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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飞越老人院
澳洲的老人院本来就在我计划的访问之列,我的朋友,澳洲血液病专家也提醒了我。我对澳洲的老人院并不陌生,这次阅读的英文书中就有好几本关于澳洲老人院的。而且我在澳洲的很多中文笔友都有在老人院工作的经历,其中两位还写出了相当精彩的纪实文学作品,我较早前已经拜读过。我原本也想找她们了解老人院的情况,但又一想,她们都写出来了,我也读过了,不如找另外的中国朋友了解,所谓兼听则明。要在澳洲老人院中找中国工作人员并不难,我自己以前在国内的一位朋友阿林目前就在悉尼南区的一家老人院当一个小领导。
我打电话给她,说我想了解澳洲老人院的情况,请她出主意。她说,那还不容易,我们这里正缺人手,你来工作不就得了,也便于你这个大作家体验生活呀。
我说,我时间不多,只有十几天时间。她说,没有问题,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像流水一样不停地流来流去。
我有些心动,问道,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也可以吗?她说,没有经验的话,就到Tafe学院(澳洲成人进修学院)上个速成班,对你想必不难。我说,那不行,我真的没有时间,今后倒可以考虑,但不是这一次,我马上要回国。
她说,那就申请自愿者工作吧,我们这里也需要的。不过,由于你没有证书和工作经验,你就只能自愿打扫卫生或者到洗衣房了,也不委屈你,反正你是体验生活呗。搞不懂,就要回国了,为什么还来体验老人院的生活…… 我打断她问,自愿者工作能不能和老人接触?她说接触很有限。我说,那不行,再想想办法吧。或者你带我进去看看,我再从你那里了解一些,可以吗?
听到我这样说,阿林停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问,你想了解什么?为什么不到州政府去了解,那里有专门负责全省老人院的机构,负责提供全面的资料。
我说,那些资料我都有,对老人院我也很了解,当然是从书本上。这次我主要是想亲身体验一下老人院,亲眼看一看里面的住客……
是这样呀,阿林有些犹豫,问了一句,你不会乱写吧?
我知道阿林有些担心,我写的小说《致命弱点》和《致命武器》分别在澳洲《新岛日报》、《澳洲日报》连载,阿林看到后很紧张,从此以后她认定我是一个“揭密”作家,是一个专门揭露隐私的家伙。阿林四十岁,五年之前才移民澳洲,能够得到现在的工作也不容易,如果我通过她的介绍而混进去“卧底”,最后写出了揭露性质的文章,她迟早会受到“打击报复”的。要知道,澳洲老人院的情况可是各方关注的焦点,而且由于能够得到政府大量的补贴,竞争也挺激烈的。
我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就是想实地了解一些澳洲老人院的情况。
为什么?阿林紧追不放,声音里透出点紧张。
我想了一下,灵机一动地说,你知道,我也得为自己今后打算呀,我想知道今后会在什么样的地方等待前往天堂的列车。
别逗了,恒均,她笑着说,你今后不会在澳洲终老的,你这种人要就是不出国,出国后也会一辈子不适应,到老了又会折腾什么叶落归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再说,你还没有到对老人院感兴趣的年纪,别以为自己有多高瞻远瞩,我想,你有其他目的吧?
呵呵,我干笑两声说,你猜对了,我不会在澳洲养老。再说,不是我想不到那么远,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活到那把岁数。好,告诉你吧,你这两天上网没有?中国大陆十二月十二日发表的《中国老龄事业的发展》白皮书里说,中国人口老龄化的速度在加快,二零零五年底,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就有一亿四千四百万人,可是老人院却没有多少,更不像澳洲这样,几乎平均一万人就有一个老人院。要知道,由于一胎政策,中国的人口构成出现了“四二一”的结构(一个孩子,两个父母,和四个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结构),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希望在老人院,所以,我想了解……
这才像你,阿林在电话里幽默了一句,一副忧国忧民和痴心不改的样子,不过这次思考的问题更实际呀。
我临时编出了这个借口,可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借口。前段时间看了《中国老龄事业的发展》后,我确实开始思考类似的问题。从阿林的幽默中,我发现自己内心的一些变化。
过了两天,阿林打电话给我,说安排好了,我可以从一月十日到十四日过去帮她,名义上是自愿者工作,实际上她给我一个混进老人院的机会。我很高兴,她也听出来了,放下电话前,又特别强调,你不能直接参与护理老人的工作,记住!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大声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和这里的老人有身体接触,不能碰触他们,知道吗?!我给你申请的是厨房工作,你帮师傅打下手,那个部门是我负责。
看着那些老人吃饭噎住了,或者摔倒在地,我也不能去扶一把吗?我开玩笑地问。
不能,原则上讲,就是看到他们摔倒也不能去扶,你没有资格,你必须去叫护士和工作人员。她声音不但大,而且很严肃,恒均,你记住了吗?这里是澳洲,我们都不想吃官司,你没有专业知识和工作经验,又没有买工作保险,扶老人的时候有可能把你自己弄伤,另外,也有可能因为你的疏忽而弄断老人几根骨头,要知道,我们这里的老人可比那些贴上“小心轻放”的易碎瓷瓶还要脆弱。
他们都很老吗?都老得像古董花瓶吗?我笑着问。
这个……,这里的住客大多是八十到九十岁的,一百岁的也有好几位,七十多岁的不多,他们还没有资格,太年轻了。
我心里一怔,想起了母亲,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 * *
一月十日,我一大早驾车一个小时来到南区老人院。我和阿林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她外貌倒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寒暄了一阵,我没有问她先生的情况,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否离婚了,又或者还在闹。
