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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的孤独
巨人的孤独
在托尔斯泰去世前不久,高尔基曾经去加斯普拉看望他。后来,高尔基在《关于列夫•托尔斯泰》一书中记载了两人之间许多宝贵的谈话。我一向很重视语录体和对话体的文字,我认为人内心深处的隐秘和真诚,往往会在小范围的谈话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尤其是对于许多作家和学者来说,写作已然变得“职业化”和“程序化”,当一个作家拿起笔或打开电脑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许多真实想法隐蔽起来。一个作家的“写作状态”和“日常生活状态”是有距离的,即便是那些抱着最真诚的态度写作的作家。因此,高尔基的记载可以跟托尔斯泰的日记放在一起参照阅读,在这种“互文本”阅读的效应中,我们或许能够更深刻地窥见托尔斯泰的内心世界。
托尔斯泰多次跟高尔基谈起安徒生。当时,安徒生在俄国还是一个不太知名的作家。在俄国人看来,丹麦是一个局促于北欧的小国,他们学习和崇拜的对象是法国和英国。乌克兰女作家和翻译家玛尔科•沃夫乔克是安徒生童话的热爱者,她是最早将安徒生作品翻译到俄国的人之一。通过她的译本,托尔斯泰敏锐地发现了安徒生与“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之间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写过许多童话,只不过一个人用的是诗歌的形式,另一个人用的是散文的形式。他们在童话中梦想着一个浸透幸福的彼岸世界,他们在童话中寻找着一个充满公正的文明社会。他们的童话大多发生在海边,普希金写过《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而安徒生写过《海的女儿》。他们眺望着茫茫的大海,海的另一边是否存在着真、善、美呢?
普希金和安徒生的童话既是写给孩子们的,更是写给成人世界的。关于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够认识到。因此,当有人问托尔斯泰,为什么有兴趣读这些写给孩子看的童话时,托尔斯泰回答说:“这才是深奥的哲学呢!”
安徒生的作品有一个大的“母题”,那就是“为童年而哭泣”。正如阿尔贝特•科昂所说:“人们为他们的母亲哭泣时,也为他们的童年哭泣。人爱童年,希望回到童年。如果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更爱他的母亲,这是因为他的母亲就是他的童年。我也曾是个孩子,现在我不是了。”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孩子”、而现在“不是了”的人,注定了是孤独的。
每当谈起安徒生的时候,托尔斯泰就陷入了遥远的沉思之中:“当玛尔科•沃夫乔克的译本印行的时候,我还不理解它们,而过了十年左右为拿起那本小书,读完后一下子就清楚地感觉到,安徒生是很孤独的,非常孤独。我不了解他的生平;看来,他的生活是缺乏理智的,他到很多地方作过旅行,但这只是证实了我的感觉——他是孤独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把目光转向孩子,似乎孩子会比成人更悲悯人,不过这次他错了。孩子们对什么都不怜悯,他们不会怜悯。”从这段谈话中,我发现了两个巨人心灵的息息相通——虽然不在同一个时空之中,他们却感受到了各自的孤独。
托尔斯泰比安徒生更加悲观,他发现孩子也是靠不住的。孩子的身上也有无法克服的冷漠和残忍的天性,孩子们会虐待小动物和昆虫,孩子们会抢夺兄弟姐妹的食物,孩子们也会咬母亲没有乳汁的乳房。既然连孩子也是不可依赖的,那么,在漫无边际的冷漠和残酷之中,像托尔斯泰和安徒生这样心灵柔软的人注定了承受孤独的命运。
安徒生一生都在“夜行驿车”上,他是旅行者和漂泊者。他的旅行不是为了去发现一个新的世界——像哥伦布和麦哲伦们那样,而是为了逃避孤独、逃避那像被白蚁蛀空的屋梁的心灵的孤独。其实,当托尔斯泰阅读和评论安徒生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自己必将走向“逃亡”——他不可能在富丽堂皇的庄园里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必须通过“出走”才能战胜自己的孤独。从某种意义上说,写作就是他们这类巨人的“夜行驿车”。写作是一种自觉的选择、一种不可能回头的选择。车轮一旦发动,命运就已经注定。
我无法理解的是,当代中国为什么有如此众多的演技能够与电影明星相媲美的“作家”——不懂得孤独的内涵人、不愿意向童年致敬的人,他们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来呢?俄罗斯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说过:“写作不是手艺,也不是活计。写作乃是使命。如果我们研究一下某些词的来源,它们的发音,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原始的意义,‘使命’这个词在俄语中源于‘召唤’。”绝对不会召唤一个人去从事机械手艺——因此,那个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在“码字”的北京痞子,他所制造的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罢了。他的身边还有一群小混混,依靠记录酒吧里的名人和准名人的只言片语而拼凑“小说”,他们能够在垃圾堆中找到花朵吗?
孤独意味着隔绝,意味着被误解、被侮辱的命运。当然,孤独者自己也不是圣人,托尔斯泰说过:“苦行者和受难者很少不是专横者和暴虐者”,这是他对自身罪孽的最切实的体认和忏悔。因此,写作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赎罪”,也就是鲁迅所说的“更加无情地解剖自己”。正是在这种有些残酷的解剖中,作家的使命感和高贵性才得以展现。谢德林说:“一个作家只有当他确信他的良心和别人的良心互相契合时,才会充分快乐。”安徒生、普希金和托尔斯泰固然有他们的孤独和痛苦,也有他们那常人难以体验到的充盈的快乐。是的,正像高尔基所说的那样,安徒生、普希金和托尔斯泰,“没有比他们更伟大、更珍贵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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