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有一天从岁月的门槛上，爬进一个叫“知天命”的茅舍里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无望”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孔丘早就说过：“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由此而观照自己，我所面对的人生前景虽说离“也已”的日子还很长，但可说黯淡无光已经是一眼可以望到底了：因为我早早地成了一个被迫提前退休回家的老朽，我的有价值和意义的人生过早地被终结，我如今只不过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一具行尸走肉，我虽然走完人生的旅途还几十年，但那纯属垃圾意义上的黯淡而又绝望的人生。
   回顾作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所走过的人生旅程，我其实把中华民族最显著的特点全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既感到非常自豪，又觉得极度自卑。自豪的是，1999年我回老家时，从一远房的堂弟家中，翻阅了我陈家全部32本族谱，从家族的世系源头上核定了自己的先祖居然是汉丞相陈平；自卑的是，我早已过世的母亲是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文盲、父亲是斗大的字只认识一板车的半文盲，自己虽说有个不入流的电视大学的大专学历，但却不学无术，身无长物，做官失败，经商蚀本，治学无能。
   我这种人如果不自叹“无望”，那就世界上鲜有无望之人。前不久，有一个中国科学院院士曾经说过一句具有世界影响的名言：“谁叫你不幸生在了中国！”尽管我知道这话不是冲我说的，而是对中国那些挖煤的农民工说的，但却在我的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和震撼。想想自己在中国降生后所走过的50余年的人生历程，我所经历的不幸，所有同龄人都能够一听就明白：刚刚学会说话就天天喊“饿”喊了三年，刚刚懂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意思就天天喊“万岁”喊了十多年。再后来，我确实赶上了伟大的“改革开放”新时代，却神差鬼使上错了车，而被载到一个又一个没有权势的小衙门里成了一个不上斤两的衙役和末吏，加之自己谋官乏术，捞钱无方，如今象多数同胞一样，成了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穷人。那年，老婆“下岗”回家专门给我做饭和女儿考上大学远走高飞的好事同时降临我家的时候，我才真正领略了“男人的失败是由女人来证明”的道理有多么深刻。
   幸好，中国也有了互联网，我才不必象前辈陶县令那样为了避世消失在荒野，而能够身居闹市，作为一个现实世界的彻底失败者，遁入虚拟世界去打发自己余下的垃圾人生。说来令人可笑的是，我在无望的现实世界中虽然一败涂地，一名不文，但在虚拟的世界里却找到了自认为有意义的生存方式，靠胡乱的涂鸦来天天自慰，而居然获得了广大的读者垂顾，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聪明的美国人。但也仅此而已，我绝对不会因此而去选择当美国人，今生不会，来生不会，生生世世都不会。
   我，一个有点愚蠢和弱智的中国人，今生只做中国人。如果有来生，也给我自由选择的机会，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个中国人。我的理由是：

   
   首先，如果我离开中国，我的先祖要是九泉之下有知，他一定会老泪纵横，唉声叹气，甚至痛心疾首。遥想当年，我的先祖辅佐汉高祖建立大汉朝的时代，那些如今领先于世界的民族大多还在茹毛饮血一如丛林中的野蛮人，我就是为了前辈的荣誉也不可能选择去当外国人。虽然我知道“风水轮流转，今日到西方”的道理，焉知我的儿孙们不会再把风水转回来？
   其次，如果我能够离开中国去当一个趾高气昂的外国人，我也不可能把自己长眠于中国土地中的父母一道带走。当年，我那伟大的文盲老母去世时，我曾不知羞耻地趴在她遗体上整整痛哭了40多分钟，为此而把所有的亲友们都搞得眼里噙满了泪水。要是我离开中国，人家说我贪图富贵我到不怕，可人家要说我是假孝子，我绝对会惭愧地跳进密西西比河、塞纳河或莱茵河去自杀的。再说，我成了外国人，谁来给我父母扫墓和锄去坟头年年会长的草呢？
