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3•8”国际妇女节。此前，南京有几位在“文革”期间，以跳“忠字舞”而扬名世界的纯情少女，在变成老态龙钟的奶奶之后，竟然被《南京晨报》像挖掘出土文物一样，从原“江宁方山公社横苓大队”所在地给挖了出来。其中，许成英、孙桂如、许慧珍这三位当年的纯情“忠字舞女”，还兴高采烈地在国际妇女节前夕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3月8日，《南京晨报》在它的7D版，用了约四分之三的版面刊登了这则采访报导。在报道中，南京晨报不仅以牛眼睛那样大的醒目大字，用了《41年后，三姐妹再跳“忠字舞”》这种有视觉冲击力的标题，而且，选刊了多幅采访现场拍摄的照片，并配上了世人皆知的41年前广泛刊载在中外媒体上的“七姐妹喜跳忠字舞”的图片。我相信，不论是谁，只要看了一眼这个报道，就一定能得出这样的印象：这次深度的采访报道，不但图文并茂，现场感极强，而且内容翔实，细节和动感都堪称经典，完全可以凸显晨报记者和编辑们的深厚功力。

   
   在采访这三位女士后写的文字报道中，南京晨报的记者写道：“虽然40多年过去了，但是当年（跳忠字舞）的情形却深深地刻在她们的脑海中，三位女士很兴奋，一致表示：‘我们还记得当年的舞蹈，现场给你们来段’。说着，她们就跳了起来。边跳边唱，当年的歌词她们都记得一清二楚，舞姿也与当年无二。”对此，这位记者非常感慨地写道：“虽然岁月无情地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们的开心笑容却一如当年灿烂、美丽。”①
   
   从南京晨报的图片报道中，我们都能看到这三位妇女的脸上确实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在时过境迁之后重跳的“忠字舞”舞姿，也的确和41年前的照片成镜像般的相似。我读了这则报道，有一个这样的感觉：从这三位南京妇女在记者面前所流露的忘情般投入的表情来看，41个春秋，至少在这几位以跳“忠字舞”而当年名扬四海的纯情少女面前，确实已经凝固了。你看，这几位当年的“忠字舞女”居然都向记者表示：“下次她们一定把其他的四个姐妹也联系上，争取让7个人再次聚首，一起为大家再跳一段舞蹈。”
   
   不知道别人看了这个报道是作何感想。我看了这个报道之后，只有一种历史的荒诞感。
   
   对“忠字舞”是个什么东西，中国30岁以下的年轻人，恐怕现在没几个知道了。至少，我那位大学毕业已经工作快三年的女儿就不知道，她只知道街舞、民族舞、交谊舞、迪士科还有芭蕾舞。记得去年春节时，我们兄弟姐妹过年在我的大姐家团聚时，我当着我那位快60岁的二姐的面，与我大哥谈论文革期间的往事，曾比划着告诉女儿：“所谓‘忠字舞’，就是当年你二姑40年前当红卫兵时，在大街上为了向毛主席表忠心而跳的一种‘用两只手把心掏出来献给毛主席’的舞蹈”。我女儿居然听后连说我胡编，并笑得喘不过气来。等她抹去笑出的眼泪后，我再告诉她：“当年，我们国家就是全民跳着这样的舞蹈而走进‘十年浩劫’的深渊。”她竟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对我看看、对她那位头发都斑白了的二姑看看，倒像在看着两个外星人在讲火星上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我想到了一个词：遗忘，或叫彻底的遗忘。
   
   通过这件事情，我开始真正意识到，我们这个民族对自己历史的选择性遗忘，在我的下一代人身上真实地发生了。像十年文革，是我们这一代人就亲眼见证过了的民族浩劫，可是，我们只用了短短的一、两代人的时间，就被我们的子孙给彻底地遗忘了。
   
   而南京城，则是一座拒绝遗忘的城市，它的市民也是我们这个民族中拒绝遗忘的族群。这次，南京晨报再次加深了我的这个印象。因为这座城市和它的市民，不仅记住了70年前日本人制造的屠城，而且，也能记住41年前其纯情少女跳过的“忠字舞”。南京，它不愧是七朝古都，它确实能记住发生在这座城市中一切值得记住的东西。
   
   只不过令人恶心的是，南京人这次对“忠字舞”的记忆，透出的气息是那样的无耻，是那种从头到脚的无耻。其无耻在于，南京城的人对耻辱的历史，居然可以用如此温馨的形式加以记忆！
   
   对耻辱的历史，如果是以这种无耻的方式加以记忆，我想，不要这种记忆也罢，真不如糊涂的遗忘它。因为南京晨报的这个报道，我真为我的女儿能对历史选择性遗忘而感到高兴。
   （2007-3-9）
   
   ①《〈南京晨报〉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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