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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了忘却的回忆
九月二十四日,我在广州火车站见到了父亲。他的眼睛被广州明亮的阳光逼得睁不开,他的面部明显消瘦了,父亲背着我大学时使用过的背囊蹒跚地走过来,看到我欲言又止。我叫了声“爸爸”,默默地接过他的背包。
回到在白云区新市汇侨新城的家里,父子俩人聊了起来。
……
你还在写吗?父亲问。
我——现在没有写了,没有心情,不过,我还会用业余时间写一些其他的。 写什么呢?父亲问。
等了一会,我才说,我想写一写我们的家庭,我想写妈妈和你,还有我的儿子们——说不准到底想写什么,可能中心最后还是围绕我自己吧。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闪烁了一下。他咳了一下嗓子说,你终于要写我们家了?我本来以为你不感兴趣。也好,如果我们都死了,就没有人告诉你那时发生在我们家里的事。
我知道父亲又误会了。以前当父亲听说我想写一点东西的时候,曾经多次建议我写我们家庭在文革时的遭遇,或者以此为素材写一些文学作品。父亲说写回忆录,他口授我来写,如果我写文学作品的话,他有一肚子的素材等着我。
我说,好,等我把海内外市场上能够找到的文革回忆录或者写文革的文艺作品浏览一遍后就动笔。我建议父亲可以先写一个提纲什么的供我参考。
不久,母亲告诉我,父亲兴趣很大,但可能无法完成那个提纲。她说父亲一回忆过去就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而不能自拔,有时还一个人在那里悄悄地流泪。母亲说,不要让父亲写了,他的身体受不了。你应该帮助你的父亲忘记过去,而不是常常来揭伤疤,这样他也许能多活几年。
母亲说得对,让父亲回忆那段经历是有些残酷。我不应该再用回忆去揭他心灵上的伤疤。可是,我却知道,如果要想让父亲彻底忘记那一段伤心的过去,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记录下来,用回忆录或者文学作品把它完整的纪录下来。我想,父亲的痛苦在于想忘记那些无法忘记的过去。
可是最后放弃写回忆录和文学作品的却是我自己。当我阅读过中英文差不多几十本回忆文革中自己家庭和个人遭遇的传记,以及大陆那么多写文革而出名的作家的作品后,我才发现我写不出回忆录或者文艺作品了。
我把这一结果告诉父亲。父亲很吃惊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我的笔,绝对无法写出你的心当时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其实那时我也已经记事了,我也受到了冲击,那冲击至今还在折磨我。可是我到今天仍然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我连自己所受的心灵伤害都无法形之于文字,又如何能够记录父亲的感受。毕竟,文字可以描述一次惨无人道的屠杀,却无法准确描述心灵的苦难,何况每人对苦难的感受也各不相同。
我又强调了一句,心的感受是无法准确表达出来的,只有受害者心里明白。
父亲听懂了,说,这不仅仅是心的感受,也不仅仅是感受中的苦难,毕竟发生了那么多残酷的事,怎么能说只是心的感受?
我只好告诉父亲我本来不想告诉他的内心的另外一个想法,我说,发生在我们家庭的事,没有人会感兴趣,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还是把它埋葬在心里吧。
父亲一下子沉默了。我知道,他想质问我,那么多至今让他想起来还流泪的悲惨遭遇怎么会没有意义,又怎么会没有人感兴趣。
我知道,父亲想忘却至今还在折磨他的过去,但潜意识里他又是那么害怕悲惨的遭遇被自己和后代彻底遗忘了。只有用笔记录下来,或者刻在石头上,写成回忆录,父亲才能最终放心地把它们从大脑里驱除,安心地去忘却。可惜,看了那么多文革回忆录和写文革的文学作品,我感觉到自己无从下笔了。
看我低头沉思,父亲没有追问我。
后来,我找到另外一个场合,假装无意地和父亲聊了起来。我说,我阅读的几十本描写个人在文革遭遇的回忆录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描写个人遭遇的书,无法描绘出当事人受到的心灵伤害。而他们遭受的身体和物质的损害,则只不过是全中国的一个缩影,如果脱离了当时的劳苦大众,那些个人遭遇不但没有什么奇特,甚至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有些甚至让我反感。
例如一位著名的作家在写到自己当时身为厅局级高干的父亲受到清洗时痛苦地说,“家里的保姆也走了,全家生活顿时陷入混乱”——让我看后非常反感,我的心立即从他那当高干的父亲身上转移到他并没有继续描述的小保姆的身上。再如,当我看那些描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书时,这些知识青年的热情、激情和对落后农村的鄙视让我感到如此不安,从而我的心始终是伴随着他们文学作品里的陪衬——农民,而和他们保持了距离。我更想知道,当时农民是怎么生活在被那些知识青年作家们描绘得好像炼狱一般的农村的。
我看过的回忆录大多是描写生活在上层的中共干部和知识分子如何“从天上掉到了地上”,生活艰难,精神受到折磨,通篇充斥着对他人的控诉、怨恨和对自己高尚品格的炫耀。可是,就我对文革的理解,整个文革只出现了一个顾准和一个张志新。那些什么高干和高级知识分子在这一场场运动中,受尽苦难,却又同时在和魔鬼们——外面的和他们自己内心的魔鬼们——共舞,有些甚至在不同时候、或多或少地沦落为帮凶。他们曾经是施暴者的同盟军,或者平反后自己摇身一变又成为另外一种施害者。
在所有这些回忆录和文学作品中,我没有看到哪怕一丁点的忏悔和反省。
还有汗牛充栋的描写文革的文学作品,当今老中青三代优秀的大陆作家有几个不是靠描写文革的苦难成名立万的?可惜,从这些文学作品中,我看到的是“青春无悔”,和对那种奴性十足时代的深深眷念……
我果断地告诉父亲,我不想把我们家庭的苦难写下来,因为我敢肯定,没有人会感兴趣,我的下一代估计也看不懂。
当然还有一些话,我没有告诉父亲,那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由于父亲当时认清了时局,看清了屡次运动的实质,为了保护子女,他放弃了自己的本性和所受的教育,低三下四,委屈求生。那些年,虽然心灵遭受了无法想象的创伤,但始终保持了公办教师的职位,一直可以拿国家发的工资,因此我们家的生活水平(也是中国当时知识分子中生活水平最低的)比当时家乡农村地区平均生活水平高出很多。资料显示,就在我抱怨的那段两个星期只能吃一次肉的时代,我们家乡农村里常常发生有农民因贫困而活活饿死冻死的人间惨剧。
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九七五年腊月间,随州出现奇冷天气,大地结冰,三天后冰封才解冻。解冻后,仅仅在草店人民公社的范围内,就发现有四名肩挑木炭到镇子上去赶集的农民活活冻死在路上(后来每当我读到《卖炭翁》中“心忧炭贱愿天寒”时,我都想起那一年)。当时我们家庭也很困难,而且受到了政治上的欺负和迫害,可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至少还有一个火炉,围坐在一起。既然有这种驱不散的记忆,我又如何能够绕开那些饿死冻死的亡魂,而去描写我自己家庭遭受的物质上的损害呢?
