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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山》第三章 葡萄园
第三章 葡萄园
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棵凤仙花,
在隐基底葡萄园中。
——《圣经•雅歌1:14》
一
廷生的日记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
昨天,生物系的老教授姚仁杰先生约我今天去他家中吃午饭。
刚认识不久的姚老师是一位“奇人”,我们的认识也颇有些机缘。
一九九八年,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了厚厚三大卷的《思忆文丛——记忆中的反右运动》,三卷分别名为《原上草》、《荆棘路》、《六月雪》。钱理群先生为此书作一篇长序《不容抹煞的思想遗产》,在序言中,他给予这些当年的“右派言论”以高度的评价。
尤其是当年受到迫害的北大的老师和学生们的言论,更触发了钱先生的感情和思索,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那些思想和言论超越了它们的时代,或者说,是时代落伍于那些鲜活的思想和言论。我更赞同后一种说法——他们太优秀了、太高贵了,邪恶如此嫉恨他们,罪恶如此恐惧他们。
双方的对立是不可调和的。
于是,那些最优秀的人们,便被残酷的命运突然折断了翅膀。这个性格乖张的民族,千百年以来,总是以折磨和消灭自己的精英人才为荣耀,总是以不断地走弯路为骄傲。
钱先生在文章的末尾写道:
“今天重读这些在特定历史情景中写下的文字,我无意在谭天荣对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坚守,和刘奇弟的‘正视现实’与返归平凡之间作出任何价值判断,我只相信这都是人所有的真实的选择。而且我怀疑他们所生活其中的(也是我们生活其中的)中国的现实能允许他们如愿以偿地实现自己的选择。因此,我关心,并且想要追寻他们后来的行踪。我要高声呼喊——
谭天荣,刘奇弟,张景中,陈奉孝,钱如平,王书瑶,岑超南,蒋兴仁,徐克学,陈爱文,江文,龙英华,姚仁杰,庞卓恒,朱庆圻,杜家蓁……,所有‘右派’兄弟姐妹,你们在哪里?这几十年你们是怎样生活的?北大百周年校庆时,你们回来了么?作为真正的北大人,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北大,以至整个中国,都应该倾听他们的声音。”
这篇文章最后注明“写于燕北园”。这是钱先生写文章的一个小小的习惯。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细微的“线索”,终于引来了他所呼唤的那些名字深情的回音。
钱先生提到的那些“右派”中,有一位名叫姚仁杰。一九五七年,姚仁杰是生物系年轻的助教,是著名生物学家张龙翔教授的得意弟子,他事业的风帆刚刚拉开。大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一篇《党啊,我们批评你,是真正爱你,信任你》的文章而被打成“右派”。
暴风骤雨般,姚仁杰与那些北大最优秀的人才一起,被驱赶出校园,强行扭送劳动教养。从此,他失去了二十年的人身自由。
后来,姚仁杰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又回到了北大。“前度姚郎”以他卓越的学术成就,再次在北大站稳了脚跟。他是当年被赶出北大的六百名“右派”中,又昂首挺胸地回来的那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之一。
他敏锐的思维还在,他充沛的激情还在,他爽朗的笑声还在,然而,他的青春岁月再也追不回来了。
姚仁杰看到了钱先生的序言,看到了最后那心灵相通的校友深情的呼唤,又发现文章最后注明“写于燕北园”,他大吃一惊——原来,他自己就住在燕北园。燕北园位于颐和园边上,是北大老教师比较集中的一个居住小区。
姚仁杰放下书,立刻去居委会打听钱先生的楼号、房号和电话号码,他多么想马上就见到作者,回应作者的呼唤。
很快,两位老师联系上了。两颗响当当的“铜豌豆”撞击出了闪亮的火花。
一个是下放贵州穷乡僻壤十八年的文学研究专家,另一个是在劳改农场挣扎了二十年的生物学家——他们共同承受了这所学校、这个国家的苦难。
他们曾经天各一方,却又神奇地重逢在一个园子里。
姚老师读过我的处女作《火与冰》,也知道在校庆的高潮中我因为这本书而受到的种种压力,他还在会议上向校领导仗义执言——北大如果连一名青年学子的批评都容纳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在未名湖畔树立蔡元培先生的雕像呢?
