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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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死亡:从常识角度展开的有关自杀和死亡问题的对话

——为那些活得不开心而有潜在自杀倾向者而作
   文/亦忱 犬耕地
   题记: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面对死亡也一样。
    前言
    这篇对话是两个从未谋面的网友关于讨论死亡问题的对话。
    事情的缘由是亦忱的一个朋友因为对非正常死亡的感悟,而触发了亦忱写了一篇约4000字的东西,可是亦忱对这些文字一直不满意,遂与犬耕地在网络中继续进行了探讨。
    经过亦忱和犬耕地多次书信往来,结果,此文演变成这样一个对话的形式。
    诚挚欢迎对此话题有兴趣的朋友参与讨论。
    以下,为犬耕地和亦忱的对话实录。
    亦忱:犬兄,最近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对非正常死亡问题的感慨而引发了我对自杀问题和死亡问题的兴趣。你对此有何研究?
    犬耕地:先生好,这事我倒有点感触,早在高中时,我就看到过有一种关于死亡的说法,它认为: “死的欲望是从人出生那一刻就相伴而生的。”而持这种认识的人同时认为: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生命,在各种纷繁复杂的欲望中,生的欲望才是唯一居于主导的。“蝼蚁尚且贪生”便是对人这种本质特性的集中概括。
    亦忱:你说的那种认识,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据我所知,自杀和同种之间进行互相残杀,是人这个物种作为灵长类生物所独有的一种行为,人类的近亲猴子不会自杀,猩猩也不会自杀,它们也都不会在同种之间自相残杀。如,我们所熟知的夺取猴王地位的争斗,鲜有以胜利者处死斗败了的对手而收场的,普遍的现象是夺取了猴王地位的胜利者,会给对手一条活路。
    犬耕地:人作为万物之灵,当死的欲望上升到主导时其实是一种病态,是一种畸变。生病就得看医生,只有心理医生才是我们死的欲望的有效扼阻者和疗救人。而讳疾忌医的后果只会带来生命的无谓消散。所以,所有生病的人,都得小心啊,都应该去寻求自我的疗救。
    你是一个年过50的人,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你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是否有过自杀的冲动?
    亦忱:我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自杀的念头。虽然我家境贫寒,人生并不成功,现在对社会的走向也并不乐观,但我却从未想过去死,我恰恰是一个很珍爱生命的人,哪怕我的生命在别人眼里一如草芥。所以,当我前不久读到李国文写的文章《活着就是一切》时,感觉他所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深刻撞击着我的胸膛,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的震颤。那声音仿佛来自我灵魂,发自我的心坎。
    我的观点是:做一回人不容易,好死不如赖活着。世界上最不用急于求成的事情,就是赶着去死,因为人人都会死一回的。贵为皇上者,贱为人渣者,唯独在“死”这件事情上,是相对公平的,他们都握有一张总有一天去“死”的门票,皇上虽可夺人性命无数,但他也不可能去死两回。
    我的悖论在于,虽然自己是个把生命置于至高无上地位的人,但我却对敢于用死亡来对自己的人生进行自我了断的人,充满了很高的敬意:不管他是才高八斗的文士,还是目不识丁的农妇,也不管他是高踞庙堂的卿相,还是行走在荒野中的盗匪,仅凭他们能置生死于度外这一点,其勇气就令人感佩。也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说,我认为屈原优雅地跳进汨罗江和王宝森孤独地自毙于雁栖湖,崇祯帝吊死在煤山的树丫上和钱文昭炸死自己在法院的会议室,他们的行为,在文化层面上的意义其实是同构的:用提前的主动死亡来实现自己所追求的价值。至于旁人是如何看待这些死者的价值,我猜想,这些选择自我将人生了断的人是不屑一顾的,也是不会加以过多考虑的,否则,他们也就会在走上死亡的旅途时,一顾三盼而或许就死不成。对这些视死如归的人,有的人喜欢、有的人讨厌、有的人仇恨、有的人漠视,则完全是由评价这些死者的人所处的社会地位和所受到的教育不同而决定的,而与死去的人其实没有了任何关系。以我有限的社会阅历和亲自从社会生活中观察到的现象:天天嚷着想死的人,鲜有几个会真的去死,而绝望得一声不吭的人,怒不可遏却选择反常地沉默的人,常常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往住死得极其“突然”。
    说实话,在这些人面前,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映衬得非常卑微和渺小。
    犬耕地:你说得对极了。因为哀莫大于心死,那些能够以自杀了断人生的人,其实在内心的精神世界里,他们都有着自认为崇高的境界或极度的期冀。
    自杀,正是他们内心世界与现实的悖离和矛盾的集中反映。
    亦忱:你说得并不完全正确。崇高,并不总是必然就是可贵的。所谓崇高,更多的时候其实是一种由人自己给自己制造的虚幻的海市蜃楼。有很多的时候,人所追求的愿景和他所达致的目的,常常可能陷于低级的悖论:你自以为在寻找天使的花园,结果却走进了撒旦的家中,你自认为播下了龙种,却收获的是跳蚤。
    犬耕地:你所说的这种悖论,其实也就是自杀者永远无法逃脱的宿命。我所说的崇高,并不掩盖自杀者心理的可悲和虚弱的逃避。愤怒和绝望总是一种不正常的情感,那是社会病态在个体身上的感染。在这个基础上,我对于自杀者在充分感念其高节的同时,也深深地为其不负责任而深感遗憾。
    我认为,任何人无权轻践生命,所有宗教都谴责自杀行为,广义上说:所有对生命的扼杀都是犯罪——包括对自己的生命。只是自杀者失去了承担责任的主体。但在上帝那儿他依然是有罪的。才情四溢的诗人顾城,没有人可以否认:正是他的极端行为才用斧头敲开了无情的地狱之门。所有自杀者轻践自己生命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苦难!无论是物质的还是心灵的苦难,个人的还是社会的苦难。而苦难到底有多深重?乡下人有句俗话:除“死”无大灾!当一个人生命都能放下时,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敬重选择死亡者的勇气,但同时我反对轻践生命的态度也是最真诚的一种本能,这和自杀一样出于一种古怪的矛盾。所以,我要在此给准备自杀者喊一声:醒一醒吧,悬崖边上的人们。