至于说到父亲心灵上受到的创伤,我深深同情,看到父亲至今痛苦不堪,却又不知道向谁出气和讨还血债,我心里也很难过,而且有些难堪。父亲虽然没有成为文革中的帮凶,但对于自己的老同学一个个受到迫害,也没有敢于站出来——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父亲要保护自己的子女。更让我感到难过的是,父亲一直是中学的政治和语文老师,父亲一边被迫害,还一边大声地把那些作为迫害人的观念灌输给一代又一代的学生,长达三十年。父亲后来告诉我,他从来不相信他教给学生的那些东西,他知道他在误人子弟,但他为了生存,为了子女,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把那一次次政治运动借以存在的意识形态灌输给学生们,告诉孩子们要听毛主席的话,对村子里的地富反坏分子提高警惕……
当然,父亲这样做也可以理解,因为父亲要保护我们。没有理由指责父亲不去学习文革中的顾准和张志新,毕竟八亿中国人中只出这几个为数不多的异类——然而,我还是希望在父亲脸上看到一些悔恨——我始终没有看到!
让我尤其不能接受的是,父亲至今不愿意我用自己的笔去阻止更多人间悲剧发生,他说我们已经脱离苦海了,不必去管那么多。我知道父亲爱子心切,害怕悲剧首先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可是,我还是难过得要命。
我为父亲忏悔,但父亲没有罪,有罪的是我!我一出生就带着罪,是我让父亲变得如此软弱,让父亲放弃了做人的尊严,放弃了自己年轻时从善如流、嫉恶如仇的品格,最终因为对我们的爱变得不但不敢勇敢地面对邪恶和强权,而且还屈服了……
我有罪,如果我写文革,我不可能写出一本充斥控诉和怨恨的《回忆录》,可是如果我写出了一本《忏悔录》,父亲是万万无法接受的。
这就是我始终没有动笔写这样一本书的主要原因。这件事也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一个难解的心结,而且我知道我无法解开这个心结,这大概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代沟。现在我从新提起要写一本关于父母的过去和我们家庭的书,父亲一定是误会了。
过了一会,我才开口说,我还是不想写那样的一个回忆录,或者描写几十年前的遭遇的文学作品。不错,我是要写到过去,但不单单是我们家庭的过去,而且,我更想写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说话的声音里透出固执。这种固执正是父亲长期以来影响给我的,可是,这种固执却让父亲微微变了脸色。
你还是那么固执,父亲忧伤地说,写过去、写文革,怎么写都可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写现在?你看看电视剧和电影,有几个是写现在的?
我不说话,父亲继续说。
你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都是这样!总有一天,有人不高兴,会让你吃亏的。
我不能同意父亲,但我理解他。可是我却不能完全顺从他。再说,作为也为人父的我,所作的一切也不单单是为了父亲,也还有我自己的儿子。只是我和父亲的方式有些不同而已。
我告诉父亲,中国政府目前也在摸索适合中华民族的崛起之路,中央领导人也在不同场合强调要实行民主,只有实行民主才能最终实现现代化,才能让中国历史上因为专制造成的灾难不再重演。我还说,总理再三号召作家要有良心,要讲真话。我很赞同,中国的复兴和崛起应该从说真话开始……
我的这些早就被无数人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根本无法说服父亲,其实我自己也怀疑这些语言是否能够真正反映我的内心。再说,一生沉湎于中国历史,对世界上其它的先进文化少有涉猎的父亲也绝对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统治者真正是由全体民众选举产生的。从父亲自己的经历,以及从他通读的中国历史书上看,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夺取权力是为了放弃权力、用枪杆子抢夺政权是为了把政权还给人民。中国的历史走不去这个怪圈的。
我无法说服父亲,父亲也无法说服我。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
父亲喃喃地说,我和你母亲一生的愿望就是你们几个孩子的平平安安,我真不愿看到你有个什么事,再说,你母亲又生了那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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