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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医生
三个医生
除了著名的《日瓦格医生》外,俄罗斯文学史上还有很多医生的形象。医生能够疗救身体的病痛,却无法治疗社会的病态。尤其是在社会大转型、大动荡的时期,医生对于无数的生命的非正常消亡更是无能为力。许多俄罗斯作家愿意让他们的主人公以医生的身份出现,背后蕴含着一种特殊而复杂的心态。
魏列萨耶夫出生于土拉一个医生的家庭,他偏偏拒绝父亲要他从医的劝告,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写诗。1884年,他进入彼得堡大学文史系。有意思的是,他毕业后却又攻读医学专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医生。与那些弃医从文的人不同,魏列萨耶夫选择了一条相反的道路——弃文从医。不过,他一边从事医生的工作,一边坚持文学创作,一直把文学创作当作“副业”来看待。魏列萨耶夫在中篇小说《走投无路》中,表现了19世纪末俄国民粹主义者的人生悲剧:他们满怀理想地走向民间,对广大民众抱有急切的希望。然而,实践却表明,他们不仅无法得到民众的理解和支持,反而招致怀疑和仇视。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医生,他不顾亲友的劝告,深入一个霍乱流行的地方去帮助老百姓防疫治病。但是,他的那套先进的消毒手段根本就没有人相信和理睬。医生废寝忘食地工作,抢救濒临死亡的病人,最终却被当作传播瘟疫的巫师,遭毒打而死。这篇小说中医生的悲剧性,超过了鲁迅《药》中的夏瑜。
1901年,魏列萨耶夫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出了《一个医生的札记》。札记探讨的不仅仅是医学的问题,更凸现出了严峻的社会问题。世纪之初的俄国,已经是风雨欲来、乌云满天。作者通过主人公的行医生涯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有当人富裕而自由时,医学才有意义,而俄罗斯的现实却是“穷人因贫困而生病,富人因生活优裕而生病”。有病的并不是个体的人,而是现存的一整套社会秩序。而要对这一社会体系进行疗救,显然不是依靠医生就能够完成的。因此,魏列萨耶夫笔下的医生的系列,都是悲剧人物——导致悲剧的,是他们的职业,更是他们所生存的社会。如果仅仅把自己局限在医学领域,那么要充当一名成功的医生是很容易的。在俄罗斯这个后发展的帝国主义国家里,医生有限的数量比起庞大的社会需求来远远不足。然而,魏列萨耶夫所关注的,绝非医学本身。在俄罗斯,从来就没有纯粹的“专业人士”,而只有对整个社会负有强烈的责任感的“知识分子”。
安德列耶夫是最早进入现代主义层面的俄罗斯作家之一。在小说《思想》中,安德列耶夫描写了一个信奉超人哲学的医生,佯狂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只因为他认为这个朋友十分平庸,却生活得很幸福。杀人的计划虽然顺利实现,但理性却背叛了他,他从佯狂走到了真正的精神崩溃的边缘。这一主题类似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巨著《罪与罚》。《罪与罚》的主人公是一个大学生,而《思想》的主人公却是一个思想成熟得多、坚定得多的医生。医生在开始行动之前,没有大学生那么多的犹豫、顾忌和矛盾、挣扎。安德列耶夫否定的,不仅仅是《思想》中的医生,也不仅仅是超人哲学,而且是19世纪末以来俄罗斯的整个历史进程。平等和公正不能依靠暴力来获得,暴力本身就是非正义的。
安德列耶夫的这篇小说没有用《医生》这样的题目,而用了一个值得玩味的《思想》。显然,他要表现的不是具体的某个“医生”,而是由某个医生体现出来的某种“思想”。我把这个医生看作一个抽象的符号——他代表的是一整套关于人类未来乌托邦的理论。这种思想认为,为了达到崇高的理想,采取恶劣的手段是可行的。安德列耶夫对这一思想持否定态度,他的小说举的是一个反面的例子。医生的精神崩溃仿佛是一个预言,它预示了1990年苏联帝国的解体。无独有偶,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格医生》中,从正面说过这样一段话:“潜伏在人身上的兽性如果能靠吓唬——无论靠监狱还是靠因果报应——来制服的话,那么人类最高的象征就是手执皮鞭的马戏团的驯兽师,而不是自我牺牲的传教士了。千百年来使人类超越禽兽而且不断前进的不是鞭子,而是真理的声音,是不用武器的真理的无可争辩的力量和真理的范例的引导。”
第三个医生出现在米•布尔加科夫的笔下。医生这一职业对青年布尔加科夫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他1916年毕业于基辅大学医学系,之后就职于斯摩棱斯克国立医院。1920年,经历了乌克兰内战洗礼的布尔加科夫,精神上发生重大转变,终于弃医从文。关于自己的从医经历,布尔加科夫写了两本书:《一个青年医生的札记》和《袖口手记》。
布尔加科夫笔下的医生,不像魏列萨耶夫笔下的医生那样具有殉道者般的激情,更不像安德列耶夫笔下的医生那样代表着某种邪恶的理念,而是更具备平民性和现实性。在没有药品的时刻,他饱尝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在病人死亡的时候,他体验到生命的脆弱与卑微。布尔加科夫没有在医生的身上寄托“微言大义”,而是“如实”地描绘出战争的残暴、民众的苦难、命运的无常以及医生的“无力”——他们即使是竭尽所能,也仅仅是杯水车薪。布尔加科夫延伸的是人道主义的立场,这一立场到了革命胜利以后,自然会被贬斥为“小资产阶级的懦弱”。然而,“强大”的帝国灰飞烟灭,“懦弱”的文学家却永存于世。
歌德说过:“医学的目的在于了解生命的复杂历程,医生也因此而比其他人都更贴近于生命的意义,更易于深入了解典型人物,更易透视人类生活的秘密。”三个医生,揭示出了三种人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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