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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当我离开时请你紧紧握住我的手……”
二零零七年一月十七日,也就是我从悉尼南区老人院回来的第二天,我第一次参加了一位澳洲人的葬礼,这样的葬礼我以前不是没有接到过通知,但我从来不去出席,反正大家也不熟。可是这次我却很想去。葬礼在悉尼北区麦卡瑞公墓举行。我穿上一身黑衣服,戴上墨镜,买了一束葬礼用花……。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葬礼,就像我在西方电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家属不时用纸巾擦眼泪,牧师讲话,整个送葬队伍默默目送棺材降下,整个葬礼隆重而安静。我有一种进入了电影画面的感觉,从头到尾腰杆挺得笔直。
晚上回到家,如果不是腰还有些疼,我真会以为今天那平静的葬礼只是出现在梦中。我坐到电脑前,打开电子邮件,看到了阿林的信。她把那首歌词给我传过来了,又说,那个老人听说要这首歌词,又哼了两首爱尔兰人的民谣,也是类似的内容,她干脆也记下来,一起传给我。她说,她的英语不好,而且这些歌词、民谣都充满了老式和不规范的英语,她希望我能够翻译成中文,她说她也很喜欢,还提醒我翻译成中文后别忘了给她一份。
我把歌词和民谣打印下来,准备好好翻译出来。然后我给阿林写了一封信,感谢她给我的帮助,并说,读了那么多资料,经过这四天的眼见为实,收获实在不少,而且也让我对一些事情有了新的认识,虽然这种认识还很朦胧,但我相信等我回到中国,迟早会理出个头绪的。我说希望今后有问题时,她能通过邮件给我帮助。
在信的末尾,我写了这样一段话:阿林,回来后我才发现,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为你的变化感到高兴。你看上去不但平和而且幸福,急躁和不容人的脾气也没有了,任劳任怨……我怎么也想不到以前的你会对那些老人那么有耐心。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吗?
第二天阿林给我回了信,她说,家人和朋友也说她变了,她想大概是在老人院的工作经历不知不觉促成了她的变化。她说,每天和这些老人打交道,每年都送走那么多和你朝夕相处的老人,不变都难。她又说,他们两人也不闹啦,她能够理解他的辛苦和失落,两人现在过得挺好的。 她又写到,恒均,上次你问我,在这里工作期间,什么事情让我感受最深,其实很多事情都让我感受深刻,不过现在回想一下,最触动我的还是那些老人的死,我想你大概会说,当然是死亡最让人难忘,你自己到老人院不也是为了探索死亡的意义吗?其实那样说就太简单了。要知道,那些老人和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有多亲近,你就能理解我在说什么了。那些老人喜欢找我们聊天——同他们聊天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说是聊天,其实是听他们回忆往事。这些年下来,我对这些老人过去辉煌的经历几乎都了如指掌了。他们中不但有政治家,有亿万富翁,也有大作家和叱咤风云的军人,当然更多的是一辈子忙忙碌碌却充满远大志向的普通人……可这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他们都像小孩子一样越来越天真,每天在那里同不断遗忘的记忆和渐渐衰老的躯体作最后的斗争,不时需要护理帮他们清洗尿湿的床、帮他们洗澡、擦屁股、喂他们吃饭、哄他们睡觉……然后那一天就不知不觉地到来了,于是我就看着他们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恒均,每一次看到一个不久还在和我叨唠他们的过去的老人悄然离开人间,我身上仿佛都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带走了,而我心中也生出一些从来没有过的感悟,也许这些就是我的变化。
最后一段,阿林写到,对了,恒均,不好意思呀,一直都在说我,其实,这次见面,我也发现你有了很大的变化,只是当面不好问,问了你也不会说。真的,至少以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象你这样春风得意、自以为要解放全人类、只关心政治等所谓国家和民族大事的家伙会突然让自己陷入死亡的陷阱中,去追求什么死亡的意义……不过,不要误会我,我看到你的变化心里好高兴,但我担心你会太自信而越陷越深,有些东西不是你个人的能力所及的……。呵,我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了。另外,是否可以问一下,你入教了吗?按说你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入教的,可是这次我分明感觉到你心中充满了以前我没有看到活着注意到的东西,而且也好像有上帝的大爱在里面,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否对,如果冒犯的话请你原谅哟……
细细品味阿林的信,我百感交集。当天晚上,我把那几首小诗放在桌子前,试着翻译,可是却没有什么灵感。看看墙上的挂钟,考虑到澳洲和大陆三个小时的时差,我估摸父母准备上床睡觉了,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父亲接的电话。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父亲就抢先说了,哈哈,我们这里下了第一场雪,你不是想看下雪吗?
