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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钢丝上的中国”并不寂寞--我们时代需要什么样的精神面貌之鄢烈山篇
碰上一个糟糕的时代,人心乱了,人心才需要找一个依赖,才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但依赖和秩序到哪里去寻找呢?
人人往往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更不清楚自己的归宿。
其实,人的内心,即灵魂深处,正是他的依赖,也是他的归宿。
这就是向善。
可面对现实,无法回避的问题是:我们这个糟糕而无序、灵魂无依托、信仰在失落的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精神面貌呢? 这就是保持一颗爱善的心。
我曾经就我们时代需要什么样的精神面貌,提到人民大学的教授张鸣,他的真话以及扞卫人间基本道理的行为,正是保有一颗向善的心,他也就随之拥有了我们这个时代应该有的时代精神。
前几天看南方杂文家鄢烈山的杂文,对山西黑砖窑虐待童工、智障人士的恶性事件,看到他援引了一句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的经典,“只因不法的事增多,许多人的爱心才渐渐冷淡了”。他只引用到这里,后面还有一句是“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前后对应才是完整的。我是信仰耶稣的,看到圣经句子,自然格外关注。所以,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起鄢烈山本人来,他的“右派风格”,他的经历,又何尝不是“一个人战斗”,走在“钢丝上的中国”并不寂寞,“惟有忍耐到底”呢?
至少经常看报纸杂文和评论的人,对鄢烈山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文扬报海了,九十年代就蔚为大观。他选择到《南方周末》可以说找对了适合的方向,因为中国言论最宽泛的空间不在首善之区的北京,更不在余秋雨、陈逸飞的商业文化泛滥的上海——香港特区因特殊不在此列,而是距离香港最近的中国大城市之一——广州。
广州贵为南国都城,贵就贵在有北京、上海没有的相对宽泛的言论空间和新闻舆论土壤。八十年代最有意思的报纸就是广州《现代人报》,九十年代最有意思的报纸就是广州《南方周末》,新世纪后前一个十年,我希望最有意思的报纸是广州《南方都市报》,这难道不是言论史上屈指可数的纪念碑吗?
所幸的是鄢烈山进入南国这片土壤,恰恰验证了有什么样的土地就长出什么样的庄稼这句真理。看鄢烈山几十年如一日地针砭时弊,“惟有忍耐到底”,岂不是因他的爱心一直渐渐热着吗?
是的,孙志刚之死,黄静之死,吕海翔之死,戴海静之死,崔英杰之死缓,高勤荣之冤屈,等等不幸,哪一个有爱心的人不痛心疾首地指责这个糟糕时代的不可救药,可我们能够坚持住我们的爱心不渐渐冷淡吗?能够清楚而坚持地表达我们的看法吗?
写杂文的作家似乎都不顺利,包括鲁迅、李敖。鄢烈山也是一样,他当过农业生产队记工员,饱受苦难的磨练。“文革”后获得上大学的机会,也同样受到疾病的煎熬。大学毕业后,先是在武汉市青山区政府办公室工作,后转到《长江日报》工作,再后来一直想跳一跳。或许是某种力量指使,他原本要去《深圳特区报》,最后却选择了《南方周末》,一干就是十多年,从四十五岁开始,现在已经是五十六岁了。他说,“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拟于1996年改版的《南方周末》。打动我的是老主编左方的办报理念,图的是可以找到一个比较自由的表达平台”。1996年,我当时正在北京工作,听《人民日报》海外版高级编辑、《南方周末》特约记者高希筠先生介绍,慢慢喜欢上这张报纸。在1999年前,这张报纸正逢“最好的时候”,我几乎每期都看,包括鄢烈山的文章,慢慢喜欢上他的文风和欣赏他的激情。我自己,也先后为报纸写了一些小文章,总是感觉“印象不错,值得推荐”。
说实在的,写杂文的人能够坚持下来,已经被报纸培养出来的读者阅读杂文的习惯,也就会随之坚持下来了。
而中国目前的不和谐社会,对和谐社会的最大呼唤就是期待更多更好的杂文,而且不担心没有更多的素材。
我看到,除了我们经常提到的孙志刚之死,黄静之死,吕海翔之死,戴海静之死,崔英杰之死缓,高勤荣之冤屈,我们这个国度还有安徽阜阳温州人制造的假奶粉,还有郑晓萸间接为人间制造的假药泛滥,甚至是毒药,还有每天都有的矿难,还有类似四川大竹一迎宾小姐非正常死亡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还有广东的太石村、东州村,还有河北定州政府导演的黑社会袭民恶性事件,河南贫困村民因卖血感染爱滋病陷入绝境,哪一个不需要舆论的揭露和评论。而能够在那么多年坚持下来的,正是爱心没有渐渐冷淡的“惟有忍耐到底”的向善的人,自然按照中国古老的最最传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法,这些有爱心的人必然得救,必然有爱的回报。
一张没有独立言论或民间声音的报纸,自然不是报纸,只能说是宣传单。或者简单说,一个不发表为民意说话的独立评论的报纸,是一张没人看的报纸,更谈不上是有社会责任的报纸了。
而当下的中国约2000多种报纸,又有几张值得我们相对尊敬呢?广州《南方都市报》、北京《民主与法治时报》、《新京报》、河北《杂文报》、上海《报刊文摘》,中国青年报的《冰点》,还有九十年代成为新闻纸标签的《南方周末》,虽然这几年办得有所不尽人意,有点力不从心,但还在坚持若干年前的风格,已属很不容易了——这至少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安慰吧。