   再次，我对汉语和汉字情有独钟。实践证明，我养不活“英格兰蝌蚪”、“法兰西蝌蚪”和“俄罗斯蝌蚪”，我会在外国成为真正的白痴。虽然我在中国也会是个白痴，但却是一个会说话和写字的白痴。我听一个研究英文的朋友说，今天的英国人大多看不懂200年前的祖先留下的文字，而我不仅能看懂2000年前祖先写的文章，而且，要是我的祖先陈丞相能够复活，我只要教会他认识“汽车”、“电视”、“飞机”、“电脑”等舶来品，则可以和他随便聊家常。
   有了以上三点理由，我想自己选择来生再做中国人的理由应该是可以成立的。
   当然，下次再当中国人的时候我绝对会换一种活法。
   首先，如果中国的学校依然一如现状，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去中国大陆的任何学校读书了。假设来生我能幸运地投胎在一富贵人家，家里很有钱，我一定会去台北或香港的某所学校读书，去学正体的汉字和正宗的中华文化以及不三朝两头改来改去的中国历史。假如我又不幸投胎于贫苦人家，我家依然很穷，我宁可象我今生的妈当文盲也不会吵着要去读书而给父母带来想死的念头；要是生在农村，我就老老实实做农民，宁可饿死也不去挖煤；要是生在城镇，我就老老实实做工人或小贩，就是能拿再多的钱，也不去干有可能当“烈士”的城管队员；自然，上网写文章这样的事我也不可能再干了。我想，如果在我的来生，中国的学校如果象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改变，我谋条活路也绝对不会比今生容易多少。
   其次，如果我在来生能继续自己的仕途生涯，我一定要天天学习“两马”的著作：即，马克思和马基雅维里的伟大著作，想方设法当上第N任的国家主席。当上主席后，我会向世界上所有的、先进的、文明的国家学习，把他们的制度成果、科技成果和文化成果全拿来为自己国家所用，为我这样的穷人象当今外国那些文明的、高素质的富人一样造福，而绝对不会“一边倒”向任何一个大国或强国。我一定会想办法建立一种博采众长，真正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制度：让自己的同胞象美国人一样自由，象瑞士人一样富有，象法国人一样浪漫，象德国人一样严谨，象日本人一样谦虚，象以色列人一样坚强。我舍命也会让自己的国家崛起，但绝对不会看任何人的脸色给“崛起”包装上和平的外衣；万一因为自己无能，使国家崛起不了，我更不会打肿脸来充胖子，我宁可把国家的钱分些给自己的穷同胞花也不会借一分钱给山姆大叔用。自然，我还会把丘成桐这样的人请回来当北大的校长；把说“谁叫你不幸生在了中国”的院士，哪怕倒贴一亿美金也要送给山姆大叔去当军师，而从美国的科学院则换一个门卫回来，让他来给中国科学院站岗，把那些个假院士全挡在门外。我宁可回到刀耕火种的石器时代，也会把中国那些经常死人的煤矿关闭掉。
   第三，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其它的活法，所以，对我而言，也就没有第三种活法。这个“第三”只是为了把文章写得对称的废话。
   最后，我要借用一句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一个人热爱自己的国家，是不需要去寻找什么理由的！何况我给出的理由有三乘以二那么多。
   中国，我很想把你比着我的母亲，但历史老人告诉我：不能。因为你远远没有我那死去的文盲母亲伟大和高尚，我听我的大哥和大姐说过，她在那饥饿的年代竟能够克制自己的食欲差点饿死，而靠我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和全家总共八口。
   中国，我之所以离不开你，因为你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中国，为了你有个美好的未来而使我的儿孙们不至于象我这样绝望，我真的愿意将自己这把老骨头当柴火烧成灰烬，哪怕只给你增加了0.01度的温度，而使你仅仅减少哪怕一丁点的冷漠。
   中国，虽然我现在很无望，很绝望，但我发自内心真的很爱你！
   我爱你，中国，因为你是我祖先和我儿孙们的永久家园。
   我爱你，中国，因为你是我父母长眠的地方。
   我爱你，中国，因为是你给了我最难得、最宝贵的人生体验：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什么叫苦难，什么叫幸福。
   （2006-9-11）
   （鸣谢：感谢网易文化频道编辑冯一刀先生为本人提供了写作此文的背景资料和话题）
   ——本文首发于网易文化频道时略有删节和修改，以下为首发链接：
   http://culture.163.com/06/0907/14/2QE4DL1R00281MU3.html

此文于2007年02月08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