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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 二 古城號角

 “一. 二九”運動發生時﹐祥麟是燕京大學新聞系二年級學生。
     他是1933年秋季考入這所美國人創立的教會學校的﹐原本唸醫預科。由於功課太重﹐沒有時間參加抗日學生運動﹐因此只唸了一年就主動轉到燕大新聞系。
     跟他一起轉學新聞的有兩位摯友﹐一個叫李宗瀛﹐另一位是梁思懿﹐梁啟超之幼女﹐均屬書香門第出身。
     燕京大學位於北平西郊﹐與清華大學為鄰﹐遠離鬧市﹐環境優美。校園內到處綠樹婆娑﹐樓閣玲瓏﹐鶯歌燕舞﹐芳草萋萋﹐湖光塔影尤其膾炙人口---寬闊的未名湖一泓碧波蕩漾﹐月夜靜謐無聲﹐微風輕拂岸柳﹐水面泛起漣漪﹐石塔倒影搖曳。如斯美景﹐與此一著名的高等學府正是珠聯壁合﹐相映生輝。
     
    初到燕京大學時,祥麟仍像中學時期一樣活潑好動.他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母親常回娘家,到附近的魚市場買上一些新鮮的海產,帶回家來,給四個成長中的兒子燒出既美味又營養豐富的魚蝦,使孩子們茁壯成長.他到北平後,普通的食堂飯館多只是供應炒肉片或肉絲以及面食之類飯菜,很少有海鮮.精力充沛的祥麟便想方設法自力更生了.他從宿舍旁的未名湖打主意,跟一位志同道合的調皮小伙子搭伙,半夜三更兩人一道,悄悄溜到湖邊去抓魚,然後就自己動手燒來大快朵頤.
    然而﹐時移勢易,一年後已處戰亂之秋﹐“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得一張平靜的書桌了”。(1)
     不說日軍卵翼下的漢奸殷汝耕肆虐的通州﹐就是古都北平城區﹐亦已形同淪陷區﹕
     “城門洞口和交通要道都布滿了日軍崗哨。日軍坦克橫行街衢﹐敵機在空中呼嘯而過。人們還不時能聽到日軍在城外進行實戰演習的槍炮聲。就連北平到天津的火車站牌都加上了日文書寫的站名。”(2)
     日寇氣焰囂張﹐其魔爪伸入華北﹐平津岌岌可危。但國民黨政府仍堅持“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針﹐傾力對付共產黨和紅軍。北平的大學生對於當局一再勸諭的“安心讀書”實在憤懣已極﹐紛紛起來進行抗爭。宣傳抗日﹐喚起民眾﹐就是一項實際而有效的行動﹐祥麟積極參加了這樣的活動。
     此期間有一次﹐他和十三名燕大同學到內蒙的包頭宣傳抗日。沒想到半夜來了一幫土匪﹐打算搶劫他們一行的財物。危急關頭年紀最輕的祥麟鎮定自若﹐他當仁不讓地挺身而出﹐同那土匪頭子進行對話。他懇切地告訴對方﹕
     “我們是來自北平的大學生﹐到包頭來是要對這裡的老百姓宣傳抗日救國。我們中國人個個都愛國﹐不當亡國奴﹐團結起來﹐共同打退日本侵略者﹗”
     這一番正氣凜然的話語打動了那個頭目﹐他聽罷就領著手下的嘍囉離去了。
     祥麟的膽色和愛國熱忱﹐在“一二. 九”大遊行中更表露無遺。
    1935年12月9日的北平﹐氣候嚴寒﹐北風呼號。當天又是星期天﹐按慣例頭天晚上許多學生都已進城﹐燕園應是冷冷清清﹐只有湖光與塔影相伴﹐默默地迎接西山熹微的晨光。
