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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儿子问我,你妈妈会死吗?
一个多月我都没有能够回国,主要是等母亲的第二次、第三次检验结果。国内的医生说,等一个半月后,再抽一次骨髓,看一看白血球和癌细胞升降情况,从间隔时间和升降速度就可以判断病情发展趋势,从这一发展趋势又可能推测母亲还有多少时间,是否需要冒险做化疗等等……医生向姐姐和哥哥建议,我现在回去也没有多少作用,不如留在澳洲,必要的时候把两次检查结果拿给那位已经成为我朋友的澳洲专家用澳洲的医学标准判断一下。
那一个月让我知道什么叫度月如年。我只能靠电话和母亲保持联系,可又无法说尽心里的话。据哥哥姐姐说,母亲对自己的病虽然知道一些,但可能仍然不知道最坏的结果。母亲这些天也不再追问自己的病,也安静了很多,只是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让哥哥姐姐看着心里难过。
我有几次想谈母亲的病,并试着安慰她。可是不知道是母亲天生乐观,还是本能的抵抗心理,又或者是她在反过来为我着想,总之,我开口还没有说上两句,母亲竟然反过来开始安慰我,又很快把话题转移到我的家庭上。
说来说去,母亲最担心的还是儿女,她说我的儿子们还小,我不能说回去就回去,更不要一冲动就辞掉工作。她说,如果我真孝顺,就好好陪伴她的两个孙子长大,她又反复告诫,要教他们学好中文。她说在广州家里的床底下,她保存了一套共二十五本的《中国十大名著》,她希望两个孙子长大后能够看得懂……
母亲的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日子,我常常陷入迷惘之中,有时觉得母亲得了绝症这件事只是某个医生的误诊,又或者是一场梦。有好几个早上,我从深深的悲伤中惊醒,睁开眼,使劲掐一下自己,觉得好像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于是我冲出卧室,想尽快让自己从噩梦中回到现实,——直到看见桌子上铺满的白血病资料和母亲的化验单才意识到,原来现实正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八月底复查的结果表明,母亲血液中的癌细胞在继续升高,糖尿病也在恶化,无法使用消炎药,使用几个中医药方也没有什么显著疗效,保守疗法已经束手无策。
我再次来到澳洲白血病专家的家里,给他看了最新的化验数据。我说我马上回去,问他有没有国外的新药可以带回去。他说那只是辅助治疗,或者减轻痛苦的,按照澳洲规定,他不能给我开这些药。不过,他写下了药的名字,让我到香港和北京了解一下是否可以买到。他又谈到,慢性的白血病可以用一些药物抑制,但母亲生的这种白血病只能使用化疗。就她的身体和年岁来说,不做化疗大概半年左右,做了化疗可能多活一段时间,也可能经受不了两个月残酷的化疗——
这样说我回去也只能陪着母亲等死?我们根本没有胜算?我回去能帮上什么忙,有什么意义?我对已经成为我朋友的澳洲专家大声喊道。
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冷静,然后盯着我说,不,我可没有说你回去没有什么意义,你可以和你母亲一起去面对白血病和死亡。
面对死亡?我抗辩道,不,我要战胜死亡。
战胜死亡?他好像没有听懂,细细品味了这几个字,随即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杨先生,你可以回去和你母亲一起去战胜死亡!我绝对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任务。
这次我反而怔住了。
这位英格兰裔的血液专家凝视了我一会,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却并不是无法战胜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和你母亲一起战胜死亡的话,肯定非你莫属。杨先生,我为你母亲祈祷,祝你一路顺风,也祝你母亲一路顺风……
专家的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听他的口气,我母亲的病很难痊愈,最终的死亡无法避免,可是他却一本正经地相信我可以和母亲一起战胜死亡,我能不糊涂吗。
不过,我并没有时间去深思。离开专家的家时,我知道自己留在澳洲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要立即飞回母亲的身边。当我决定了飞回母亲身边时,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只要有我在母亲身边,没有什么是我们克服不了的,癌魔和死亡也会知难而退。
* * *
得知母亲身患绝症而不得不留在悉尼的时候两个儿子成为我最好的安慰。
大儿子出生在中国。当时我参加工作不久,正是干劲冲天的时候,经常出差。孩子长到两岁,我和他在一起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孩子两岁后,我又到香港工作,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收后,我到美国工作,那时我才有能力带妻儿一起前往。儿子到美国时不到五岁。两年后,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虽然他们在移民归化时都有了比较顺口的英文名字,但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他们的小名,大的叫铁蛋,小的叫铜锁。这名字有浓浓的家乡味道,是母亲帮着取的。她说铁蛋可以到处滚动,但却摔不坏。铜锁则是我们家乡农村以前常用的一种历史悠久的锁扣,母亲希望这个锁扣能够锁住生在异乡的儿子的根,期望他不会忘记故乡老家。
大儿子铁蛋两年前考上了澳大利亚最好的精英中学,至今成绩仍名列前茅。他眉清目秀,外柔内刚,不但是国际象棋好手,也早就是跆拳道黑带高手了。小儿子铜锁生得虎头虎脑,六岁时已经知道各种体育活动项目和形形色色的调皮捣蛋伎俩,经常会在学校弄出一些被罚站的事。在我的印象中,小儿子铜锁身上的擦伤、碰伤几乎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严重时,几乎每两天就要挂一次彩。
铜锁出生后,我决定亲自照顾他。最初的原因是一时之间请不到合适的保姆,随后就出现了多个原因,例如我已经不忍心把给我带来巨大乐趣的儿子交给保姆抚养,自己却去干那些枯燥的赚钱的工作。接下来两年,我暂时放下工作,和儿子一起度过了两年。
至今我还认为,这一生中过得最有意义的两年是把小儿子从不会翻身不会笑的婴儿带到会说话,会走路,会到处给我惹麻烦。