我支支吾吾,说,不错,我想看下雪,赶不上了,我过几天才回来。父亲说,路上要注意安全,我说,坐飞机,我也没有办法去注意呀。不过,我知道,我的飞行恐惧症已经好了。
其实我不是想看下雪,我是想念故乡的雪,那真让人怀念呀,记得小时候,一看到雪花从天空飘下,虽然手儿冻得通红,鼻涕像断线的珍珠,但还是兴高采烈的——因为要过年了。过年就意味着新衣服,就可以用炒花生、炸麻花把小肚子胀得鼓鼓的,就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围着火炉,还有辞旧迎新的鞭炮,以及给人带来希望的守夜……
已经十几个年头没有在家乡过年了,没有看到故乡的飘雪了……
* * *
二零零七年一月二十九日,我登上了悉尼飞往广州的飞机,虽然我的飞行恐惧症已经痊愈,但我的心情并不轻松。飞机起飞后,我拿出了阿林传给我的歌词和爱尔兰民谣。仔细读了几遍后,我发现这些歌词和民谣确实很有意境,而且英语的用词都很简洁优美,可是,我也知道以我的诗歌水平要想直译出来可能会有问题,再说,歌词和民谣里有很重的宗教气息和爱尔兰味道,翻译成中文可能也有些别扭。考虑了一下,我决定先意译,再不行就根据意思自己写一首。好在我心中已经像阿林所说,充满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那其中大概就有一些只能用诗歌来表达的吧。
六个小时后,在飞机进入中国南海领域时,我完成了写作。我取出电脑,把这首我取名为《当我离开时请你紧紧握住我的手》的诗输入,并把诗的第一段放进《伴你走过人间路》第一部的最后一个章节里。
那首歌曲的原名叫“let me go”(让我走),表达了一个临终的老人在离开时,安慰老伴不要太悲伤,请他(她)握住自己的手让她(他)的灵魂获得自由。有半个小时里,我反复吟诵那句“当我离开时,请你紧紧握住我的手,但让我走、让我走”,眼泪不觉夺眶而出……
当我走到人生的尽头,
当我不得不走,
请你紧紧握住我的手,
Let me go, let me go!
我知道你不想我独自上路,
我也想伴你到天长地久,
可时间一到,我们该分手,
让我走,让我走!
擦干眼泪,不要忧愁,
为我举办一场“死日”的庆祝,
在落日的余晖中,
让我走,让我走!
记住我,但不要牵肠挂肚,
请常常来到我的坟头,
如果你还能够行走,
Let me go, let me go!