     然而﹐清晨五點鐘﹐夜色尚未褪去﹐路燈還照著校門口匾額上“燕京大學”四個古樸的大字的時候﹐“噹﹐噹﹐噹”一陣雄渾的鐘聲從鐘亭傳出﹐各宿舍亦梆聲齊鳴相呼應。幾百個男女學生從各樓各院應聲而出﹐早有默契地急步趕到南面的大操場集合。祥麟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由於心情激動﹐他昨天夜裡沒有睡好﹐當天晚上學生會在貝公樓大禮堂召開的全體學生大會雖然簡短﹐那莊嚴肅穆的氣氛卻令人心潮澎湃﹐血脈賁張。面對冀察政務委員會即將成立的確訊﹐大家都感到亡國之禍已迫在眉睫﹐華北很快就會步上“滿洲國”的後塵。為此﹐同學們無不萬分悲憤﹐相對無言。禮堂裡平時那麼明亮的燈光此刻也仿彿變得黯然失色。主席扼要地說了兩句﹕我們要有所表示﹐我們要行動起來﹗祥麟知道這是孫中山先生的夫人宋慶齡給燕大學生會的回信中說的話﹐那代表了老一輩革命者對青年學生的殷切期望。主席又直截了當地接著說﹕願意參加的就簽名。話音一落﹐幾個進步學生率先上前簽了名﹐祥麟也是其中之一。會場隨即沸騰起來﹐“我算一個﹗”﹑“我也參加﹗”﹐人們爭先恐後踴躍簽名。
     會後學生會分別佈置了任務。祥麟擔任其中的一名隊長兼旗手。總領隊是學生會文書(相當於秘書長)﹑新聞系的陳翰伯﹐他比祥麟高兩個年級。
     
     天色漸亮﹐南操場聚集的學生已有五百多﹐超過了事前的預期。經編隊分為六個大隊﹐每個大隊九十人。底下又按三三制分成中﹑小隊﹐另有糾察隊和騎自行車的交通隊﹐井井有條﹐依序出發。祥麟按原定計劃舉旗走在前頭。
     為避開警察﹐大隊不走西校門大路﹐而是由南校門離校順小路走向西直門。可是剛走到大鐘寺附近就遇到大批警察攔路﹐陳翰伯與為首警官說理無效﹐後者令下屬舉槍威脅﹐陳一聲號令﹐祥麟等幾位隊長奮不顧身率眾沖破阻攔﹐走上公路﹐然後整隊繼續前進。他們一面走一面放聲高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反對華北‘自治’﹗”
   陣陣洪亮的口號聲﹐響徹西郊正當冬令的原野上空﹐連路邊幾棵光禿禿的樹上枝頭結的嚴霜也被震得發抖。
     走到轉向西直門處﹐又有警察攔路﹐祥麟和另外幾位帶隊的同學被包圍﹐總領隊再下令大家一齊往前衝。人多力量大﹐隊伍順利通過了。
     可是﹐來到臨近西直門的高粱橋時﹐橋頭站滿警察﹐黑壓壓的一片。他們竟揮動大槍和皮帶向同學們大打出手。此時天寒地凍﹐祥麟他們手腳都凍僵了﹐許多人身上被打傷了﹐但沒有一個人退縮。大家怒火中燒﹐在橋上勇敢地和警察搏斗。緊要關頭隊尾傳來消息﹐清華大學的隊伍已經開到。祥麟他們聞訊士氣大增。離他不遠的龔維航(後改名龔澎)雖是女生﹐卻膽色不讓鬚眉﹐只見她乘勢揮手高喊一聲﹕“衝啊﹗”﹐大隊蜂湧而上﹐勢不可擋。警察頓時氣餒﹐潰不成軍﹐狼狽不堪﹐不得已散落在橋兩頭﹐河兩岸﹐但還心有不甘﹐有的跺腳大罵﹐有的哎聲嘆氣。
     祥麟和他的戰友為此發出勝利的歡笑聲﹐繼而長驅直入﹐順利抵達西直門。
     可是﹐他們面對的是兩扇顏色斑駁﹑銅釘生鏽的厚重的城門﹐大隊被拒絕於門外﹐無法進城。
     未幾﹐清華大學的隊伍接踵而至。祥麟他們遂與之並肩戰鬥。大家對著城門上的軍警揮拳怒吼﹐高聲抗議。祥麟一次又一次地和大家一道振臂高呼﹕
     “中國人民團結起來﹗”
     “日本侵略者滾出中國去﹗”
     “打倒漢奸賣國賊﹗”
     “停止內戰﹐一致對外﹗”
     城樓上和城門外密佈憲兵﹑警察和士兵﹐他們全都荷槍實彈﹐戒備森嚴﹐臉色陰沉地監視著學生的行動。
     隨後﹐北平大學農學院和孔德中學的同學也到達了。學生愈集愈多﹐有兩千人之眾。燕大﹑清華的學生領袖決定﹐就地舉行群眾大會。燕大學生會主席張兆麟首先手拿喇叭筒登上小土墩講話﹐清華女生陸璀接著演講﹐他們的抗日宣傳深入人心﹐許多進不了城的路人和看熱鬧的市民都為之感動不已。 
     此期間部分學生先後奔向阜成門﹑廣安門﹑西便門﹐均不得其門而入。連鐵道通過的城牆豁口的門也緊閉著﹐城內城外的示威學生被分隔開﹐電話也打不通。但祥麟和大家一樣精神抖擻﹐在凜冽的寒風中堅持了五﹑六個小時。燕大雷潔瓊教授見學生從早上起滴水未進﹐回校通知當局派人送飯﹐她和夏仁德及另外兩位外籍教授隨車將食物送到西直門。但有些學生氣憤地不願進食。
