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曼德拉
   
   刚刚度过八十三岁生日一周，曼德拉被诊断出患了前列腺癌。
   曼德拉的秘书格兰奇女士说，曼德拉的前列腺肿瘤仅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由于病情较轻，“不会影响他的寿命……他的健康状况是良好的”。曼德拉也不会因病取消在国内外的大部分活动。医疗小组也表示，对于像曼德拉这样高龄的老人而言，前列腺癌属于常见病，占人口比例的千分之七八。而且，对曼德拉的治疗将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他将会照常工作。

   但是，曼德拉的病情依然牵动了南非千家万户的心。慰问信如同潮水般涌来。南非前大主教图图和现任总统姆贝基都表达了深切的问候之情。南非最大的反对党领袖里昂表示，曼德拉热情的生活态度与坚忍不拔的毅力将战胜病魔。在数不清的慰问信中，南非全国各地不同种族、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人表示，曼德拉是“传奇”与“天使”，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与“偶像”。十九岁的白人女青年罗查说：“全国人民都在挂念着您”；二十一岁的黑人男青年马凯特说：“我们在祈祷的时候都会想起您”。
   病中的曼德拉步履稳健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微笑着对人民说：“别担心，要快乐。”他的脸上布满了千沟万壑般的皱纹，每一根皱纹都对应着那长达二十八年漫漫的牢狱生涯。然而，他依然神采奕奕，步履如飞，他的眼睛里放射着孩子般纯洁温和的光芒，他雪白的牙齿像贝壳和钻石。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神话里的族长，却在这个有缺陷的人世间实践了自己的梦想。曾几何时，人们都说，那是不可能的；他却说，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奇迹发生了：曼德拉由罗宾岛监狱中的一个死囚犯变成了南非种族隔离结束后的第一任总统。他战胜了邪恶的种族主义者们，他也将战胜同样邪恶的病魔。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正在罗宾岛服刑的曼德拉惊悉长子在车祸中丧生的噩耗。二十五岁的长子膝下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曼德拉回忆起入狱的时候儿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爸爸，你不在家时，我会照顾家人的。”他不禁热泪滚滚。狱方残忍地拒绝他提出的参加长子葬礼的要求。狱中的曼德拉觉得自己好像被刺了一个洞，一个永远也无法弥补的洞。他说，一个人受了伤，医生可以帮助治疗，但这种看不见的伤害和无形的精神打击，只能靠一个人自己慢慢地挺过来，没有人能够帮助你。精神上的创伤超过了肉体上的伤害。曾经与曼德拉一起度过十五年铁窗生涯的丹尼尔斯回忆说：“每一次曼德拉都一言不发，默默地回到牢房躺下。最后，他的好友西苏鲁走过来，告诉大家事情的真相。然而，曼德拉是条硬汉子。他总能给你安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坚定地站在你的身边。”对于曼德拉这样一位拥有坚定信仰的伟人，没有任何打击能够毁灭他。
   曼德拉接受采访的那一刻，在电视机前面的我也禁不住向他鼓掌致意。当年，曼德拉在法庭上庄严地对法官发表演说：“法官大人，法庭可以给我判刑，但是，却不能动摇我对正义事业所抱有的信念。历史已经证明，良知一旦醒来，就不会被惩罚所吓倒。我已经做好了入狱的准备，尽管我知道生为黑人而不得不置身这个国家的监狱，他会感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尽管如此，坐牢不会改变我和我的战友们的选择，尽管这是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对人来说，拥有在自己的国度上的自由，是其各种愿望的核心，任何事情不能改变或阻挠他的这种追求。”为自由而坐牢，是曼德拉的荣誉，也是种族主义政权的耻辱。在最后的陈述中，曼德拉慷慨陈辞：“对我的人民和南非，我已履行了我的职责和义务。后代子孙们会给我洗雪耻辱，我对此深信不疑。今天，应该被带到审判台上的罪犯不是我，而是本届政府的官员们。”那时，有人认为曼德拉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然而，二十多年以后，他的预言终于实现了。
   曼德拉在一九九三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说回响在我的耳边：“我们满怀这样的希望：奋力重塑着自身的南非，将会成为一个正在努力诞生的新世界的缩影。这必将是一个民主的、尊重人权的世界，一个摆脱了贫困、饥饿、被剥夺遭忽视的恐惧的世界，一个摆脱了内战和外来侵略的威胁与灾难的世界，一个摆脱了千百万人被逼成难民的世界。”今天的南非固然还没有完全实现这一梦想，却正稳步走在这样一条光荣的朝圣路上。黑人与白人在同一所学校里念书，黑人与白人在同一个餐厅里进餐，黑人与白人在同一个球队里踢球……那条无处不在的鸿沟正在迅速地消失着，这也正是马丁•路德•金的当年的梦想。
   《圣经》中说：“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马太福音》5：10）《圣经》中的话果然在曼德拉的身上灵验了，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经受过最大的苦难的人之一、也是最有福的人之一。那些黑牢中的日子，荣耀着他和他的人民。有什么样的人民，便孕育出什么样的领袖，我们有什么资格说非洲“野蛮”和“落后”呢？真正野蛮和落后的是我们自己——我们没有我们的“曼德拉”，即使有，我们也不会尊重他，反倒会嘲笑他的“迂腐”和“天真”，并以吃他的人血馒头为炫耀。我们的世故透到了我们的骨子里，我们的聪明让我们几千年来以奴隶的身份为光荣。
   病中的曼德拉透露出一个国家元首的温情。他是父亲，是赤子，还是一个需要爱的男人。他就活在民众中间。在那些邪恶的种族主义者眼里，他是一个打不垮的钢铁巨人；而在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黑人的眼里，他是一枝青翠的橄榄枝。他为人民所做的一切让他有资格被人民所挚爱，而他无比谦虚地对待人民的爱。真正的伟人都是谦虚的，只有那些偶然捡到一个聚宝盆的小人才会流露出得意的猖狂。
   有一天，曼德拉会离开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他的梦想、他的希望，将与我们这个蔚蓝色的星球一起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