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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婚后才开始的恋爱 父亲声音低沉地说,他不理解母亲怎么就得了白血病,这不是年轻人才得的病吗?过了一会,他又说,他看了白血病的发病原因,其中就有一个是因为劳累和操心过度。他说都怪他自己前一段时间生病住院,母亲为了给他送饭,顶着六月的烈日每天三次到医院看他,给他送饭,又舍不得坐面的(一种比较便宜的出租车)。
你母亲是操劳的命,她的病是累出来的。父亲说到这里声音就有些沙哑了。父亲不想在我面前流泪,我也不想看见父亲流泪。我们俩人都站了起来,父亲说,我过来广州也是想收拾母亲的东西带回去。
你的母亲可能再也不能到广州过年了。父亲伤感地说,然后就开始在房间里东翻翻,西找找。我也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地看着父亲。房间本来不大,会利用空间的母亲把瓶瓶罐罐塞满了各处。记得以前,父亲看到母亲舍不得丢掉这些瓶瓶罐罐时,经常是和我们一起对母亲冷嘲热讽的。可是,眼前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盘点母亲的收藏,嘴巴里还在嘀咕,你母亲说这些东西如果不带回去,肯定被你丢掉,她说你大大咧咧,浪费都成习惯了。
父亲仿佛变了一个人,我想这才是真实的父亲吧。父母的婚姻是包办的,结婚前几乎没有见过面。我们年轻时常常拿父母的包办婚姻开玩笑。父亲也会顺着我们的玩笑笑闹道,他这个大知识分子竟然娶了一个只读过半年扫盲班的小女子……
父母当时社会地位悬殊,知识水平相差很大,性格更是有天壤之别,我一度认为这种包办婚姻之所以能够维持,大概是因为共同的经历,以及我们这些子女。我想他们之间如果有某种爱,也可能是中国人传统推崇的“恩爱”吧——那种靠共同经历中逐渐形成的感恩的心态来维持的爱。
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看到周围亲戚朋友那越来越多的破碎的婚姻和不幸的家庭,再看看父母在无情的岁月中手牵手互相扶持一路走来的样子,我的信心动摇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由恋爱,并一度总结出自由恋爱反而没有由父母亲戚朋友包办的婚姻牢靠的观点。
当今年轻人自由恋爱的年代里,婚姻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证明为爱情的坟墓。可是对于父母,婚姻只不过是他们恋爱的开始。从结婚那一天开始,他们走过了风风雨雨的半个世纪,也谈了半个世纪的恋爱。
那天看到父亲轻轻抚摸母亲的瓶瓶罐罐的时候,我顿生羡慕之情和无限的感慨,没有想到,父母的恋爱持续到今天——而且就在离开他们钻石婚只有几年的时候——再次达到了高潮……
* * *
虽然急着回到湖北母亲身边,但那里有哥哥姐姐照顾,而我此时的任务就是在广州陪伴父亲,让他好好休息几天。父亲喜欢广州,过去六个年头的冬天,他和母亲都是在广州度过的。广州的房子很小,坐落在外来人口为主的新市,邻居大多没有往来。父亲就喜欢这种深处热闹之中又拥有一份孤独的感觉。
可是我知道,母亲一点也不习惯广州的生活,她不太会说普通话,更无法和当地广州人沟通。她喜欢亲戚朋友经常串门的生活,而在广州,她一个熟人也没有。可是,母亲从来不说出自己的感受,她说,父亲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父母的性格就是如此迥异,父亲宁愿离开家乡去享受那份孤独,母亲一旦离开家乡就得忍受那份寂寞。母亲却总是依着父亲。
为了排解母亲的寂寞,父亲每个星期都带母亲到广州各个公园去玩。母亲又不肯坐出租车,于是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只能挤公共汽车。我听说广州的公交车至今还没有排队上车,更不用说给老人留位让座了。为此我心里非常不安,曾经专门给他们一些钱,指定说是出去游玩时坐出租车的。可是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得了一种怪病,一坐出租车就晕车。于是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继续挤公共汽车。
二零零四年底我回去广州看望他们的时候,发现母亲坐我开的小车并不晕,有说有笑的。在离开前,我硬是拉母亲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母亲很不自在,嘀咕说应该坐公共汽车。
车开出三公里后,车里的计价器开始跳动,这时母亲的脸上开始露出惶恐的表情,她的眼睛在计价器上扫来扫去,神色越来越凝重。我问她是不是晕车,她说,不知道是不是晕车,就是很不舒服。这我看得出来,我让她把眼睛闭上,或者转向窗外远一点的地方。母亲听我的,闭上眼睛,可是几秒钟后又突然睁开,死死盯住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就算偶尔扫一眼窗外,眼睛也会很紧张地回到计价器上。
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母亲的表情随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增加而越来越严肃和紧张,同时,我观察到,那个计价器上的数字每跳动一次(每跳动一次增加一元钱),母亲的眉头就都会感应般地皱一下……
唉……我总算知道母亲为什么晕车了!
