浩浩蕩蕩踏上征途。經過6月中旬連場海空激戰﹐日軍於該地區慘遭敗績。其太平洋艦隊司令﹑珍珠港事變中的航艦指揮官南雲忠一海軍中將率先自殺﹐塞班島守軍司令齋藤亦隨之切腹以“鼓舞士氣”。但終究扭轉不了敗局。7月7日﹑8月1日和10日﹐美軍先後宣佈完全克復塞班﹑提尼安和關島。而隨著尼米茲上將的駐節﹐關島的面貌亦迅速改觀﹐以致使剛到達的朱啟平認為﹐“關島是一個好客的招待慇懃的地方﹐如此週到﹐令我想起一句成語﹕卻之不恭﹐受之有愧。”(2)
    原來在朱啟平預定到達的時間﹐當地美軍聯絡組未見他現身﹐立即派人尋找。待他步入值夜官辦公室﹐當值的中尉欣慶之餘﹐馬上安排食宿並由專人招待。住處之乾淨勝於上海一流旅館﹐“一個房間放兩張床﹐床墊足有一尺厚﹐床單和洗臉巾一個星期換兩次。那些大窗戶都掛著窗帘﹐沒有發現一隻蒼蠅或蚊蟲。房間附有一洗澡間﹐冷熱水俱備。”(3)

    翌日他聯繫發稿也很順利。當局承諾為他佈置由關島到重慶的電訊傳遞線路﹐並於數天後兌現。而稿件檢查亦未成障礙﹐“電訊用英文﹐檢查直接發往重慶”﹔“中文通訊譯成英文”﹐送檢後由他“按檢查稿修改中文原稿”再交軍部寄往重慶。(4)
    檢查員寬鬆幽默。檢查所窗口上畫著一副兇惡的面孔﹐以及代替雙手的兩把剪刀﹐還寫了一句話﹕“我肯定扣留你那篇討厭的稿子﹗”﹐其實卻很友善﹐朱啟平的稿子只被改了一個字﹐而且是用了更確切的字眼。
    隨後他開始採訪﹐並投入美軍的“滅鼠運動”。鼠在重慶稱耗子﹐這裡指藏匿在叢林或岩洞裡的日軍。雖然美軍克復該島已近八個月﹐但仍殘存個別日軍﹐他們會在晚上溜出來找食物﹐其行動類乎老鼠。據說某天夜裡﹐尼米茲上將寓所前院就發現這麼一隻“耗子”﹐哨兵去抓他﹐開了許多槍﹐末了還是沒抓住。
    另一天晚上﹐修建營官兵看電影﹐是某紅星主演的﹐有人突然發現﹐後面有日軍也在欣賞這電影﹐當即起而追逐﹐一時槍聲四起﹐草木皆兵。
    此外﹐還有一個流傳頗廣的故事﹐說的是一名日軍﹐不知怎的弄到了一套美海軍陸戰隊的制服﹐此人竟喬裝美軍﹐混進排隊領食物的行列取得食物﹐如此舒舒服服地過了幾個星期才暴露身分被捕。
    這天朱啟平參加的“滅鼠行動”就不是那麼浪漫有趣了。他跟巡邏隊一樣戴上鋼盔﹐帶上食囊﹐坐上吉普車出發。他覺得既刺激﹐又緊張。當逮著了一隻“耗子”時﹐他更覺興奮。但同行美軍卻認為當天運氣並不怎麼好。聊天時他們都問朱啟平中國的情形﹐表示熱望能向中國推進。而一位<水牛城晚報>的隨軍記者。就到處打聽有無來自該城的人﹐他竟找到一個﹐便問長問短﹐以便向該市讀者報導。那士兵也講個不停﹐若非帶隊軍官提醒﹐簡直不知日已西斜﹐該回營了。朱啟平當天就在那吉普車上﹐整天在森林到處鑽﹐首次嘗到隨美軍作戰的滋味。
    他也見識了兩位美軍高級將領的風采。他“參加過一次野宴﹐由總部參謀長麥摩里斯海軍中將做東﹐被邀約的軍官和記者約五十人﹐喝酒﹑談天﹑游泳﹐在沙灘上過了一個很舒適的下午。我打聽哪一位是主人﹐別人指給我一位光身僅穿一條游泳褲﹑英國紳士型的人﹐在人群裡和大家有說有笑﹐他就是那位海軍中將。”“遇見尼米茲上將也很偶然。有一天早晨﹐我剛走出宿舍﹐迎面來了四個人﹐其中三個在前﹐中間的一位身體魁梧﹐紅顏白髮﹐一邊走一邊和他左右的兩位談天。頃刻走過了﹐看看他的領章﹐赫然五星﹐原來他就是尼米茲。左右那兩位﹐大概是他的參謀﹐隨後一位﹐腰帶上配有手槍。我注視著他﹐他微笑著向我點頭。”(5)
    朱啟平另一次巧遇發生“在俱樂部喝啤酒的時候﹐一個身材十分魁梧的人走進來﹐頓時各人的眼光都聚集到他身上﹐低聲議論。一位同行對我說﹐他就是二十年前的美國拳王。他的名字是鄧普賽(Jack Dempsey)。每一個美國人都曉得他。他坐到我們的桌子旁﹐我和他並排﹐他像一頭大熊﹐我像一隻小貓。每人都叫他杰克﹐跟他談起二十年前的拳壇盛事﹐請他簽字留名。我送他一張日本軍用票﹐他回贈一張美軍在琉球本島所發行的軍用票。我的走運引起了許多同業的羨慕。”(6)
    他發現關島本地人好像都是混血兒。有的黑似印度人﹐有的白似白種人﹐也有不黑不白的。他們沿海而居﹐朱啟平去訪問﹐倒被人圍住了看。他這唯一的中國記者成了“西洋景”。
    島上一所學校的教員們跟他交談後﹐才知道世界上有個中國。據他觀察﹐當地人生活不錯。日用工業品均由美國政府廉價供應﹐一盒牙膏售價二角一分﹐肥皂一塊才八分錢。由於物價便宜﹐又盛產椰子﹑香蕉等水果﹐所以居民收入不低。當地少女所穿西服講究﹐又身材苗條﹐笑臉動人﹐嫵媚窈窕﹐朱啟平認為﹐倘若她們走在重慶的馬路上﹐定當成為引人注目的“摩登”女郎﹐但在此地卻多得很。
   