我们这个时代不能仅仅有《人民日报》,有《半月谈》,有《参考消息》,有《求是》,没有民间声音,否则建设和谐社会就是一句空话。我们这个时代还应该有更多的《南方都市报》、《民主与法治时报》、《新京报》、《杂文报》、《报刊文摘》、中国青年报《冰点》、《南方周末》、《财经》,保持一定的对社会的评判或批评文章,或揭露真相,或调查报道,来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来安慰那些爱心渐渐冷淡的人们,保持住各自的爱心,恢复人们的信心,来实现“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这句真理。
凡事忍耐,恒久忍耐,爱是包容,爱是永不止息。只要有爱,只要坚持,就自然感动每一个说出真话,释放出自己的能量,也便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和鄢烈山熟悉很久了,却还没有当面交流过,只是知道他似乎体弱多病,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方面观察社会,保持不疲惫的心,几乎坚持每天写文章;另一方面家庭里还很劳累,他的妻子生病,儿子还没有完全走上独立之路,为人父,为人夫,每天做着凡事忍耐、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的事情,自然是一种可贵。虽然普通,却是不容易。他的经历,使我想起了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的另一段经文:“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人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
所以,我想把这句福音书的话传给鄢烈山这样执着的而又在坚持的杂文家,虽然他还不相信耶稣,还有疑惑,甚至他还容易动怒,比如与朱健国之争,与余杰之辩——事情过去后再看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是最容易忘却的事情,真是个性情中人。鄢烈山自己都说,若为了这些动怒,“恐怕他早就心肌梗塞了”。
凡事不能不包容,不能不宽恕。而我们熟悉的鲁迅先生,却是一个不饶恕,又是一个最愤怒的人,所以他到死也不能放下,只活了五十五岁,真是英年早逝。鲁迅先生若是早就明白圣经新约《罗马书》上所言“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的道理,就能够基于爱心的缘故而爱心如初,就会有“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的结果了。相比有“和事佬”之称的胡适先生,鲁迅并没有不饶恕别人,而恰恰是没有饶恕自己——过早地耗费了自己的壮实生命,走向他不想去的地方。
当然,我也希望鄢烈山先生能够在对不法的事保持爱心的情况下,也要饶恕自己,不要把自己当作愤怒的人。知识分子,既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还要坚持人人之间彼此相爱,爱人如己。只有这样做,才是为了更好地“爱人就像爱自己”。
鄢烈山先生性格随和,也很谦卑,他虽然获得过鲁迅文学奖,但却没有以此为自豪。他在一篇有关感恩的文章中说了一段中肯的实话,称获得鲁迅文学奖并不是表明“公道自在人心”,而背后似乎是一种说不出含义的结果,或折中,或平衡,或偶然因素,等等。种种因素都有。
不过,说实话,近二十年的杂文写作,鄢烈山确实是应该得到一定的江湖地位。以前他写,现在还在坚持写,而且佳作还比较多,就不能不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如果他没有信心的力量支撑,没有爱心的坚持和忍耐,以他那自称的“瘦马蹇驴的模样”,尽写些“愤世嫉俗的杂文”,不像不幸的鲁迅才怪呢?“我自幼多病,15岁以后就没断过药;大学期间住过三次医院,长的一次达半年,要不是系领导念我那么大年纪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而睁只眼闭只眼,早就'休'掉我退回老家了。”这是最近鄢烈山发表文章《涌泉之恩》(见《西湖》杂志2007年第五期)的开头,他说,“关心我的朋友,看着我瘦马蹇驴的模样,往往规劝道:你这都是叫愤世嫉俗的杂文给害了!其实,这冤枉了杂文。”其实,鄢烈山并没有冷却爱心,他在为自己辩护,比如他说,“先读过我一些文章然后与我打交道的人,往往会说,老鄢并不像他的文章咄咄逼人嘛,待人接物还是蛮温和的。有人因此在网上撰文贬我处世圆滑,近交远攻,不敢拿手边的事较真,'就像《南方周末》只揭外地不敢碰广东'.这是误会。没有进报社之前,我在武汉市青山区政府办公室工作,给《武汉晚报》写过三四篇批评青山区的长篇报道,根本不管我的领导高兴不高兴;而进报社之后,我就没用过记者证,编余只写新闻评论和文史随笔之类,针对的是整个社会大的背景和制度变迁。我想,身边的人和事,纵有令我不快不满乃至愤慨的,那也不是某个人随心所欲造成的,必有所恃。所恃之物才是我们应当痛加针砭的。”
社会患病了,需要有心人施良方医治。而人若生病了,能够对社会保有良心上的忧伤,保持乐观,对未来有盼望,能够与人分享欢乐,正是保持激情的良方。鄢烈山说,有人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像五十几岁的人。不光体形,心态也很年轻。他是这样说的,“这不完全是客气话。虽然按我多灾多病的经历,墓木已拱亦属正常,但自问心理年龄应在壮年偏青。——尽管我不得志。”
其实,无论是受过很好教养的文化人,还是乡野普通农民,都应该保持一样的愉快心态。贫穷、艰苦、厄运、疾病、愁苦,似乎是人生的打击,但却能驱使不少人表现出道德的勇气和良心上的伟大。困难考验每个人的精力和耐心,为生命磨练最好的品质,比如水手正是在海上保有勇者的力量,在烈风中坚持到底,把船驶向目标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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