我的灵魂已经获得自由,
只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孤独,
我把对你的爱留下来,
陪伴你,直到我们再次相会的时候……
你身边还有几位老朋友,
过生日时找他们叙叙旧,
痛哭畅饮时别忘了敬我一杯酒,
我在天堂里举杯为你祝寿……
希望孩子们常回到你的身边,
驱散你的寂寞和忧愁,
像我一样拥抱你、为你唱歌、给你梳头,
伴你走过人间路……
* * *
飞机已经在徐徐降落,我微微闭上苦涩的眼睛,陷入沉思……
从母亲诊断得绝症至今半年光阴倏忽而过,我辞去了工作,也停止了业余写作,也从当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可是却仍然感到茫然无助。
对母亲深深的爱,让我无法接受母亲的病,无法接受医生说母亲只有三个月到半年,春节期间有可能……不,我更无法接受死亡即将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我、最爱我的人身上……
我要用最先进的医学和科学为母亲治病,科学能够走多远,我就愿意带母亲走多远,母亲如果需要骨髓,我将毫不犹豫献出我自己的。可是我心里也明白,要来的总归要来,该分手的时候也一定得分手,可是我不愿意不明不白,更不愿意母亲在孤独和恐惧中踏上一段前途茫茫的不归路……
我能够感到母亲内心的孤独和无助,母亲深藏内心的迷茫和害怕深深地折磨着我,我要为母亲找出真相,寻求意义——死亡的真相、死亡的意义。在我弱小无知蹒跚而行的时候,父母一直陪伴着我们,作为儿子,现在是我为他们做些事的时候——
又何止是为他们?其实母亲的病也引起了我自己内心一直就有的深深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触发我的思考,激励我去探索。这探索是为母亲,为父亲,更为我自己,为所有亲朋好友,为众多的父老乡亲……
于是,我决定探索生命和死亡的意义,我开始徘徊在未知之中——从父母到儿子,从中国到外国,从故乡到他乡,从记忆中的产房,到外婆门前的坟头和房里的棺材,从医院到老人院,从母亲身上的护身符到道教,从父亲受到的儒家教育到我一次次在死亡阴影中的思考……
这半年时间,我感觉到与死亡的意义若即若离,又仿佛多次和死亡的真相擦身而过,然而每一次都功亏一篑,留下我仍然在黑暗中徘徊。
因为我不敢深入?因为我浅尝则止?还是因为我害怕陷入进去而无法自拔?我不敢握住一个个要点,害怕抓住的是自己的死穴?
我让据说可以帮助人类克服死亡恐惧、充满了大爱的上帝留在我的心中,却不让他进入我的大脑,因为我用心去爱,却要用大脑去思考,我要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独立的思想……
看到母亲的护身符,看到母亲开始拜佛和练功,我愧疚难当,然而我却不敢正视……
我从外婆那裂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的慈祥的笑容里,隐隐约约看到了我们伟大文明中的一个巨大缺陷,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迷失其中……
我带着家乡的问题到异乡来寻求答案,找到了答案,却发现异乡的答案只不过让我的问题更加复杂而已……。我一定要回到家乡去寻找答案,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闭上眼睛,还是感觉到酸涩,我的头昏昏沉沉,我的耳朵因飞机的下降而胀痛,飞机和机舱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朦胧中,我在等待飞机的轮胎磨擦跑道的声音响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和摇晃,我立即意识到,飞机出事了,是的,飞机出事了!——在我的飞行恐惧症刚刚痊愈的时候,飞机终于出事了!
起飞和降落时是最容易出事的,我乘坐的飞机在降落时发生碰撞,随即发生燃烧,我好像已经闻到了焦糊味道,真是好笑,我暗中安慰自己,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内心喊道:滚开,我已经不怕坐飞机了,不要来折磨我!
可是,没有用,从周围慌乱的嘈杂声以及行李箱被大火烧得噼哩啪啦作响的声音中,我终于接受了现实:我即将葬身在这具铁棺材里,这具巨大的铁棺材就是为我量身订造的……
可是一想到不一会我多脂肪的躯体就要被点燃,随即血肉模糊,最终化为灰土,我还是身不由己地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一边想一边开始使尽吃奶的力气想站起来逃跑,可是却动弹不得。万般无奈时,我又想到要让自己的灵魂先行溢出,脱离火海,于是我又把全身的力气凝聚在大脑里,果然,我的灵魂出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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