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光与光的背面》之十八:耶鲁与中国
耶鲁与中国
如果说,哈佛校训是“与真理与你为友”,那么耶鲁的精神就是“诗的精神”,一种对“人的言辞”的尊重与信仰。
——孙康宜《耶鲁潜学集》 从纽约到纽黑文坐火车只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一路皆是郁郁苍苍的森林和小巧玲珑的村镇。纽黑文火车站精致而优雅,与我们出发时候的纽约中央火车站的庞大和嘈杂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喜欢小地方,而不喜欢大地方。当我走出大厅的时候,任教于耶鲁大学东亚系的康正果先生早已此等候。
康正果身材高大挺拔,头发花白,有西北大汉豪爽开朗的性格,而他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论文却写得细腻沉静。我们两人早就熟悉对方的文章,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天由他陪同我参观耶鲁校园。在路上谈及北大若干古典文学教授,康正果皆有切中肯綮的批评。即便是古典文学方面的研究,也需要自由的环境和独立的心态,今天的北大此两者皆不具备也。
两年前,耶鲁大学刚刚度过它三百岁的生日。十七世纪中叶,纽黑文还是北美大陆东岸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居民们决定创办一所旨在培养神职人员的这个教会学校。一七零一年,学校得以成立,当时只有一位校长、一位教师、一名学生、一座校舍。
三百年后,耶鲁大学成为美国的学术重镇,纽黑文反倒成为耶鲁的附庸——没有耶鲁,它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新英格兰小镇而已,而有了耶鲁它便从千百个同样的小镇中脱颖而出。耶鲁大学对美国的历史和现实发挥着宗元好的影响力:迄今为止,有五位美国总统毕业于耶鲁,包括现任美国总统乔治•布什。一七八九年以来的美国内阁中,百分之九的成员来自耶鲁。十多位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都曾在耶鲁法学院学习。担任美国企业领导的耶鲁校友,数量远远超过其他大学。
更令耶鲁人自豪的是,耶鲁毕业生后来成为众多著名大学的创始人或第一任校长,如普林斯顿大学、康奈尔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等。因此,将“美国学院之母”的桂冠奉献给耶鲁并不过誉。
在蒙蒙细雨中参观耶鲁,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耶鲁校园模仿英国剑桥,以红色为主色调,显得古色古香却又浪漫温馨。耶鲁的建筑,规格颇为宏大,与普林斯顿的秀丽婉约相比,则又多了几分浑厚深沉。一座座以巨大石块砌成、尖顶直刺蓝天的钟楼、高塔,带有宗教建筑的深深烙印。从某种意义上说,耶鲁就是一个放大了的教堂。也许因为宗教生活更为浓厚的缘故,耶鲁的学生看上去一般都显得宁静而内敛,像是无时不刻都在严肃地沉思,不像纽约和波士顿的诸多名校的学生那样,有一种明显的桀骜不驯的神气。耶鲁地处僻静的乡村,自有一种素面朝天的隐者风范。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多耶鲁的师生,自然而然地摈弃了世俗的享乐,而向往一种“天边外”的生活方式。
当我们走过一栋威严而厚重的大楼时,康正果介绍说,此处专门有一间房屋供耶鲁大学学生的“骷髅会”使用。“骷髅会”起源于一八三二年,是基督教中严格遵守教义、且举行一些比较神秘的仪式的一个地下派别,实际上并没有它的名字那么可怕。当初,“骷髅会”专门面向华尔街金融机构里那些英国裔的精英青年;如今,它则成为美国富人和权力者的一个“秘密俱乐部”。无论谁只要加入“骷髅会”,也就代表着他从此跻身美国的上流社会。
