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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何物? “人”为何物?
“认识自己”是埃及狮身人面像下面的一句鼎鼎大名的箴言。对人自身的认识,在中国文化里一直就是空白。中国古代创造了辉煌的文明,却对人自身的状况没有任何的认识。中医里关于人的身体结构的阐发,全是异想天开,荒诞不经的观念。中国画里的人物一向画得极其糟糕,我曾看过吴道子所画的名作,所谓“吴带当风”,我觉得说得玄乎其玄,画上的人物连基本的比例都不符合。中国人不懂解剖学,没有这个前提,哪能画好人物呢?
晚清西方医学传入中国,所到的第一站就是上海。孙玉声之《退醒庐笔记》谈及此处,精彩纷呈。孙氏1890年以后,长期在上海从事新闻写作事业,是上海报界的老前辈,对旧上海的风俗掌故极为谙熟。《退醒庐笔记》是其专谈上海风俗轶事的代表作,妙笔生花,引人入胜,既有志怪作品的风味,又是自己亲身所历之实事,时代色彩极为鲜明。
“蜡人院”一则写沪上蜡人馆的情形,是最早的关于介绍蜡人与现代医学关系的文字。在此之前,已经有了不少描写蜡人的文章,但都是以一双好奇的眼睛去看,所看到的是蜡人栩栩如生、维妙维肖的艺术价值。文人重艺术,这是很自然的情况。但是,很长一段时期,没有人能关注蜡人与医学的关系,这恰恰是中国文人的一个思维误区。孙玉振是第一个换一种眼光看蜡人的文人,仅凭这一点,我就把十足的佩服奉献给他。孙氏在开头写到:“西人以蜡制成男女老幼人体,毛发毕现,脏腑齐全,不特供人瞻赏,且可为研席医理之用,故较石膏所制偶像,尤形精美。”这一见解,今天看来平淡无奇,但在上个世纪之交,却难能可贵。蜡人第一次运到沪上时,孙氏亲身前往参观。当时,蜡人院设在英租界福州路,有蜡人形体数十具,以玻璃厨置之。
蜡人院里的蜡人,引起孙氏注意的有这么几具,其中之一是:“西国某名将,因战枪伤肺叶,体中藏有机括,开时口眼皆动,且发声作呼吸状,喉间约略可闻,几与受创后垂危者无异,而伤处枪子宛然血痕狼藉,尤为惨目。”这个蜡人的制造工艺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重要的不是其艺术的逼真,而是对伤口的表现,这对战场抢救伤员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第二个蜡人是:“一美女明媚绝伦,玉体横陈,供人解剖。经院中人去其如花之面,唯见血筋与肉,令人心坎为之一惊。旋再去此一层,则赫然即为骷髅,大足使恋色者顿时猛醒。唯时解衣揭视体之内部,则凡肝脾肺肠胃诸属无一不部位井然,其形酷肖,深叹技师制作之工。”这里,孙玉振不禁又露出他中国旧文人的习性来,从科学想到人文,从蜡人想到佛学,时时不忘记寻找劝戒的材料,贯彻其道德教化的良苦用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文人最害怕一个“色”字,从明代的话本小说三言二拍到晚清的笔记,对“色”的谴责比比皆是。既有中国自身文化的惯性,有受佛教的影响,使中国文人见“色”变“色”。第三个蜡人:“另有剖视胎形之种种女体,与染患梅毒之种种男体,及天阉阴阳人等种种怪异之体,虽于另室陈列,且俱只制半截,究觉得有碍观瞻,捕房因严加阻止,盖为风化起见,其禁约不得谓苛也。”两种观念的冲突在此显示地十分突出,什么叫“有碍观瞻”?谁有权力去决定别人的观瞻?正常的医学展示和普及,却被意义含混的风化所扼杀了。这不能不说是天大的悲哀。而且警察部门参与此事,更使之显得滑稽可笑。警察有警察的职责所在,警察干预所谓的“风化”,充当“风化警察”,这是对科学和文明的亵渎。西方蜡人第一次出现在上海,人们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人们就索然无味了。正如孙氏所记:“逮后第二、三次又有此内蜡人陆续抵沪,陈设张园等处,观者亦以数见不鲜,类皆不复注意矣。”
孙玉振所记的另一则更有趣的事情是“透骨奇光”。孙氏对西方人的求知精神给予充分的肯定,他认为:“西人研习科学,不惜殚精竭虑以期克底于成,绝无浅尝中辍之弊,以是时有新学发明,利为世用。”这是一种较为客观和健康的观点,没有一定的西学背景,没有一种开放的胸襟,说不出如此精彩的议论来。接着他开始介绍能够透骨的“奇光”:清末有一名外国光学家制成一种镜子,带到沪上,陈列在福州路某洋房里供人参观,说能够在暗室中隔着衣服照见人身骨节肺腑,并且不论是铁制还是木制的盒子里所藏的物体都能了如指掌,纤毫无遗。“余闻而异之,因与四明张卿同往视之。则见黑室中有晶莹之小镜藏匣内,就而烛之,余之掌心顿时透明,筋骨毕露。且见血液涌动如水波之起伏不定。张君出身畔小洋箧照视,内有大小银元历历可数,相与骇诧不已。虽隔衣可见脏腑一说,以镜小光微,未见十分洞澈,然似此奇境,实为生平所未睹。归后因于《新闻报》揄扬之。缘此光当时未有定名,乃以‘透骨奇光’四字名之。今医学家所用之爱克司光,实即发源于此,唯光力已大于当时数倍,故得无微不显,人身受病何处,即可于何处施治,竟成医家唯一之利器,诚千古未有之创制也。”
中国文人对于新生事物有这样强烈的向往和这样深刻的认识,在晚清以前是不可能的。孙玉振早年也曾涉足科举,后来却到上海,成为最早一代自由报人。他广泛的接触了西方的现代科技,并通过报纸大力介绍新鲜事物,而且抱着欣赏的、学习的态度,而不是猎奇和贬斥的态度。崭新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由此而萌芽。他们不仅尽力去了解变化的外部世界,而且也着力去了解人自身的状况。“人”究竟是何物?从无知到有知,其实中间就是一层薄薄的纸,关键看有没有捅破它的勇气。在孙玉振这些自由文人的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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