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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亡之前,好好活着!
二零零七年元旦过后,我拜访了那位给我建议的澳洲血液病专家,他已经成为我的朋友。我在国内买了很多价钱便宜的精致小礼品,带来澳洲作为奉送朋友的圣诞礼物。由于专家圣诞节到欧洲去旅游,我元旦过后才来到他家里。我送了一套电脑鼠标和键盘以及一盒上好的杭州龙井给他作为圣诞礼物。专家很喜欢我送的礼物,特别是那个鼠标,透明的塑料里是大海和海滩的微缩景观,轻轻滑动一下,鼠标里的海水会冲到海滩上,别有一番景致。
把鼠标和键盘安到电脑上,又一起煮了咖啡,刚刚坐下,专家主动问起了我母亲的病,我把回去后对母亲的观察以及和当地医院医生打交道的经过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又把随州和武汉医生的治疗方案和建议告诉他。他边听边点头。
我想也只能这样,听完我讲述后他说,这个病不发作的话,什么事也没有,除了加强营养外,可以做的事并不多。
我点点头,谢谢他的理解。由于中国和澳洲、美国的医疗制度有一定的差别,使用的标准也不尽一致,有时当我通过邮件把国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告诉国外的医生时,他们往往在还没有搞懂时就大肆攻击一番,让人很讨厌。但这位已经成为我老友的专家并没有这样做,他细心听我的讲述和解释。
我感到很无能为力……我感到害怕,也为母亲感到害怕……,我接着说,不知不觉竟然把自己回去看望母亲时的诸多感受也说了出来,十分钟后才停下来,我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心中的话向这位结识不久的澳洲人倾诉。我当初通过朋友找到他,完全是有事相求。虽然后来成了朋友,但毕竟认识不久。 我完全理解,他边说边使劲点点头。短短十分钟,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说自己完全理解。我的感觉很好。我们又聊了一会,半个小时后,我把话题一转,说道,你是血液病专家,在你手里治好了不少白血病患者,当然肯定也有治不好的。我想知道,那些治不好的在临终前有什么反应?是不是特别痛苦?他们的家属……
他用蓝眼睛看着我,过了一会才说,白血病患者在临终前本来是很痛苦的,像大多数癌症患者一样,可是,现在有很多有效的止痛药减轻他们的疼痛。过去十年里,澳洲的癌症患者没有几个是在疼痛中离开的,中国的情况应该差不多。
我打断他问道,你见过很多人死在自己眼前吗?特别是那些癌症患者,他们都怎么样?
杨先生,这次他打断了我,含笑地看着我问,你想了解什么?
我坦率地说,我想了解一些澳洲临终病人的情况,我对死一无所知,我在探索死亡,想为母亲多了解一些死亡的知识和如何去面对死亡,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轻轻笑了一下说,这我知道,我早看出来了。还记得你第二次来见我,说到你母亲的病,你的表情让我想起那些第一次碰上病人死亡的实习医生,他们紧张得手足无措,有些甚至呕吐和昏厥,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如果我猜得没有错的话,你的家庭里还没有和你很亲近的人去世,你更没有面临过亲人去世的场景,对不对?
我表示同意。他接着说,你母亲的病有治愈的可能,或者这样说,如果不治疗,也有少部分患者可以活很久,如果积极治疗,则这个数字会更高一些。但在她这个年纪,这个病一旦发作,绝大多数患者是坚持不久的。可不管哪种情况发生,你和医生可做的并不多,你想那么多也没有用,你最好首先把自己从死亡的阴影中解脱出来,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到你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细细品味他的话。喝了一口咖啡,我才慢慢地说,我母亲不会死的,我们一定可以治好她,再说,原来医生说她在半年时间内可能病发,也是不准确的,其实,母亲的病确实引起我对死亡的思考,但现在我的思考已经扩展开去,我不是陷入死亡的阴影无法自拔,我是自己跳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是觉得现在做得的事很有意义……
我懂了,他说,我真的懂了,很多第一次碰上亲人过世或者得了绝症的人都有这个反应,他们第一次面对亲近的人即将死亡,于是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
我想了解澳洲医院病人的死亡情况,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吗?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见第二次面时,他就明确告诉我,他把我当成朋友,正因为这样,他的那些关于白血病的意见和建议都算是闲聊,off the record。
我理解澳洲对医生职业道德的严格要求,如果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闲聊”,又被人传出来,肯定会让他陷入麻烦。所以在整理日记贴上博客时,我划掉了他的名字。现在又提出要从他那里了解澳洲医院病人死亡的情况,我是预备要被他拒绝的。
你想了解什么?一些数字?我告诉你一个网址,你可以得到准确的数字。他说,如果你想了解白血病人的情况,也有一个网站,澳洲官方的,也比我能告诉你的要全面和准确。相信我,杨先生。
我犹豫了一会,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其实想知道普通澳洲白人是如何面对死亡的,我也想知道作为医生的你,又是如何面对死亡的,你知道,我的母亲也是医生……
专家有些犹豫,我看出来了,我说,如果不方便,忘记它,forget it。
我又补充道,不久我又要回到中国了,我在澳洲前后也住了几年,对这里还算是了解的,可是说到生死观,以及普通的澳洲人如何处理死亡事件,我所知有限……
他说,我理解你,你从母亲的病想到亲人去世,又从亲人要去世的事实联系到周围的朋友甚至你自己,于是对死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理解你,如果能够对你和母亲一起面对病痛和死亡有所帮助的话,我愿意帮忙。但我的个人经历也有限,其实有很多书可以帮助你……
