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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不可怜
末路不可怜
自古以来,无论英雄还是奸恶,都有“末路”的遭遇。寿昆之《都门消夏琐记》有“末路可怜”一则,记载并评论了历代帝王将相们的末路。
李斯临刑,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陆机被收,叹曰:“华亭鹤唳,可复闻乎?”秦二世当阎乐进弑时,求为王不许,为侯不许,与妻子为黔首亦不许。宋顺帝禅位,萧道成曰:“愿后身世世不生帝王家。”隋杨广居江都,知天下已乱,幅巾杖履,遍历台阁,汲汲顾影,唯恐不足。醉后又引镜自照曰:“好头颅谁当斫之?”寿昆评论说:“是数人者,当年富贵权势,何堪回首?唯杨广尚自硬着头皮,强为达语曰:‘贵贱哭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实则天道好还之定例,不容不尔也。可怜。”
寿昆说以上人物末路可怜,我却不以为然。李斯当政固然有政绩,但政绩是堆积在白骨和鲜血之上的。老百姓在他的苛政下死了多少,今天已经难于统计,但从李斯害死他的同学韩非的手段就能看出他是怎样地残忍。他想全身而退,悠哉由哉地去享受晚年,又怎么可能呢?他的手上沾满了别人的鲜血,而鲜血只能用鲜血才能洗干净。牵着狗去追踪兔子,岂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家伙所能拥有的乐趣?而秦二世死在他所信任的赵高的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了。当年他杀所有想杀的人的时候,同样不给别人一个机会。现在轮到他自己也没有任何机会了,他会好受吗?杨广死期将至时的反应,是史家讨论的一个焦点。他是一个精神错乱者吗?这个解释无疑是最简单的一个了。它把人们无法理解的问题推到模凌两可的地方,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回答。我比较欣赏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的解释:“隋炀帝虽有想象力,到底不是大思想家,他也不像我们能看到古今中外的历史纵深。他最后退居江都一年多,竟想不出一种主意,也可见得他始终没有透彻地了解他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传说他曾顾镜自照对萧后说,好头颅谁当斫之?是否真实可靠,殊成疑问。但是其无可奈何的语气,已与他悲剧性的结局符合。”这种说法比起寿昆之“天道”论更让人信服。暴君们是一群被权力所异化的小人,他们为所欲为,最后玩掉了自己的头颅。
暴君和酷吏的穷途末路一点也不值得可怜。可怜他们还没有可怜一只狗或者一只猫有意义。满清帝国崩溃以后,许多贵族和官僚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他们又没有别的谋生能力,特别是八旗子弟,除了遛鸟、听戏、逛窑子,不会做其他事情,结果迅速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这与俄国革命后贵族们的命运有相似之处,不少白俄逃到中国成为仆役。前清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僚们,不少对巨变毫无准备,怀霜之《装愁庵随笔》有“人生失意”条,描述了几个人物戏剧性的命运。“人生失意,美其名曰英雄落拓,不幸至是。虽舆台奴隶,亦甘之如饴。”在上海发昌机厂,看门的人是前清的一员参将;鸿泰木肆也有一个当年的花翎都司担任跑腿。怀霜还回忆说,他去世了的好朋友、著名小说家吴趼人,一天晚上喝醉了酒,乘人力车回家,车夫蹬车缓慢,吴厉声叱之。车夫回答他说:“我是一个记名总兵,两胯中弹15颗,因此行动缓慢,请先生不要太逼我了。”像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如北京报记者朱氏,曾以秀才为下走。作者感叹说,这些情况是“旧社会中之怪现状”,其实,这是任何社会都有可能出现的现象。旧制度一旦灭亡,依附于旧制度的废物们也自然随之灭亡。暴君和酷吏的穷途末路,就是老百姓的生路所在。可怜他们,谁又可怜千百年来受苦受难的平民百姓呢?
蔡云万之《蛰存斋笔记》曾写到满清贵族中的近支贝勒载涛,清朝灭亡前,他花天酒地,因演戏跌伤头部,不敢朝见。满清实行新政,正是残灯复明之象,涛充任海军部总长。任职以来,假公济私,历时半年,贪污了七百万金,搜刮的本领首屈一指。民国成立以后,载涛逃进天津日租界,凭着当年贪污的巨款过上了富豪的生活。孙殿英东陵盗宝案发生以后,小朝廷急需一笔巨款修复乾隆和慈禧的陵墓,而此时小朝廷经费紧张,便想到了载涛,结果载涛一毛不拔,说自己生活难以支撑,无款可挪。废帝溥仪无法惩办他,乃大唾其面而痛骂之,涛则默然甘受。穷途末路的小朝廷与富可敌国的前贪官之间的冲突,简直就像一出喜剧。蔡氏叹息说:“敛款如彼其多,用款如此其啬,满人竟生此种贪鄙陋劣之徒,其亡国也宜哉。”无论依旧挥金如土者,还是贫困潦倒者,都已然走到了他们的末路。我们应该可怜溥仪吗,堂堂皇帝居然向原来的臣下乞讨?转念一想,他比起秦二世和隋炀帝来,已经够幸运的了。这个罪孽深重的末代皇帝本该为他的罪孽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为压迫者的末路而叫好,他们的黑夜,就是百姓的黎明。如果可怜他们的末路,只能说明我们的愚昧。穷途末路不是所有的统治者的必然结局,但我希望最大多数的统治者拥有这样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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