     至下午四時許﹐當局終於派了一位官員﹐代表何應欽來到西直門﹐由門縫中向學生領袖王汝梅(燕大學生﹐後改名黃華)表示﹕學生要求各點已轉達﹐何全盤接受﹐請同學趕快回校云云。
     當時學生已飢寒交迫﹐疲憊不堪。雖然並不相信該官員所言﹐還是決定姑妄聽之﹐回校再作計議。
     於是祥麟跟戰友們一起﹐在暮色蒼茫中再度步行十六華里﹐回到燕大校園。這是城外學生當日抗爭的經過。
     而在城內則有中國學院﹑東北大學等校的數千學生﹐這天先匯集於新華門﹐向“北平軍分會”的何應欽請願﹐何避而不見。學生們遊行至王府井大街﹐準備前往外交部大樓---籌備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所在去示威時遭到軍警鎮壓﹐被大刀﹑水龍﹑木棍驅散﹐多人受傷。由此激起城內外大專學生極大憤慨﹐導致“一二. 一六”的更大規模示威抗議。
     對於這場愛國學生運動﹐清華大學的楊述曾於當時寫過這樣一首詩﹕
     義旗高舉在今朝﹐烈火沖天百丈高。甘冒風霜為救國﹐寧遭斧鉞不降曹。漢奸賣國真無恥﹐學子爭存恨未消。他日償還流血債﹐工農烽起似錢潮。
     這無疑也反映了祥麟及其燕大戰友的心聲。
     正由於“學子爭存恨未消”﹐十二月十六日﹐“冀察政務委員會”粉墨登場那天﹐北平各大專學校愛國學生舉行了更加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祥麟再次充當了燕大學生大隊的骨幹。他和戰友們一起﹐抬著粗大的木料衝擊西便門以南的鐵門﹐把緊閉的鐵門撞開了一條縫﹐然後冒著軍警扔下的石塊勇敢地往裡衝﹐終於打開了入城的道路﹐和城內的學生會合。當局調集了大批軍警﹐用大刀﹑水龍﹑皮鞭對待示威遊行隊伍﹐不少學生受傷﹐有的被捕。
     面對當局的殘酷鎮壓﹐祥麟鬥志更堅。他和戰友們認識到﹐必須擴大宣傳﹐“喚起民眾”﹐發動工農。“工農烽起似錢潮”﹐像他故鄉浙江海濱的錢塘怒潮一樣﹐勢不可擋。於是﹐他積極參加了“平津學生南下擴大宣傳團”的工作。隨後﹐又接受了一項特殊任務----代表平津學生赴南京請願﹐要求國民黨政府聯合各黨派一致抗日﹐立即全力支援綏遠抗戰。
     在此之前﹐日寇加緊了對華北的進攻。在敵軍咄咄逼人的壓力下﹐綏遠省主席兼第三十五軍軍長傅作義毅然率部反擊﹐於1936年11月14日打退來犯的由日本關東軍指揮的偽“蒙軍”﹐先後收復百靈廟等地。消息傳來﹐舉國振奮。燕大師生歡呼雀躍﹐祥麟跟大家一起﹐為表示支前決心而宣誓絕食一天。之後﹐他的兩位同窗----- 燕大學生自治會代表大會新任副主席朱燾譜和新聞系女同學王若蘭﹐參加了與清華大學聯合組成的師生代表團﹐跟朱自清教授等一起前往綏遠勞軍。代表團於11月21日回校後﹐即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作了報告﹐祥麟跟同學們一樣﹐對報告中所談的南京當局支援綏遠抗戰不力深表憤慨。他曾在35年春到過包頭﹐並在其所屬的西公旗一帶﹐親眼目睹該處人民生活苦況﹐因此對當地軍民在極為困難的條件下英勇抗戰感到由衷欽佩﹐也為他們此刻的種種困厄而焦慮。
     所以﹐當會後新任燕大學生自治會代表大會主席﹑出席平津學聯的代表朱南華﹐向他和朱燾譜交代任務時﹐他毫不猶豫便受命出發。
     對此﹐朱燾譜有如下回憶﹕
     
   (返校)沒過一兩天﹐我就參加了一個由平津學聯組織的平津學生赴京(南京)請願代表團﹐要求國民黨聯合各黨派一致抗日﹐立即全力支援綏軍抗戰。這個代表團共六人﹐其中有兩名燕京大學的學生﹐即朱祥麟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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