    對於關島的自然景色和趣事﹐他後來有如下描繪﹕
    “關島氣候頗熱﹐但有海風﹐不悶。全島丘巒起伏﹐椰林遍地。獨步林中﹐聞深處鳥啼﹐幾乎忘了戰爭。
   
    關島落霞﹐嫵媚剛健﹐變化莫測。或白雲銀邊﹐浩蕩翻滾﹐似大江奔騰﹔或黑雲突起﹐雲隙中落日艷麗如紅唇﹐欲與人語﹔或朵朵如花﹐雜綴空際﹐其下碧波萬里﹐波似細縐﹐窮目不知其極。
   
    海水風雨不定﹐方浬之地﹐大雨陽光齊至﹐半途遇之﹐即成落湯雞。有時雨雲馳來﹐觀風知其走向﹐可趨避。
   
    土人援樹似猴﹐高達四五丈之椰樹﹐手腳並用﹐頃刻即升樹巔﹐採椰子擲下﹐落地砰然。椰子中貯水﹐色微黃綠﹐飲之清涼﹐不亞西瓜汁。
   
    軍中美酒不多﹐而飲者頗眾﹐離家萬里﹐生活單調﹐可以澆愁﹐酒有限﹐愁無窮﹐一瓶好酒﹐往往價值無限。
   
    美軍中多以黑人任雜役﹐宿舍飯廳中執役的盡是黑人。他們性情輕鬆﹐自得其樂。一日在軍艦上見一黑人入室整理房間﹐鋪床疊被後﹐蹲地執軍官的皮鞋細擦﹐以手指蘸黑鞋油﹐遍塗鞋面﹐迅速靈巧﹐遠勝拭子﹐復按其手指動作節拍低聲曼歌。我方倚床休息﹐實在忍不住笑。
   
    關島上每晚有電影﹐最近總部人員一露天戲院落成﹐名影星艾利克. 羅斯上尉(Caot. Erik Rhodes)特撰名劇登臺﹐為開幕典禮。該院可演電影﹐可演戲劇﹐場大足容三四千人。
   
    ......”
    上引小品文﹐題為<太平洋上小酒渦>﹐刊於1945年6月15日重慶大公報﹐篇末註明“1945年5月﹐關島”﹐屬中文通訊﹐是檢查後由軍部郵寄發出的。
    在此之前的4月11日﹑22日﹐朱啟平發過兩篇稿﹐前者也是中文通訊﹐寫他從印度加爾各答到關島的旅行經過﹐載於5月8日大公報﹔後者則為專電﹐4月24日就見報了﹐是漫談關島所見。
    以上所引﹐都是他“個人游蹤所見”﹐至於“關島在軍事上的重要性與設備”﹐他這樣寫道﹕
    “關島是太平洋戰區和太平洋美國艦隊總部所在地。海洋上的作戰行動﹐皆由此指揮。超級空中堡壘的機場和重慶江邊珊瑚壩比較﹐好像一座大廈比一間小土房。海港和碼頭的設備﹐可和新加坡的媲美﹐甚或過之。島上公路四通八達﹐軍營與帳幕到處皆是﹐戰時的供應品堆積如山。每人每天要工作九小時﹐沒有假期﹐沒有休息。永久性的建築物在不斷興建。戰後關島將依然保有其重要性。讀者不要誤會記者喜歡這樣輕描淡寫﹐島上設施﹐有關軍事機密寫不得。
    怎樣抽象地說明關島的異常強大的軍事設施﹐我想如果請一位日本記者來﹐以關島的一切告知日本本國﹐無疑地將使戰爭提早結束。”(7)
   
    他到關島的第三天作了塞班之行﹐具體採寫太平洋戰事。
   
   [註釋]
   (1)湯柏森<二次大戰海戰風雲>(台北﹐漢湘文化出版社﹐1995)﹐頁354。
   (2)<朱啟平新聞通訊選>﹐頁9。
   (3)同上。
   (4)同上﹐頁10。
   (5)同上﹐頁11。
   (6)同上。
   (7)同上﹐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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