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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与子:过去与未来 去年的父亲节时,我从海外打电话向父亲问安。父亲说他一切都好,随后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看了你的书,我很担心,担心得睡不着觉。你难道不可以写点别的,一定要写现实、写政治,还要触动一些当权的人物吗……
我无言以对,心里很难过,我想让父亲明白,我写这些东西,正是为了他,为了父亲这样的人能够睡一个安稳觉,为避免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尽我的微薄之力。
父亲说他不想讲大道理,也顾不上其他人,他只想让自己的后代平安就好了,这是他一生的目标,也是他人生最大的理想。最后他说,记住,胳膊扭不过大腿。
我的失望和烦躁可想而知。当天晚上,我写了《父与子:过去与未来》这篇散文。现在稍作修改摘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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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为了子女受尽了苦难,现在虽然苦尽甘来,但他却仍然陷入过去而无法自拔。父亲认为,对中国的统治者不能掉以轻心,中国历史走不出恶性循环,历史上发生过的还会不停重复,灾难还有一天会降临。他希望儿女能够远走高飞,如果能把下一代送到海外,他就安心了,他说,走得远远的,那就是对他的孝顺。
主要是受父亲这一思想的影响,加上其它一些因素,在大儿子四岁多时我就把全家带到了美国,小儿子在国外出生。这下,父亲该松一口气了。
其实就算不是父亲要求,我也会让孩子到国外定居。毕竟我自己的童年还历历在目,我知道我的儿子应该有另外一种童年——一种快乐、幸福的童年。先后生活在美国和澳大利亚,我们家的生活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我敢肯定他们已经离开我的童年十万八千里了。
伴随着儿子无忧无虑的童年,不但没有让我远离自己的童年,反而一次次把我拉回到过去。眼前的儿子让我越来越多地想起了自己。为了让他们知道爸爸的过去,让他们不忘本,我试着向他们讲起自己的童年,……那时两个星期才有一次荤菜,饿肚子的感觉几乎是家常便饭,直到我上大学了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巧克力,更不用说由于出生于地主加臭老九的家庭而受到的经常性的侮辱和欺负……
不过每一次我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已经上中学的大儿子满脸质疑和不解的样子,而刚刚上小学的小儿子更是像在听童话故事一样,不时冒出一些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爸爸,小矮人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救你……
直到今天,每当拥抱儿子或者牵着他们的手走在这些现代化大都市繁华的街道上,我仿佛都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故乡中国,眼前出现了一幅生动的情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孩子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当时他父亲心里有多么痛苦和恐惧,一蹦一跳地走着……
我的父亲一生不得志,由于爷爷有三十亩土地,被划为地主。解放前从国民党师专毕业的父亲虽然解放后成为公办教师,但一直没有摆脱受批判和被迫害的命运。为了把我们养大,父亲一直忍辱负重,而我们这些孩子也只是到成年后很久,才渐渐理解了父亲。
我开始理解父亲是从自己当了父亲后。当我看到手中的儿子那么娇嫩、可爱和可怜无依的时候,我的责任心和爱心超过了一切,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我的生命。这时,我突然想起父亲——我的父亲。我想起我当时也是像儿子一样躺在父亲怀里,牵着父亲的手……——父亲当时为了使我们少受冲击、为了把我们带大成人,他付出了多少艰辛、忍受了多少屈辱,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甚至不能正确地想象。——直到此时我自己当了父亲,我才切身体会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和爱心,我才深深体会到,当时父亲的爱是多么的深,付出又是多么的大……
在我参加工作有了一定的条件后,我安排父母到南方的广州定居(气候条件比较适合老年人),由于母亲工作的医院和父亲工作的学校经常发不出工资,为了让他们晚年不再担惊受怕,我从当时自己积蓄中拿出了大部分存在了父母的名下。
在邻居眼里有这样孝顺的儿子,按说父亲应该满足和快乐了,只是他老人家老是摆脱不了过去的梦魇,至今还常常作噩梦。在梦中看到自己的儿子受到了委屈、被人打骂,又或者吃不饱。醒来后又会满世界找我们,不着边际地问长问短——我告诉他,时代变了,不用担心现在的我们,忘记过去吧,好好享福。可是父亲还是一副深深自责的样子,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造成的。
在家照顾小儿子铜锁的两年里,我常常迷失在时间和空间之中,忘记我此时此刻紧紧牵着的手,到底是父亲的还是儿子的——那段时间也是我人生的转折时期——我感觉到自己只是我的父亲和我儿子之间的一个连接,我在我自己的身上交错地看到我的父亲和我的儿子的影子。
面对渐渐老去的父母,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拥抱着天真无邪的儿子,我陷入到自己的过去。如今,我尽自己的为人子和为人父的责任,把他们都尽量安排好了,我应该满足,应该快乐,应该继续往前走下去——
可是,我向哪里走去?——我如何才能摆脱过去,又如何才能走进未来,走进我希望的未来?
有那么一天,在香港吃饱喝足后,我和朋友走过罗湖桥,来到深圳市。就在找桑拿浴散步到深南大道时,我见到了后来记录在《致命追杀》里的那一幕:一个母亲依偎在一个漂亮的垃圾箱旁,用手从垃圾箱里抓出剩饭剩菜,先在自己的嘴里过滤后,然后一口口喂给怀里的一岁多的孩子……
又有一天,我在社会调查中发现,有那么一群民工的孩子被出租给乞讨小贩,为了博得路人的同情,这些同我的儿子没有区别、充满童稚的孩子身上被故意留着发炎化脓的伤口——我把它记录在《致命武器》里……
回广州探望父母时,我在民工集中的白云区新市那里看到了比父母小不了多少的父亲和母亲们,他们过着我不敢相信的悲惨生活——有那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没有钱看病,死后又没有钱运回故里,只好被老乡用席片卷起来,千里迢迢背回家乡……;还有一位残疾人,因为无钱买票而开始向一千多里外的故乡爬去……
这一切都不是新鲜事,一直存在着,就在我上大学、参加工作,成为一名国家干部,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并靠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赚了一点小钱的时候,这些现象都很普遍。但我得承认,那时它们根本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更没有像现在一样在我内心造成如此震撼。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我深夜沉思,夜不能寐,——我的变化是在自己当了父亲后,在自己当了父亲从而更加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后,——在我更多看向过去和未来之后。
作为儿子和父亲的我,眼中不再只有我自己,我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我内心柔弱的地方更加柔弱,坚强的地方更加坚强。我看这个世界更多的是从一个父亲和儿子的角度,不再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自己,自己的那点利益。
于是就在我渐渐接近不惑之年,我选择了一条对我来讲比较陌生的路——我相信这是连接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捷径——
我开始用手中的笔书写一个既是儿子又是父亲的爱、责任和希望,希望用我的笔能够给更多的儿子们以爱,减少所有做父亲的担忧和恐惧。
父亲知道了我开始以手中的笔“揭露黑暗、暴露光明”后,忧心忡忡。有一天,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绝对受不了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最得意的儿子被铐上手铐带走——他一生中看到太多因为手中的笔而坐牢甚至丢掉生命的事。
我无言以对,我不能违背父亲——一个快八十岁老人的愿望。我也无法解释清楚,我走上这条路,正是要帮助父亲和我自己摆脱过去,去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减少太多像父亲这样的父母:多少年后,还在为当初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子女、让自己的子女饿肚子而自责,至今还在担心孩子会因为自己的笔而被戴上手铐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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