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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瓶与新酒
旧瓶与新酒
见到张远山,与想象中的模样差不多:高高的个子,冷峻的神情。我久居北京,而远山久居上海,于是聊起对北京和上海的比较。远山不是站在上海人的立场上贬低北京,而是将北京和上海放在一起毫不留情地批评,尤其是谈到北京的时候,他对紫禁城深恶痛绝:“为什么这么大一个皇宫要横亘在北京的心脏呢?我乘车在北京城穿行的时候,不得不围着紫禁城绕一个大圈子。这让我不仅感到不舒服,而且觉得很愤怒。这座城市的骨髓里渗透着不平等。而真正的现代城市,首先在布局上就要表达平等、自由的观念。”听了这句话,我顿时感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同道。我们共同拥有的是对自由、平等理念的热爱,而且我们在自我的生活中充分地实践着这些理念。
张远山的《寓言的密码》是一本重读先秦寓言的书(《寓言的密码》,张远山著,岳麓书社1999年4月出版),一般人也许会说:“不过是旧瓶装新酒而已。做翻案文章有什么稀奇。”然而,张远山却有一番自己的解释:“正如旧瓶装新酒,未必一定要把旧瓶里的酒喝了才可以装新酒——如果旧瓶里的酒是毒酒,喝了就会中毒乃至死亡,那就装不成新酒了。由此可见,旧瓶里的酒以不喝而倒掉更为合宜。”按照我的理解,“旧瓶”指的是先秦寓言这一承载先秦思想的文体形式,“有毒的旧酒”指的是先秦思想中邪恶的、有害的、糟粕的那一部分。而“新酒”则是指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现代观念和现代思维。
《寓言的密码》分三个部分:上编解构庄子寓言,中编解构韩非寓言,下编解构诸子寓言。我认为最精彩的一部分是中编。先秦以降,中国社会的政治哲学是儒显法隐、儒表法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仅仅是一种骗老实人的说法而已,两千年以来,孔夫子高居庙堂之上,充当一个泥塑的木偶人的角色。而韩非子则在背后牵着长线,指挥木偶的动作。所谓“法家”,与现代意义上的“法治”精神是背道而驰的。韩非的那一套学说,说到底就是教奴隶主怎样管理奴隶。对于奴隶主来说,孔夫子的那一套玩意好看却不好用,于是当作年画来装点门面;韩非的那一套玩意不好看却很好用,于是当作栋梁来支撑起整个大厦。所以,我一直认为,理解中国传统,读懂《韩非子》甚至比读懂《论语》更加重要。且看张远山是如何解读《韩非子》的:书中有一篇《世上最无私的奴才——和氏献璧》,在历史上和教科书中,和氏都是作为顶天立地的正面人物出现的——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理想,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我们应当向这样的一位先烈学习!然而,张远山发现了这则寓言背后的荒谬:暴君轻描淡写地说:“天下被我砍去脚的人多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哭得这样伤心?”和氏回答说:“我不是我自己的脚被砍掉而伤心,我伤心的是:明明是宝玉却被当作石头,明明是忠臣却被当作骗子。”对此,张远山用反讽的笔调模拟和氏的口吻说:“我的双脚本来就没什么别的用处,长在身上就是为了让君王今天高兴砍去一只,明天不高兴再砍去一只的。只要君王知道我有多么忠心耿耿,只要君王知道我被砍脚纯属自愿,他想什么时候砍,就什么时候砍。我只恨爹娘没给我多生几只脚,能够一直让君王砍着玩。我最伤心的是,我已经没有第三只脚可以被砍,如果君王再想砍脚玩的时候,就不能万分荣幸地砍在我的身上了。如果君王不砍我的脚而砍别人的脚,我会嫉妒得发疯的,为了被多砍两次,我宁愿自己是四只脚的猪狗、八只脚的螃蟹、一百只脚的蜈蚣。”读到这里,我想起了鲁迅先生关于“奴才”与“奴隶”的区分,鲁迅认为主要是看他是否是“自愿”,那么和氏显然是“奴在心者”。而在张远山看来,“奴才”还有一层含义,即“有才能”。所以,奴才的定义是“自愿而且有才能的奴隶”。以此观之,“天纵奇才的韩非,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奴才,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才能的奴才。”
和氏即韩非,韩非即和氏。韩非的命运实际上比和氏还要悲惨:和氏失去了两只脚,而韩非却是连性命都丢了。但他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我猜想他极有可能是含笑而死的。我从来就不认为韩非是思想家或者学者,正如张远山所说:“韩非的某些思想虽然很深刻,但他永远在为君王而思想。如果一个有思想家从来的人只为独夫民贼而思想,那么他就已经失去了思想家最重要的品格,失去了思想和智慧的最高尊严。”韩非的思想对中国历史和民族性格产生了最坏的影响。从和氏到雷峰,同一个故事演绎了两千年。当“个人”不复存在的时候,天下就成了君王的天下,谭嗣同在《仁学》中分析说:“君主视天下为其囊中之私产,而犬马土芥乎天下之民也。”他在反驳那些声称“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顽固派的时候,一针见血地揭示出:“今日所用,不但非儒术而已,直积乱二千余年暴秦之弊法,且几于无法。”的确,哪里有“法”呢?有的仅仅是阴谋和杀戮。阴谋和杀戮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为阴谋和杀戮寻找合理性的解释——这恰恰是韩非毕生从事的、而且引以为自豪的事业。难怪文风一向很平和的顾准也忍不住痛骂韩非:“倡导君主乘势以术御下,无限纵欲,那些地方文笔犀利,简直是无耻!”
谈庄说韩,论孔评墨,纵横于百家之间,张远山宛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解说“朝三暮四”、“滥竽充数”、“曲高和寡”、“愚公移山”、“叶公好龙”、“刻舟求剑”等寓言,时时可以看到新思想的锋芒,处处可以闻到新酒的芳香。在旧传统中寻找新观念的生长点,在对固有文化的批判中树立现代的价值,这是张远山在《寓言的密码》中努力从事的工作,也是我们每个知识者应当参与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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