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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
倾听
1904年的一个晚上,正在表演的契诃夫倒在舞台上。正像战士倒在战场上一样,作为戏剧家的契诃夫倒在了舞台上。
契诃夫是不害怕死亡的,在生前他就多次谈到自己的死亡。他不相信所谓的“永生”,不相信生命在死后的任何方式的存在。他说:“我活着的时候是孤单的,死后也将孤单地躺在坟墓里。”这样的话由一位长期生活在聚光灯下的名人的口中说出来,让人遍体生凉。人生如戏,契诃夫早就知道,登台时的辉煌与落幕后的寂寞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契诃夫去世的时候,年仅44岁。尽管他的同胞把巨大的荣誉献给他,但是他还是孤独的,灯火阑珊处的契诃夫才是真正的契诃夫。他所说的孤独是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感受。
契诃夫是一个腼腆的人。俄罗斯著名作家和导演、契诃夫最好的朋友之一的丹钦科,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谈到很多关于契诃夫生活的细节。在契诃夫一举成名之后,当时文学界的领袖格里高洛维奇读完他的小说《冷静》,便吩咐家人:“把这本小说跟果戈里的作品放在一个书架上去。”果戈里是俄罗斯文坛的宗师,而契诃夫不过是刚刚展露头角的年轻作家。格里高洛维奇一下子就发现了蕴藏在契诃夫作品中罕见的精神含量,将其放置于俄罗斯文化的命脉之中。然而,即使处于这样群星捧月的地位,契诃夫依然保持着谦谦君子的气质。丹钦科写到:“他喜欢人多,可是只愿静听而不愿开口。他丝毫也不自傲。”契诃夫喜欢人多的聚会,喜欢机智的谈话,喜欢剧场后台。他的旅行很多,到过全俄国各地和外国,但是他总是“有兴致而不自傲,宁愿观察和静听别人的议论,而自己不发表意见。”契诃夫是典型的热眼观世的作家。对纷纭的生活场景,他保持了旺盛的好奇心。他在探寻的同时,自己却很少站到前台。在人人都爱表达,人人都爱诉说的时代里,倾听是向着人的内里走的姿态。善于倾听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素质。契诃夫认为,俄国男人一直到30岁才过真正的生活。在年轻的时候,他们迫不及待,以为一切都在前面,匆匆地看到什么就抓住什么,心灵里也塞满遇到的一切。但是到了30岁以后,他们的心中就塞满了灰色的无聊的东西。这是契诃夫对俄罗斯民族性的发现。肖斯塔科维奇最喜欢的作家就是契诃夫,他把契诃夫当作俄罗斯作家中纯洁和朴实的典型。他赞赏地说:“他不是装模作样的朴实,而是内在的朴实。”朴实和谦卑的品质使契诃夫一直采取倾听的姿态,从而了解到了人生的许多真相。相反,那些急着表达自我的人,失去了倾听别人的机会,也丧失了与外部世界的沟通和交流。
契诃夫倾听的既有人生中美好的、光明的、热烈的一面,更多的却是人性中肮脏的、卑劣的、平庸的那些方面。他以一种朴实得近乎农夫的态度倾听着,然后忠实地记录下自己所倾听到的一切,不夸饰、不遮掩。我很欣赏契诃夫的一个不到千字的短篇——《胖子和瘦子》。小说写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的偶然见面,刚开始两人亲切得不得了,从童年的趣事谈起,开怀大笑。但是,当胖子说出自己的官位时,瘦子的态度立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脸上变白,拘谨起来,可是他的脸不久就勉强拉宽,做出顶殷勤的笑容,仿佛他的脸上、眼睛里射出火星来似的。他扭动,他弯下腰,缩成一团。……他的皮包啊、包袱啊、纸盒啊,好像也索索的抖,缩成一团似的。”下面的一段对话简直就是神来之笔。瘦子说:“大人……我……荣幸得很!”“得了,得了!”胖子皱眉。“干什么用这种口气讲话呀、你是我从小的朋友,用不着官场的那一套逢迎!”“天呐,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瘦子陪着笑脸说,比先前扭采更利害了。“大人的恩情有如新鲜的甘露……”两人的对话维妙维肖,让人大笑,又让人深思。作家简直就把人物写活了。作家仿佛是钻进人物肚子里的精灵,倾听到人物心脏的跳动。契诃夫有点像中医里的一位名医,采取“听”的方式直接就到达了人性的最深处。契诃夫在他作品最尖锐的地方,也会流露出沉痛而温柔的感触,正如高尔基所说:“在契诃夫的每一篇幽默小说中,我都能够听到一颗纯洁、真诚、人道的心灵所发出的轻轻的、然而又是深深的叹惜,这无望的叹惜是对这样的人们的一种悲悯:他们不会尊重自己的人的尊严,无抵抗地屈服于粗暴的力量,如同奴隶一样生活着,除了相信每天必须尽可能多地摄取油腻的汤菜之外,什么也不相信;除了害怕某个强悍而放肆的人殴打他们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契诃夫在一篇创作谈中说过,像这样的对话是他在街道旁、在车站上倾听到的。他克服自己的厌恶心理,心平气和地倾听着形形色色的语言。他认为,人性并不完善,因此在世界上只看见正人君子反倒是奇怪的。他对朋友说,如果认为文学的职责就是要从许许多多坏人中发掘“珍珠”,那就是否定文学本身。他进而指出:“文学家不是做糖果点心的,不是化妆美容的,也不是使人消愁解闷的;他是一个负有义务的人,他受自己的责任感和良心的约束;既然他已经干了起来,他就不应该打退堂鼓,因此不管他感到多么痛苦,他也该克服自己的洁癖,让生活中的肮脏事儿来玷污他自己的想象……他同任何一个通讯记者一样。如果一个通讯记者出于他自己的洁癖以及要使读者高兴的愿望,而只描写一些廉洁奉公的市长、道德高尚的太太和品行端正的铁路职员,那么,您又会说些什么呢?”生活就是生活,没有什么主流和支流的区别。每一个音符都是钢琴上不可缺少的一节,每一片树叶都是树枝上不可缺少的一片。不能以想象来取代生活本身。表现生活的灰色,并不表明作家本人精神的晦暗;相反,契诃夫正是以澄静和光明的精神向度为支撑,勇锐地进入了人性的灰色地带。他听见了那个小公务员心灵深处的呼喊,他听见了他死亡前夕的紧张喘息。他在生活最琐碎的地方发现了悲剧,这正是他超越古希腊悲剧大师们的地方。什么是戏剧,这就是戏剧。戏剧不是我们在书房里冥想出来的,戏剧的真正作者是生活本身。每一时刻,都有无数的声音在奏鸣,关键就看你有没有那双善于倾听的耳朵。
契诃夫不仅倾听熙熙攘攘的社会生活,还倾听俄罗斯广袤的大自然。契诃夫不用物质化的眼光看待大自然,而把大自然看作是一种精神成果。他对豪奢的物品没有一点嗜好,相反对于普通人眼里没有价值的花草树木充满了感情。他说,他能够听见植物之间的交谈。他很喜欢建造和培植花园、美化土地。他笔下的草原和樱桃园都令人神往。他之所以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是因为他平时就在像父亲观察孩子一样,观察着自己花园里的果树和灌木丛长得怎样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一块土地上完成了他能够做的一切,那么我们的大地该是怎么美!”这是他由衷的感叹。
倾听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素质。能否倾听、如何倾听,是我们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问题。它决定着我们如何写作和写作什么。契诃夫倒在舞台上的那一瞬间,他最后听见的是观众门店惊叫,那千姿百态的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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