在耶鲁大学的学生中,也有一个“骷髅会”的分支。据美国女作家亚力山德拉•罗宾斯在新书《坟墓的秘密》中透露,美国总统布什本人也曾是“骷髅会”成员。康正果告诉我,“骷髅会”是耶鲁最神秘的一个学生团体,他们专用的那间房屋,除了会员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就连校长也退避三舍。康正果说,他到耶鲁多年,一直对此处很感兴趣,却无法获得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
我们经过的一片威严的大楼,即是大一新生的宿舍。耶鲁的学生全部居住在学校中,校方实行统一管理。一年级的“新鲜人”都集中在几座宿舍楼里,到了二年级再按照学院分开居住,专门有教师负责学生的日常生活和学业。因此,在耶鲁,“学院”成为组织的核心,而“系”成了一个比较松散的概念,仅仅负责安排教师和课程。这种结构模式在信奉自由主义的美国大学中倒是非常少见。
我们来到一栋大楼前,旁边有一尊威风凛凛的军官的全身铜像。此铜像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闪闪发亮。康正果告诉我说,这就是那位著名的美国民族英雄内森•黑尔。我记得在初中英文课本中就学过内森•黑尔的故事。那句广为传颂的名言“我唯一的憾事是没有第二次生命献给祖国”,据说就出自他在耶鲁修习的拉丁文课。这句话如今被镌刻在铜像的基座下面。
耶鲁虽然在一个小镇上,却拥有美国大学中最好的音乐厅、艺术馆和体育馆。耶鲁大学法学院的大楼气势宏伟,克林顿与希拉里就在在这里认识并相爱的。希拉里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第一次见到克林顿是在法学院的学生休息室,当时他对着一群听得出神的同学大谈生活经,当我经过时,听到他说:“不只那样,我们家乡种了全世界最大的西瓜!”我问旁边的同学:“他是谁啊?”
“哦,他是比尔•克林顿。”朋友说,“来自阿肯色州,其他一概不知。”
我和比尔偶尔在校园擦身而过,不过直到次年春天,两人才在法学院的图书馆正式打招呼。
那晚我在图书馆用功,他在走廊和另外一个同学交谈,这位同学希望他能为《耶鲁法学期刊》撰稿,我发现他不断回头朝我这边看(事实上他常这么做),于是起身,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如果你一直盯着我不放,我也会一直回瞪你,与其这样看来看去,不如交换一下名字吧,我是希拉里。”比尔忆及这一段,照他的说法,他一时忘了自己叫什么,所以没报上名来。(参阅希拉里《活出历史》)
克林顿与希拉里的爱情故事又为耶鲁增添了一段传奇。当然,耶鲁人更加骄傲的还是他们的图书馆:哈佛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居美国大学之首,但耶鲁大学图书馆中所收藏的珍品、孤本则数第一。耶鲁大学的图书馆分为新旧两馆,旧馆乃是一座像教堂一样的宏大建筑群,精美的圣经人物浮雕和圆形的穹顶使人仿佛步入了中世纪。
此时虽然是暑期,但图书馆内仍然有不少学子在埋头苦读。放置卡片编目的木柜,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没有尽头,宛如一望无际的海洋。尽管馆内随处可见电脑,通过电脑亦可方便地查询各种资料,但是作为历史见证的卡片编目依然没有被淘汰。
图书馆中央的天井内,还有一个漂亮的小花园,其格局类似欧洲皇室的小花园。读书累了,便可以到这个小花园中漫步片刻。对于像我这样的爱书人来说,这里如同天堂般美妙。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寂寞,因为有书相伴,亦有自然为友。