我说,我正在读那些书,已经读过不少。我说出了一大串书名。他惊讶地看着我说,杨先生,你读的书也正是我推荐给一些病人家属看的,看起来,你是当真的,真地开始探索死亡的意义。
我笑着点点头,还没有开口,耳边就响起了他低沉地讲述。
他说,作为普通人,我和澳洲普通人一样,我能够抱一个平常心接受死亡。可是作为医生,我永远不能平静地对待死亡。每一个发生在我眼前的死亡都表明我的一次失败,不是吗?我是专攻血液疾病的,血液疾病本来有很多种,可是自从二十年前,我几乎就开始被白血病患者包围,也就是俗称的血癌。有时我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研究其他的疾病,成为那些病的专科医生,例如皮肤病,或者五官科医生,那样,我的病人就不会死在我面前……。我是医生,是治病救人的,没有人教我们如何面对死亡,我们也是在工作后慢慢摸索自己的方法,找到自己的位置。……当今已经被发现的疾病有两万种,其中一万五千八百种疾病要就是没有找到治疗方法,要就是连病因都搞不懂。医学迄今为止只能治好四千多种疾病……
他继续讲,讲到了第一次自己的病人死在面前时他双手发抖的样子;讲到他一次又一次把病人得了绝症的消息告诉病人和家属,看到病人和家属当场痛哭,他当着病人面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和病人家属一样难过,于是他开始研究心理学;讲到他面对越来越多的死亡时的感觉;讲到自己一度患了轻微的忧郁症,需要看心理医生;他讲到到医院工作不久后,他开始重回教堂;他又讲到后来无论多忙,星期天一早都会上教堂,他用医学治疗病人,自己则到教堂寻求心灵慰籍……
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我耐心地听,但我得承认,他讲的这些我都从书上读到过,看起来全世界的医生都有相同的经历和极其类似的感觉。他讲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我为他加了两次咖啡,在他喝咖啡时,我开口问道,你能谈一下你见到的澳洲病人和家属如何面对和接受死亡吗?
这个,我也只能泛泛而谈,他说,而且我只能谈我看到的,你知道我看到的都是发生在医院,这可不是一个很好的死亡之地。你知道,杨先生,过去二十年死在我眼前的病人,死前都是浑身插满管子、被金属器械包围着,他们绝大多数人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从头到脚用白布包裹起来的医生和护士,有些死者的家属无法赶来,就是赶过来,也不能进入抢救室。我想如果说到遗憾,这就是主要的遗憾。至于其他的,我的患者几乎都是有宗教信仰的,他们和家属基本上都能够平静地接受死亡的到来……
我问,你说医院不是一个好地方,难道还有其他的地方?
他接过去说,大多数人确实是死在医院,可是还有一个主要的地方,养老院。如果加上时不时从那里送过来不久就死去的老人,老人院应该是死亡发生最多的地方吧。我想也是最好的地方,我的父母都是在老人院去世的。如果你想了解澳洲人对死亡的态度,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建议你去走走,如果需要我介绍,告诉我,我们医院固定接受三个老人院生病的病人。
老人院是等死的地方,死在那里的老人都是老死的吧?我问。
老死?专家又笑了一下,你知道过去五十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老死的吗?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他看我满脸疑惑,说,年纪大了,有些器官衰竭,发生病变,死得不那么辛苦,大家就认为是老死的,其实也是生了某种病而死,只是和死在医院的病人稍有不同而已。现在社会不可能有人活到老死。
……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再也没有提到我母亲的病。在我准备离开时,他拉住我的手,再次谢谢我的礼物,并一直送我到车旁,帮我打开车门。在跨进车子里时,我停了一下,问他,你上次说,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可是你又相信只要我回到母亲的身边,一定能够和母亲一起战胜死亡,你知道,对你的话,我有点似懂非懂……
他咧嘴笑了一下,和善地说,你真不明白?你会明白的,你不是在探索死亡吗?
是的,我说,我是在探索死亡,但毫无头绪。
他微笑着说,从朋友介绍我们认识开始,每一次见面,我都看出你非常紧张母亲的病,用你们中国的话说,你是一名孝子,虽然我们西方没有“孝”的概念,可我还知道什么是孝道。但我也看出你对死亡的恐惧和敏感程度,这次见面,证实了我的看法,你从母亲的病转向追求死亡的意义,你想为母亲寻找答案,更想为自己寻找答案,这也是你刚才亲口告诉我的。对此我并不感到陌生,因为我以前也有好几位病人的家属和你一样。在两个月前你来告诉我要回中国陪伴你母亲时,我就知道,以你的爱心、悟性和开放的心胸,你应该会寻找到死亡的真谛和意义,也就可以战胜死亡了……
你不要绕圈子,我怎么越来越糊涂?我笑着抗议道,我不是医生,我怎么找到战胜死亡的方法?
医生?医生永远只能推迟死亡的降临,他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医生怎么可能战胜死亡?又有哪一个医生最后不都得死亡?谈何战胜死亡!
我听出了,他和我谈哲学。我有些不以为然。这时,他说出来一段话,那句英文我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引用自何处。看我没有听出来,他提醒我:海明威。我这才想起来,那是海明威《老人与海》里的名言: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被打败,人能够被毁灭,但是不能够被打败。
正在我品味这段话时,专家说,套用海明威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死亡可以毁灭人,但却无法打败人。人虽然无法避免死亡,但却可以战胜它。
我又开始品味这句话,也渐渐明白他的意思。这时他的话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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