阿林的爱人比她大四岁,比她早到澳洲,经过几年饭店端盘子和洗碗的工作,终于弄到了澳洲永久居民的身份,不过也把身体弄坏了。等阿林过来团聚时,她爱人已经开始吃救济。好在澳洲的福利好,每个月领救济金都不比一个蓝领的月收入低多少。可是,由于阿林的老公不再接触社会,也养成了很多怪癖。他们夫妻也自然生出了隔阂,两人几乎三天两头就吵架。后来闹得我们这些老朋友也不再到她家里去了。我认为两人的关系变得恶劣主要原因虽然在阿林的丈夫,但阿林那要强的性格、得理不饶人以及急躁的脾性,也是一个大问题。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
阿林到澳洲后也在餐馆干过,后来到老人院当护理,一年前由于工作成绩突出,被破格提拔为一个负责人,目前负责南区这家老人院的伙食和清洁部。
南区老人院当然在悉尼南区,但南区可不止这一家老人院,大大小小有十七八家之多。阿林所在的老人院靠近大海,依山傍水,山青水秀,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这天一早,阿林在门口等我,带我进入老人院,我好像进入了一家休假别墅,边走边赞叹。阿林笑着说,你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其实我们这家老人院只是中等档次的,进入这里不需要交很多钱,普通澳洲老人都可以负担得起,条件和伙食都比不上北区(悉尼的富人区)的老人院,你要想看四星级和五星级的老人院,就到那里去吧。
我笑着说,这里就不错了,我赞叹只是因为我住过澳洲好几家五星级的宾馆,发现都不怎么样,远远无法和中国大陆的宾馆相提并论,可是这里的老人院却像宾馆一样,发人深思。联想到上次回到随州看到的豪华气派的政府大楼以及破败不堪的人民医院,再对比一下中国大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五星级酒店和澳洲到处都有的星级酒店般的老人院,我心里不是滋味。
恒均,你老了也可以申请进老人院,有钱的话到好一点的去,没有钱政府也会让你到我们这样的老人院,放心,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阿林说笑着,开始指指点点介绍环境,老人院的主楼和食堂在东边,叫东区,北区和南区是两个老人居住区,区别是南区里的住客大多是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以及那些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
阿林告诉我,她虽然是用自愿者名义让我进来,但其实没有什么工作我做,如果我愿意,又肯把手消毒洗干净,她就让我在午饭时负责给老人分沙拉和甜点,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但她禁止我单独到老人宿舍走动,而且不许照相,她说她一有空就来陪我周围走,并介绍情况。
阿林很忙,但她一闲下来,就带我到处走动,还不停嘴地介绍,而且有问必答。其实他介绍的这些我都从书上了解过。倒是眼睛所见的,给我很大冲击,老人们都很安静,有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晒太阳,稍微不注意还以为是雕塑。
第二天,我打断了阿林的介绍说,我这次来,其实是想了解澳洲老人的死亡状况,主要是想亲眼看一下或者亲耳听一下他们是如何面对死亡的。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阿林转过身,盯住我轻声说,你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我搞不懂你怎么突然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我告诉你,死亡是最隐私的事情,你可不能乱写。
我向你保证。我说,想了想,决定把母亲生病的事告诉她,我说,我的母亲得了病,白血病,我心情很不平静,最近不但连工作都辞了,而且也不搞业余写作了。
那你干什么?阿林追着问。
我想探索死亡的意义。我干巴巴地说,以为阿林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笑得直不起腰,说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疯子。可是大笑的场景没有出现,阿林只是平静地看了我一会,点了点头。随后她就被人叫去干活了,留下差异的我。
接下来的时间,我明显感觉到阿林很配合我的调查。她对我的问题都详细回答。我的这些问题也是从我阅读的书上看到的。
有一次,我问她,在这里死亡经常发生吗?
她说,好像死亡会传染一样,有时一个月走两三位,有时两个月都没有离开的。
我问,你看到他们离去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刚开始我负责一层楼的护理时经常看到他们离开,不过,大多数是在夜晚悄悄离去的。还有很多是在送到医院时去世的。
送到医院去?
是的,有些摔伤了,有些突然发病,我们都会把他们送到医院,当然,很少有再回来的。
阿林,你看到的死亡,他们都什么表情?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看到的书说,他们大多不怕死亡,我很疑惑,你可以告诉我,死亡到来时,他们害怕吗?
害怕?不。阿林马上就回答了我,过去四年我在两个老人院工作过,前三年负责护理工作,亲眼看到不下十几个老人离开,他们离开时的场景和表情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有害怕的表情。
真的?我吃惊地问。
书上也许不真,但我不骗你。她淡淡地说,我一开始也感到不解,这里的老人很少表现出对生的留恋和对死的恐惧,后来我想大概是他们年纪太大了吧,大多数人的老伴又先他们而去了,他们到这里来本来就是等死的吧。最长的那位九十五岁的住客已经进来十七年了,她常常嘀咕说,住这么久都不好意思了,又说,她的老伴在那边等得很不耐烦了,有时我想他们大概真得都活腻了。
活腻了,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对生没有留念,对死没有恐惧。
你在嘀咕什么?阿林问。
哦,没有什么。我回过神来说,相比较那些因生病而住在医院的人,你这里的住客真是幸运的,连那么让人留恋的美好生活都能腻味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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