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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的林庚先生
我见过的林庚先生
年逾九旬的林庚先生是北大中文系年纪最大的老教授。老人平时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我在中文系呆了整整六年,通共也不过见了先生几次面而已。
据说,80年代初,林庚先生给那时的师兄师姐上了一堂“告别课”。那天,林先生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衣服,满头的白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讲《红楼梦》,讲古典诗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风度,那气派,学长们至今回忆起来依然为之而神往。为了这一堂课,林先生整整准备了一两个月。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本来已经不用备课,可是先生说要讲出最高的水准来,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好教案。讲完这节课,先生回家后大病一场。
跟先生有一次直接的来往。中文系要办一份学生刊物,我是编委之一。大家建议说,去找林庚先生题字。我说:“先生高龄了,不太好去打扰吧?”其实,背后还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担心老先生们脾气大,去了有可能自讨没趣。一位老师猜出了我的想法,告诉我说,林先生没有架子,平易近人,放心去找林先生吧。
于是,我壮着胆子拨通了林先生家的电话。从电话的那头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您是那位?”我简要介绍了我的请求,忐忑不安地等待先生的答复。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我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您看我什么时候来取呢?”先生说:“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下午行吗?”我万万没有想到先生会用这样的口气跟一个20出头的后辈学子说话。先生不是着眼于自己什么时候有空,而是问对方什么时候有空。按照约定的时间,我赶到了先生的寓所。更没有想到的是,先生早早地就在门外等着。那时还是初春时节,先生站立在料峭的风中,胸前围巾飘飘,依然具有当年神采飞扬的诗人气质。
先生一见面就跟我握手,然后对我说:“我担心您找不到地方,便出来看看。”先生的手干瘦而温暖。先生把我接进屋子,拿出写好题词的一张精美的卡片,带着歉意的微笑对我说:“年纪大了,不能写毛笔大字了,只能写几个钢笔小字。不知道适不适合刊物用?”我接过先生写的字,仔细一看,发现有一处刮过的痕迹。原来,有一个笔画大概是先生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先生便小心地刮去,再精心添补上。我顿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几个小小的题字,先生也如此认真。我想象着先生趴在桌子上一点一点地刮去墨迹的情景,眼睛湿润了。心里有些责怪自己,真不该打扰先生的。先生却依然和蔼地微笑着,送我出门。我已经走很远了,一回头,看见先生还在门口目送我。林庚先生是一位国宝级的学者,而我仅仅是一个大学二年级的普通学生,先生却以完全平等的方式来对待我。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附加价值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尊重。这种尊重在今天已经“多乎哉?不多矣。”
一位学贯中西的世纪老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待人接物的。我想,俗话说“做人”、“做人”,其实,最高境界的“人”都不是“做”出来的。比如林庚先生,他的一切言行都是自然而然的,在他看来理应如此。真个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而在我们看来,却是出乎常理的,所以感到惊讶。这就是我们与老辈学人之间的差别。学问的差别是看得见的,而在人格上的差别却是看不见的。我们没有那份“平常心”。我们会压抑不住地傲慢、轻狂,即使是谦虚,也是有意做出来的,显得很勉强。与林庚先生相比,那真是汗颜啊。“高山仰止”,说得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流的学问,背后的一流的人品。没有一流的人品,做不出一流的学问来。不少年轻的学人,沉湎于沽名钓誉,对学生敷衍了事,早忘了什么叫做“为人师表”。不久前,北大中文系发生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由于一桩师生恋,一个大三的女生自杀身亡。这个悲剧的男主角、拥有文学博士头衔的姓沈的青年教师,当然是用不着负什么法律责任的,但是道德上的责任呢?即使仅仅是职业上的道德?他的心里还有没有“师道”?系里只给了他最轻微的处分。这个家伙似乎并没有什么反省,对处分很是不服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依然站在讲台上讲课。真难以想象他怎么讲得下去!有老先生也说,沈博士的学问还不错。真的不错吗?连学生的生命也看得轻若鸿毛,还谈什么学问!这是一个没有廉耻的时代。
想想林庚先生吧。想想那位衣着朴素的老人,那位认认真真备课的老人,那位认认真真题词的老人。那是一种真正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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