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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膜
隔膜
记得台湾诗人郑愁予写过一首诗,被歌手齐豫深情地吟唱。其中有两句让我十分感动,大意是说:地上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天上的星星与星星之间的距离还要远。我想,隔膜也许是人类最大的、不可能克服的局限性。陌生人之间是隔膜的,而亲人之间又何尝不是隔膜的呢?陌生人之间的隔膜人们能够忍受,而亲人之间的隔膜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痛苦之一。
托尔斯泰晚年的时候,与身边的亲人的隔膜,尤其是与妻子的隔膜,让他沉浸在精神无边的苦难中。这种苦难使他虽然在豪华的庄园里,却承受着比生活在炼狱里还要多的煎熬。伯爵夫人要强占丈夫的日记,她害怕日记中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日记的发表会让自己蒙受羞辱。为了得到丈夫的日记,她甚至以服毒或投河自尽来要挟。同时,她竭尽全力地捍卫着每个金币的财产,对丈夫“败家”的举动痛心疾首。伯爵夫人是一个受世俗价值观左右的凡人,她把个人和家族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她无法理解托尔斯泰的思想——要理解托尔斯泰,对所有的女人来说也许都太苛刻了。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夫妻之间当然也可以各自拥有不同的人生观与价值观。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对对方表示充分的尊重与宽容。显然,伯爵夫人没有做到这一点,她日夜筹划着把丈夫拉到自己的世界里来。在她看来,奴隶就是奴隶,伯爵就是伯爵,奴隶只能爱奴隶,伯爵只能爱伯爵。丈夫为什么会有一颗爱奴隶的心灵呢?
托翁不会害怕沙皇的强权。他的一部接一部的作品被书刊检查官列入禁书的名单。与专制政权狼狈为奸的东正教会把这位真正的教徒、圣者开除出了教会。托翁面对这些压迫的时候,就像面对几根蜘蛛网一样,伸出手把它们轻轻拂去。但是,面对共同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妻子,他几乎无能为力了。他知道妻子是爱他的,但那种爱带给他的不是幸福而是烦恼。他也爱妻子,但他不得不对她越来越冷漠,在给妻子的信中,他指出了根本的、致命的原因:“我们对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有完全对立的理解: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作为生活资料的财产(我认为财产是罪过,可你却认为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伯爵夫人笃信沙皇统治的合理性,当丈夫收到一个被流放的革命者的信件时,她断言:“流刑犯都是强盗。要不然,为什么会流放他呢?”托尔斯泰被妻子的判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秘书观察到了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年轻的秘书布尔加科夫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不正常和虚伪,没有比他更强烈和真诚而又如此痛苦地试图以某种方法来摆脱它了。”
在那封出走前三个月给妻子的信里,托尔斯泰无比真挚地对妻子说:“我对你同我的生活给予的评价是:我,一个放荡不羁、在性关系上道德堕落而又并不年轻的人娶了你这位纯洁、聪明、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你不顾我的肮脏、不道德的过去,爱我,同我生活了近五十个年头,过着艰苦的生活,生儿育女,照料我和孩子们,顶住了那些极易使任何处在你同样地位的、生性好强、姿容美貌、身体健康的女人动心的种种诱惑。你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对此我无可非议。”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真心实意的赞美,能够获得这样的赞美也是妻子最大的幸福之一。托翁接着写道:“对于你不能同我在精神追求上保持一致,我没有,也不能指责你。因为每个人的精神生活是他同上帝之间的秘密,别人无权要求什么。如果我这样要求过你,那就错了,这是我的不对。”这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能够感动无数的人,但偏偏感动不了他的妻子——正因为她是他的妻子。那么多善良的俄罗斯人,当然也包括许多女性,以见到托翁为一生最大的幸福。然而,伯爵夫人却把托翁看作无法对话的疯子,她甚至与儿女商量,一旦丈夫去世便宣布他的遗嘱是在神经失常的情况下作出的,因此没有任何的法律效力。她知道丈夫有把所有著作的版权捐给俄国公众的打算,她坚决不同意丈夫的决定——那是一笔多么可观的财产啊!她关心的“地上”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对丈夫“天上”的、虚无飘渺的生活不感兴趣。她对他的伟大的心灵一无所知,这也不是她的错。假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俄罗斯贵族的妻子,那么她会以自己的忠贞、勤劳和仁慈受到广泛的赞誉。然而,不幸的是,她成了托尔斯泰的妻子,她承担不了这一历史性的位置。她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小女人对自己的名望、尊严和虚荣的保护而已。尽管深深地伤害了丈夫,但她的本意并非如此。即使是像小偷一样潜入丈夫的房间搜查每一张小纸片,行动本身却也不能轻易用“邪恶”来标识。
托翁洞察了这一切,他不愿意伤害妻子,他又不得不伤害她。因为他深知,无论他怎样做,也不可能让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对自己满意——除非放弃自己决定的崭新的生活道路、放弃那条去“发现真理的光芒”的生活道路。世界把托尔斯泰当作最有智慧和最有道德的人,人们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然而,正像舍斯托夫所说:“托尔斯泰本人却不这样认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软弱无力的老人。他的声望越高,他就越意识到自己的虚弱和渺小而强烈地感到痛苦。”在庞大的庄园里,八旬开外的托翁一个人与真理“单独相处”,他与真理“面面相对”,他“浑身发抖”。在黑暗中,他知道了应该作出怎样的决策。
人类打破隔膜的所有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托尔斯泰也不例外——伟大永远是孤独的同义词。所以,苏格拉底在白天点上灯,在街上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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