姚老师知道我与钱先生来往亲密,便通过钱先生打听了我的有关情况,想跟我见面。
上个月中旬的一天,当我和摩罗到钱先生家时,钱先生就打电话请姚老师来一聚。初次见面一交谈,我才知道姚老师也是成都人,我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倍感亲切。
姚老师已经是七十古来稀的年纪,却还精神矍铄,满头黑发,声如洪钟。磨难不仅没有毁坏他的身体,反倒让他的脊梁像铁板一样压不弯。他的性格开朗乐观,一讲话便滔滔不绝。他的目光锐利澄澈,还保持着孩子般的真诚。
告别的时候,姚老师热情邀请我们有空去他家做客,他亲自下厨做川菜给我们吃。
过完了国庆的假期,姚老师来电话,约我们今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上午,我与摩罗、杨帆夫妇到了姚老师家,钱先生早已到了。而姚老师从一大早开始就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头的汗水。
姚老师很快就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川菜。这样高超的手艺,在大学教授里真是罕见。姚老师说,既然是学生物的,对饮食和保健就分外关注。我们一边吃,一边对饭菜的味道赞不绝口。
吃过饭,我们坐在一起聊天。两位老师聊起人生中的风雨,感慨真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那个时代的闸门,在他们的肩膀上留下了相同的印记。他们共同经受了红太阳的灼伤,他们共同反抗过那些实施精神奴役的企图。他们一青春和自由为代价,换来了人格相对的完整。
正在这是,我的传呼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宁萱小姐,请您回电话。”
这是我的传呼机上第一次出现宁萱的痕迹。我躲到阳台上去拨通了宁萱留下的电话,是那个我熟悉的手机号码。
“廷生,你在学校里吗?你猜我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我只听过一次,我的耳朵却已经与她的声音建立起了神奇的感应。那充满磁性的、有水晶的质地和苹果的香味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她的顾盼、她的轻颦、她的小小的顽皮。
“你在公司里?在家里?还是……”
“都不是!我想你一定猜不到,我现在就在北京!”她在电话的那一边得意地笑了。看来,她早已经策划好了要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真的吗?你在哪里?我马上来看你!”我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跟公司的几个同事一起来办事的,我们住在长城饭店。白天还有很多工作安排,我晚上到北大来见你吧。”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呢?由你来定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但又知道,还得保持一点“含蓄”。
“那么,六点,在北大南门怎样?我办完事以后立刻赶过来。”宁萱说。她感觉到我的焦急了,她在安抚我呢。接着,她又有点不放心地问:“你能从人群中认出我来吗?我的身上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好吧,我要考验考验你,看你的眼力如何。”
“我想,我应该可以认出你来。我们之间不是有‘心电感应’吗?我们肯定不会‘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我毫不迟疑地说。我说话的时候,仿佛就已经看到一个女孩向我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穿越旷野,穿越森林,向我走近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快言快语地约定了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六点,北京的天已经是半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还有几分钟,我正准备出发,我的传呼响了。宁萱打来了传呼留言:“我已经到了北大南门,请快来。”
我从宿舍骑着自行车赶了过去。南门是北大的正门,虽然土头土脑的,新添加的灰色大理石门匾好像是墓碑,但它好歹也是一个标志性建筑。一般与陌生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我们都会约在这里,即使是不熟悉北京的人,要找这里也很容易。
刚刚过了一次奢华的国庆节。不知为什么,中国人特别对某些整数有虔诚的心态。北大当然也不例外,南门口摆设了巨大的花坛和彩灯,即使在夜晚也照得四周金晃晃、闪亮亮的。这种张灯结彩的派头,倒显得这里不像是一个安谧的校园,不像是一个书声琅琅的地方。
我到门口,下了车,推着车出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四处张望,她在哪里呢?
此时此刻的南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在这里等待朋友的人很多。忽然,我发现西北角站着一个女孩,高挑的个子,短短的头发,清秀的脸庞,穿着黑色的短大衣。右肩背着一个小挎包。因为逆光,看不清楚她五官的容貌。
她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春天里的树,长在清澈的溪水边上,叶子茂盛而柔软。
她不像周围的人那么焦急不安、走来走去、甚至不断地看表。她胸有成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站便是一朵脱尘的莲花,一站便将时间定格下来。她知道她所等待的就在眼前。
我一眼就发现了她。她是不是宁萱呢?
我感觉到,她很可能就是宁萱。但我不敢直接上去询问,犹豫了片刻,我还是采取保守的办法:掏出手机,拨响了宁萱的手机号码。
刚刚拨通,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孩就径直向我走过来,像一片云。走到我到身边,她微微地把头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敞亮出温柔的笑容,轻声地问我:“你是廷生吧?”
我切断手机,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笑容,里面像水池一样装满了调皮而灿烂阳光。她包里的手机正在唱歌,是约翰•斯特劳斯《蓝色的多瑙河》的曲子。蓝色的水花似乎溅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点点头,收起了手机。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就是宁萱。
这是与她打的一个照面。像是一出经过排演的戏剧,男女演员都如此熟悉对方的台词和动作。
宁萱看上去像是一个大一的小女生,而不像是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白领。她留着短短的、像小男孩一样的头发,不是我所想象的长发飘飘。在她那浓浓的、直直的眉毛下面,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别的亮,像星子在闪烁。她的个子很高,差不多跟我一样高,因为我的眼睛平视着她的眼睛。
瞬间的对视,我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她的眼睛太亮了,晃得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审视”人家一个女孩子,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她却大大方方地观察着我。
她的目光直接地深入了我的心灵世界,像风,像光,像一支伸到水中的船桨。我还没有来得及下命令,所有的藩篱都自动地开启了,不需要钥匙,也不需要密码。
我们两人会心地一笑,算是认识了。其实,我们早已认识,我们在千年之前就已定下了这个约会。今天的见面不过是水到渠成。
我带着宁萱进了校门,一边走一边问:“你喜欢吃什么菜?北大里面的餐厅,各种风味的菜都能够尝到。”
宁萱说,就到学生餐厅去吧,吃最简单的东西。她说,吃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跟谁在一起吃。她又说,离开学校很久了,想重新体验一下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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