不久前有一次我去应聘一个高级职位,我的丰富多彩的简历显然给负责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后他怀着羡慕的表情问我,干过这么多重要的工作,觉得对自己影响最深的是哪一个?又是哪一个工作经历让我觉得能够胜任他们正在应聘的工作岗位?我指了指长长的简历中那显然被他忽略了的两年经历:在家带孩子、看书和思考人生。
那位负责人以为我在调侃他,不解中带点不满。我只向他解释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我知道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事实上,我说的是实话。陪伴刚刚出世的小铜锁走过的两年是我一生中最丰富多彩的经历,那两年是我人生里程中最重要的一个驿站。这之前我匆匆忙忙走过了差不多一半的人生,自以为朝气蓬勃、积极向上,跟着人流和时代潮流随波逐流……是新出世的儿子让我暂时停下来的。我停下,怀里抱着稚嫩的儿子,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也开始思考现在。那两年不但改变了我很多想法,也让我理解了自己的父母,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那两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我的一生从此而改变——我相信,没有亲手为婴儿换尿布、喂孩子吃米糊、让哭闹的小宝贝枕着自己的手臂入睡的男人们,永远搞不清我在说什么……
* * *
两个儿子都感觉到我好像变了一个人。铁蛋已经到了观察父母并对父母保持一定距离的阶段,他不会主动和我交谈,我还是找个机会和他谈起奶奶的病和我即将回去陪伴她的事。向中学二年级的铁蛋解释起来比较容易。他有图书馆和互联网。每当他遇到了不懂的事,他就会立即从互联网上找到答案,如果想进一步深入,他就会从图书馆借一包书回来。比起父母的解释,这个年龄的孩子更相信互联网和图书馆。
如何向铜锁解释呢?他上小学一年级,似懂非懂。看到我每天愁眉苦脸,也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也只是外表收敛了而已。有事没事,他都会在我面前转悠,盯着我的脸观察。
要飞回中国的前几天,我找到机会告诉他,我要回去看你的奶奶。她生病了,很严重,我必须回去为她寻求最好的治疗和最好的照顾,我要陪伴她一阵子,我暂时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奶奶很重要吗?儿子问。铜锁两岁后,我又开始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他显然对我又要离开感到不解和不满。
铜锁前后和奶奶在一起生活不超过一个月,而且是在他一岁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印象,可能也没有什么概念。而且他生在澳洲长在澳洲,他的同学中,几乎没有人是和奶奶一起生活的。
我想了想,只好这样解释道,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妈妈。我指着妻子告诉他,我的妈妈就像你的妈妈对于你一样重要。
这一下子铜锁立即明白过来,小脸上出现了“悚然动容”的夸张表情。对于他,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的妈妈更重要的了。他一天不见妈妈就失魂落魄的样子。上幼稚园时,老师讲到孩子长大后都要结婚,离开母亲,男的娶女的,女的嫁男的。当时才三岁的铜锁回来后很郁闷的样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要为一个女人而离开亲爱的妈妈。在我们解释了人长大一定要结婚,要自己建立家庭时,他当即宣称,他长大了就娶妈妈,永远不分。妻子又好气又好笑,解释道,当你长大后,你是不需要母亲为你洗澡、做饭、叠床、为你读书哄你睡觉的……
可是我出去时,你得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吧。儿子说。
那时你长大了,就不需要了,再说,妈妈老了,哪里还有力气牵你的手过马路?
可是——儿子犹豫了一下,说,可你老了,不是需要我来牵你的手过马路吗?
解释不通后,妻只好说她已经嫁给了我。铜锁当即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可以离婚。他说,我们小班(幼稚园)就有三个父母离婚的,他们都和妈妈生活。
在知道了奶奶对于我的重要性后,六岁的儿子不知道是真理解了我,还是装着理解了我,调皮捣蛋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他突然问,你的妈妈会死吗?
我点点头。
死了又怎么样?儿子一脸好奇地问。
死亡就是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知道,离开了我们,可到哪里去了呢?儿子固执地问。
我怔了一下,发现六岁的儿子正把我引向我竭力回避的深渊。现实生活中处处充满死亡的气息。战争片中死亡变成了家常便饭,每天的新闻都告诉我们有多少人死在车轮下,又有多少人从高楼上跳下来,连安徒生童话中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也都是被死亡事件串联起来的。那些死亡都是终结和失败的同义词,没有人去更深地追究。
和六岁的儿子讨论这个问题显然为时尚早,我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铜锁眨了眨眼睛,突然问:我的妈妈也会死亡,也会永远离开我吗?
我大吃一惊,这才知道儿子其实并不关心我的妈妈,他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妈妈。我告诉她,你的妈妈还年轻,又没有生病,当然不会死的。
是不会死,还是现在不会死?她生病了,她老了,会不会死?儿子稚嫩面孔上流露出的疑惑和害怕霎那间触碰到我心灵深处。
关于生与死,我自认为一直深有体会和研究。我生命中经历过那几堂生与死的课程深入我心,成为我所受教育中最精华的部分,至今还影响我人生的轨迹。而我也曾经在死亡的阴影下思考和写作……
可是当得知母亲得了白血病后,我心里却一直在回避“死亡”这个阴森可怖的字眼——只因我对死亡一无所知,也不愿意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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