我付完出租车费后扶母亲下车,她脸色很不好。出租车离开后,她向我竖起两根指头,抱怨地说,本来只需要两块钱,坐278(指278路公交车,汇桥新城到车陂公交场),可是你却花了三十元,作孽呀,钱就不是钱了吗……
我知道除非我开车,母亲今后是不会坐出租车的,她那一生俭朴惯了的善良的心脏是经受不住那嘀嗒嘀嗒的计价器的跳动的。
这个“怪病”和母亲的“餐馆综合症”如出一辙。母亲的“餐馆综合症”是我们戏称的。大姐、二哥和我都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去看望父母,少不了要带他们到大餐馆去吃一两顿。
可是母亲每次进入这样的大餐馆,她的“餐馆综合症”就犯了。她先是东张西望、坐立不安,百般阻拦我们点菜,好不容易等菜上来后,母亲就会拿起菜单,一个个对照那些菜和菜单上的价。然后还没等我们第一口下肚,母亲就会告诉我们,如果她在家里做这个菜,只需花多少钱。那差价当然是五六倍到十几倍。这顿饭吃起来自然就没有那么痛快了。母亲还以外面的饭菜不卫生为由阻止我们到外面吃饭,最后都行不通了的时候,她干脆拒绝吃餐馆的饭菜,说吃了肚子不舒服(其实是心不舒服)。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就不再到外面的餐馆吃饭了。于是,母亲就很高兴,一边忙着张罗家常菜,一边嘀嘀咕咕做人的道理,要节约,不能浪费……
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和父亲外出吃饭,坐在出租车上时我想起了母亲的两大“怪病”,和父亲聊起来。父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过我很快就看出来父亲流出的眼泪并不都是因为好笑。我知道,才离开母亲两天的父亲想念母亲了。
回到房间看到父亲时时发呆,我问他,昨天晚上睡好没有?父亲摇摇头,欲言又止。我又问,爸爸,你和妈妈多久没有分开了?
父亲抬起头,想了一下说道,你参加工作,我们都退休后,就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当然知道,而且知道父亲口中的“从来没有分开过”是什么意思。二零零五年春节回家探望他们时,看到他们两人行动笨拙地挤到一个床上,父亲鼾声如雷,母亲辗转反侧;等到母亲好不容易睡着了,父亲又被噩梦闹醒,在那里唉声叹气。第二天,我笑着说,你们应该分开来睡,这样也许会睡得安稳一点。
我的话音还没有落,他们两人都摇起了头。母亲说,你父亲睡觉不安稳,晚上做噩梦时需要我叫醒他,说几句话,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放心睡下去。父亲也不示弱,说母亲睡觉会滚到床下,又说,母亲心血管不好,我们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你不知道有些老人半夜一口气喘不过来,就悄悄离开了吗?
自从他们退休后住到一起,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父亲喜欢旅游,母亲不喜欢到处跑,但这些年在全国好多风景点,几乎都留下了两位老人独特的身影:一位兴冲冲的老头走在前面,牵着一个步履蹒跚好像总也跟不上的小老太太……
父母当然也有吵架的时候,有段时间还比较频繁,不过不管吵得多么凶,一到晚上,两人就会和好了。大多是生性乐观的母亲主动和解,我记得母亲用于和解的口头禅是“啊啊,我们还有几年好活的,还闹什么”。这些年,父母在一个锅里吃饭,一起种花卖花,一起散步买菜,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一起旅游,一起接听子女的电话……有时我甚至怀疑,他们可能还会约好,一起去想事、一起去做梦吧……
我到广州的第一晚就看出父亲不习惯没有母亲在身边的生活,我担心这样下去,父亲的身体或者精神会出问题。其实,我也很不舒服,我早想回老家随州看望母亲了。
我说,爸爸,我想早点回随州。
有些萎靡不振的父亲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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