    亦忱:你的这个观点,我非常欣赏。从根本上说,死是不会真正完全占据人的心灵的,自杀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意外!真正的死亡到来,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在一种极其可怖的心理状态下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的。在死亡的地狱门口,去死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但我却可以根据现实的一些经历得到某种推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曾经非常近距离地观察过死亡,我的这个体会对一般人来说是难以得到的。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看枪毙人。那是在 90 年代中期的某个“严打”时期。有一年快过春节的时候,我被一个领导硬拽着去看了一回枪毙人。那是一位副地级的官员,是我们这个地级市分管政法工作的一位领导。那天,他也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说自己快 50 了,可从来就没有看过枪毙人,非要拖我一起去看杀人。我当时对他开玩笑说:“你真幸福,管政法工作这么多年,居然手上没沾过一滴鲜血,连看一次流血都没有过,你就象一张白纸那样纯洁。”可惜,他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非要拖我一起去看杀人。我想,也许是人的年龄大了,对于生命流逝的一种无奈和对死亡隐隐的敬畏刺激的吧。我掰不开面子,只好无奈地答应陪他一起去看了这一场血腥而惊悚的杀人场面。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次是处决六名罪犯,五男一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只有两个有命案在身。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上出门时,凛冽的寒风吹得我两个耳朵有点刺痛。上午约 9 时许,六名罪犯被公开宣判后,在城区里的主要街道兜了一大圈,径直押解着拉往事先在城外 10 公里左右的地方选定的一个作临时行刑场的山坳。当公安干警和武警们把这些面如土色、瘫软得迈不开步子的罪犯一个个从车上拎下来,六人被一字排开,逐一被押解他们的武警和公安干警按跪在地上。看到这种场面,我无法控制地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想走开回到车里去。我诓骗领导:“自己看过多次这种场面,没啥看头先走了。”结果被领导拖住,他说:“还几分钟就完了,一块回去。”无奈,我只好亲眼看着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在一阵枪响后倒毙在草地上。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在距他们只有10 米开外的地方,我甚至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罪犯最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返城的道路上,因为领导和公安局长在刑场边上谈工作耽误了几分钟时间,我坐在领导的车里,跟在火葬场收尸的卡车后面走了几公里路。我看着收尸车上被塑料布卷起来的尸体在车上颠来颠去,那成了我今生今世无法忘却的一种魔魇。心里的那种感受一直无法表达。那天中午回家,我脸色灰暗凝重得令人难以置信,饭也没吃,倒头便睡,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这一次反常把老婆也吓得大吃了一惊。事后费了很多口舌才解释清。此后我神思惶惑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段记忆也就此深植于自己的潜意识中。
    犬耕地:关于直面死亡的现象,我也有过一段记忆犹新的经历。2006年1月6日,时间刚跨过05年的门槛儿,我的一个同学就往生极乐——仙逝了。此人和我同年,虚岁才33,副镇长,罹患血管瘤,走前卧床一年多。病发之初痛苦和绝望强烈地攫住了他的心,得知完全无望的诊断结果后他曾强烈要求安乐死,遭到拒绝。但最后的日子里他表现出的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求生的渴望和本能。在临终那一刻,很多人都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泪水和无限的眷念。其实我跟这同学并不但无交情,乃至有些不喜欢他。说出来只是想说明:死亡不是人最根本的欲念。而是一种可怖的魔鬼附体。
    亦忱: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因此我才要告诉大家的是,作为一名曾经的政法工作者,我是中国坚决主张废除死刑的人之一,虽然这尚不切实际。我一直希望中国能向欧盟学习,在不远的将来也能废除死刑。因为从小我就极度厌恶人杀人的游戏,哪怕这种杀人是有百分之一千的理由和无可争辩的正义,我都反对把罪犯交给人来处死,而主张用终生监禁来取代死刑。
    我认为人杀人,是对人的生命的一种亵渎。
    犬耕地:我能够理解你对废除死刑的追求。我记得一位苏珊&S226;桑塔格的忠实读者在阅读苏珊作品后写道:“关注他人的痛苦,注目他人受刑,这样的揭示,需要力量和勇气。目击他人的痛苦与受难而漠然或喜悦,与其说来自对历史和苦难根源的无知,不如说源于对信仰和生命敬畏感的缺失。非常态的人性幽暗是人类罹患的一种病。因其集体无意识的不可知性,它无法被诊断。然而在苏珊&S226;桑塔格的思想文字里,我似乎找到了某种线索。残忍、漠视及施虐,以及由此而生的狂欢式鄙俗快感,正如苏珊&S226;桑塔格所言,无异于一种‘食尸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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