耶鲁大学图书馆新馆的建筑,则纯然是一现代风格的大楼。新旧两种建筑,一个代表着历史,一个象征着未来。新馆是灰白色的方形,像是立体的四面电视墙,壁面是用大块大块的白色大理石板拼成。康正果介绍说,这座新馆专门收藏珍本图书,修建于一九六三年,由一名亿万富翁校友捐资修建。墙面上的白色岩石是专门从非洲运来的,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到了室内就可以发现其奥妙所在:从里面看,这些石头是半透明的,艳阳高照的时候,石头会过滤掉大量的阳光,而让少许的阳光穿透进来。这点阳光虽然略显昏暗,但恰好可以满足保护脆弱的古籍善本的光线和温度的需要。今天是雨天,无法体会石料的魅力,康正果描述说:“如果是艳阳天,薄薄的大理石的纹路就像是一幅幅美妙的抽象画,甚至连外边树木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也能够折射出来。”
耶鲁大学图书馆的镇馆之宝乃是“古登堡圣经”。这是西方活字印刷术发明后,第一本真正印刷出版的书,又称“四十二行圣经”。一四五五年,古登堡一共印了一百五十份纸印本及三十份羊皮纸印本。目前世界上已知尚存的有二十二个完整的版本,耶鲁的这本是其中保存质量最好的之一。有朋友曾经从德国帮我带回一页由当地手工仿制的《创世记》,我制成镜框挂在客厅里。而今天在玻璃展示柜里的两册巨大的古登堡圣经,像是一对保温箱里脆弱的双胞胎婴儿,在恬美地沉睡着。真理的光芒穿透五百年的历史烟云,将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东亚图书馆门前,这里有一个著名的“耶鲁女生碑”。其设计者是华裔女建筑师林璎(Maya Ying Lin)。林璎毕业于耶鲁建筑学院,是美国第一流的建筑师,华盛顿著名的越战纪念碑即是其二十一岁时候的作品。中国著名的建筑大师梁思成和林徽因是其姑父和姑母。脍炙人口的《与妻书》的作者林觉民,亦是该家族中人。
纪念碑的尺寸不大,显得小巧玲珑。这是一个椭圆的黑色花岗岩的剖面,椭圆的中央是一个小小的泉眼,清澈的流水从螺旋上升的泉眼中不断涌现,汩汩地、一波一纹地向整个平面漫开去。到了外间的水池之后,流水又循环回归到泉眼处,然后继续从泉眼中流出来。如是,这个微缩的“喷泉”,循环往复,无声无息,无休无止。这一形状隐喻着女性的子宫。女性的子宫乃是生命的源泉,它包孕万物,生生不息。
仔细一看,在平滑如镜的黑色岩石表面上,以螺旋形状排列着从耶鲁毕业的历届女生的人数。这些数字像流水一样弯弯曲曲地伸展开去。开始是一长串的零,然后是两名,以后越来越多,直到二零零三年的数字是五千多。数字隐藏在流水之下,水的意象与数字融合在一起。水是有品格的,中国古代哲人老子说过:“上善若水。”水也是时间的象征,孔子曾经对着流水叹息道:“逝者如斯乎!”在这里,既然水没有休止,那么数字也没有休止。它昭示着还会有更多杰出的女子将从耶鲁走向世界。
这个纪念碑将材料和哲学交融成一曲诗篇,让西方价值与东方传统完成了巧妙的对接。有一位参观者惊叹说:“令我着迷的是整个雕塑的材料——黑色花岗岩,凝重、深沉、高贵也纯正。而赋予黑色生命的是阴性符号的椭圆与鲜活无际的流水,这轻灵的律动是女性的舞蹈,她展示了一种女性的平和柔韧、超脱束缚、飘逸流动的美感。林樱完美地融汇了梁思成厚重坚实、林徽因轻盈灵动的东方艺术风姿,再以寥寥的几何线条便把西方现代技巧化为神奇,我仿佛触摸到林樱那时时涌动的难以遏制的强烈的艺术灵感与创造力了。”(参阅张燕玲《耶鲁独秀》)女生纪念碑给凝重博大的耶鲁校园增添了几分柔美的气息。
在我看来,这个纪念碑的关键因素是:子宫的形状、循环的流水和螺旋型排列的数字。纪念碑落成之后,每一年都会有新的数字镌刻在上面,剩下的面积足够镌刻数十年的数据。因此,它是一件永远也没有完成的、“正在时”的作品,一件生机勃勃的作品。林璎如此阐发自己的设计思路:“我决定要做的螺旋形不是以一九六九年耶鲁毕业第一位女生为起始,而是包括在耶鲁还没有女生以前的所有毕业生,所以它必然是从零开始的。我有意将时间拉回到一七零一年到一七零二年耶鲁刚成立的时候。这样,从水流出的地方开始就出现数字‘零’,在第二个数字出现之前有一百七十个数字‘零’,然后是一位数,再是两位数,三位数,四位数等等。你能看到这串数字在逐渐变宽,如此便直观地体现出女生就读耶鲁大学的比例在逐年增加。”这个纪念碑将与耶鲁一起成长。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