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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维度
心灵的维度
契诃夫是俄罗斯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的每一部短篇小说都闪烁着不朽的艺术魅力。在我的印象里,契诃夫是一个性格平和温顺的人。在他的笔下,最动人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小人物,小官僚、小公务员、小市民……总之,脱不了一个“小”字。他对这些人的悲悯多于嘲讽、同情多于批判,在不露声色的文字背后,我能够体味到他那一颗温热的心。初读契诃夫的小说,感到调子太灰暗,殊不知灰暗只是背景,灰暗是为了衬托亮色。在灰暗的衬托下,亮色如同乌云中的阳光,显得更加灿烂耀眼。有心人都能感受到契诃夫小说中一缕又一缕的亮光。
一八九二年四月八日,契诃夫在梅里赫佛村给他的朋友、《新时代日报》的编辑阿历克塞•苏瓦林写的一封信中,谈到一次打猎的经历。契诃夫与艺术家列维丹在傍晚的时候一起去打猎。列维丹打中了一只鹬。那只鹬翅膀上中了一枪,落到一个泥塘里面。契诃夫把它捡起来:鸟儿长长的嘴,又大又黑的眼睛,美丽的羽毛,它吃惊地瞪着眼。拿它怎么办呢?列维丹皱着眉,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地央告契诃夫:“好朋友,拿枪把子打它的头吧。”契诃夫说:“我办不到。”列维丹仍旧神经质地耸着肩膀,摇着头,不断央求朋友下手。那鹬呢,也仍旧吃惊地瞪着两人。契诃夫只好听列维丹的话,为了减少鸟儿的痛苦,把它弄死了。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又一个美丽可爱的动物死了。这两个傻瓜呢,却回家去,坐下来吃晚饭了。”这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充满了自责和懊悔。“傻瓜”这个词,能让人咀嚼半天。这是对自身以及对整个人类灵魂的拷问。契诃夫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女人的气质,柔肠百转,细腻如丝。仅仅从这封几百字的短信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他对被伤害的对象有着宗教徒似的怜悯,这种怜悯是自然而然地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契诃夫关爱小鸟,当然更加关爱人类。
相对于温柔的一面,契诃夫也有着刚强的一面。就心灵的维度来说,温柔与刚强是互为表里的。两者之间的张力越大,作家本人可以开拓的心灵资源就越丰厚。最温柔的人,往往也是最刚强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契诃夫表现出的是温柔的一面,对爱人、对亲人、对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俄罗斯百姓,他操碎了心,倾注了所有的爱。人们对于契诃夫温柔的一面有较多的认同,而多少忽略了他刚强的一面。其实,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契诃夫是毫不含糊的,他决不向权势者低头,决不作出半点退让。对沙皇的黑暗统治,契诃夫勇敢地进行批判和抨击。社会的不公正和人性的被扭曲,几乎是契诃夫所有作品关注的重心。从现行制度到民族文化心理,他层层深入,剥茧抽丝,堪称民族精神疾病的诊断者。在那些最能够体现知识分子人格力量的关键时刻,契诃夫更是作出了掷地有声的回答。
契诃夫是俄罗斯国家科学院的资深院士。科学院院士是俄罗斯国家机器对有崇高地位的知识分子的最高礼遇,也是作家、艺术家、科学家们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高尔基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声望,老院士们多次推荐高尔基入选科学院,但是由于高尔基的进步倾向,沙皇每次都把高尔基的名字从名单中删除掉。契诃夫忍无可忍,终于愤然宣布退出科学院,以示对沙皇的抗议。这样的举动是石破天惊的。契诃夫不仅是放弃自己的院士荣誉,而且是对一部庞大的国家机器宣战。这样做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为恼羞成怒的沙皇政府会用种种卑劣的手段来对付他。契诃夫不惜为了一个并没有深交的、来自底层的优秀作家挺身而出,展示了俄罗斯作家灵魂的纯洁与人格的崇高。在真理面前,在正义面前,个人的利益是无足轻重的。当契诃夫所坚持的真理和正义受到侵犯时,他立即体现出坚不可摧的刚直来。这就是俄罗斯知识分子心灵的维度。
没有刚强,温柔就仅仅是软弱;没有温柔,刚强则只能是暂时的、无法持久的。温柔与刚强共同建构了契诃夫以及许许多多俄罗斯知识分子心灵的维度。柔情似水的契诃夫与怒发冲冠的契诃夫同样值得我们怀念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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