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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儿子铁蛋的方法
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回到了悉尼家中。铜锁还在咳嗽,我又亲自带他去看家庭医生,医生又开了一些相同的消炎药,让我带孩子回家休息。澳洲的医疗水平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作为国民福利的医疗保险覆盖了每一位公民和永久居民。看医生一分钱不用,如果收入不高的家庭,药费也基本上是象征性地交一点。刚从国内过来时还很不习惯,想不通为什么看医生就完全不用钱,那样的话,不是可以有事没事、大病小病都去看医生?
另外一个不习惯就是对某些疾病的重视程度(包括处理方式)和中国大陆完全不同。记得在大陆时因为感冒发烧看医生,经常被要求打点滴,曾经有一次共花费了八百元。可是在澳洲,医生对没有引起发炎的感冒根本不重视,也不开药,建议回家多喝开水和好好休息就打发了。我曾经百思不解,并拿在大陆的治疗相比较,一位大陆来的医生告诉我,感冒如果没有引起严重发炎,本来就无药可治,你在大陆打点滴和开一大堆药根本没有必要,甚至有副作用。在澳洲如果一个医生乘你感冒就给你开药打针,很可能会受到质疑甚至有关部门的调查。在澳洲治疗某些疾病,是有严格的统一标准的,不是医生可以随心所欲的。
我现在想一想也是的,在大陆感冒时,不管用了什么药,打了几瓶点滴,几乎都没有什么区别,感冒一定是两个星期后准时消失的。当然,一些药店不经过医生就可以买到的感冒药则对感冒引起的症状有缓解作用,这点都是一样的。可那种药并不属于我这里说的治疗药物。
这次回来后看到儿子咳嗽得这么厉害,医生又是轻描淡写,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接下来,我又找到不同的医生看,结果又是一样的。不过,折腾来折腾去,发现铜锁的咳嗽倒越来越轻了。
到十二月中旬,铜锁的咳嗽停了,肺部炎症也完全消退。他又活蹦乱跳地上学去了。留下我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回来期间,每两天就给父母通一个电话,母亲很关心铜锁的肺炎,提了很多建议。我告诉母亲,不用担心,我不相信以澳大利亚的医疗水平和医疗制度,会忽视一个孩子的肺炎而任其发展。
提到母亲的病,她都说不要紧,可是从母亲在电话里叨叨不休的样子,可以听出她想把很多话都抓紧时间说完……
我也和负责母亲的医生通过两次电话。医生说母亲的病情还算稳定,他们还在观察,暂时不主张作化疗。不过医生说,冬天到了,千万不要感冒,一感冒就有可能发生肺部感染,引发肺炎,而一旦这种情况出现,由于母亲无法使用任何消炎药,后果是可想而知。
姐姐和两位哥哥已经把父母的家变成了恒温室,而且严格限制所有有感冒症状的人接近母亲。听到我说想回去,他们几乎都劝我不要急着回去。他们说,我应该多陪一下儿子,他们正好临近圣诞假期。再说,家里目前并不需要我,如果我一直在家里呆着,很可能会让母亲产生误会,以为她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
姐姐还说,你回来过春节就可以了,再说,按照医生说的,这个冬天对母亲是个大难关,也许到时需要你在家里呆久一些……
我心里很难过,前一段时间因为小儿子铜锁的病而暂时压下的一些思虑又冒了出来。我知道,在母亲病情稳定的时候,我就老在思考死亡——母亲的死亡,其实是一种大不敬。我们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很简单,死亡不确实发生时,大家都想尽一切办法回避,甚至忌讳“死”这个词。我想这也和前面提到的儒教对中国的影响有关,对中国最具有影响的儒道两家,都不愿意过多说到死亡。在中国人眼里,死亡就是万事俱休,就是“人死如灯熄”,就是虚无,就是一切的结束……既然有这个认识,对于死亡本身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们不谈死亡,不敢深入思考,因为死亡是虚无,我们对死亡一无所知。可是,当这个死亡要发生在一个个体身上时,死亡却绝不是虚无,而是可以感受、可以触摸、即将遭遇的实际存在。我们可以回避死亡、避而不谈,可是对于每一个身患绝症的或者衰老不堪的老人,他们却不能,他们每天每时每刻都要去面对,而且是孤独地面对——因为我们不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
对各种疾病并不陌生的母亲,这段时间以来,也和我们一样,尽量回避她的白血病的严重性,可我看得出来,回避并没有能够阻止她老人家一个人孤独地思考。母亲的回避虽然主要是人类对终极归宿的抵赖本性在起作用,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老人家反过来在安慰、宽子女的心。她知道我们和她一样无法弄清楚死亡是什么,她不愿意用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子女,让我们和她一起悲伤……
我想起了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中“死”字的写法,那是一个既有智慧又显示了智慧局限性的发明。中国甲骨文“死”(见附图)字是一个冰冷的尸体旁边跪着一个伤心欲绝的活人,那个活人的位子显然大于死人,是“死”字的中心。可见,在中国古人的眼里,所谓“死”主要是关于活人的——跪在那里的、仍然活着的家人和朋友,并不是死人本身。这显示了我们古人着眼现世的智慧:死者去矣,留下的是伤心的活人,“死”对于死者是虚无,对于活着的人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从甲骨文的“死”字,也看出了我们古人,甚至是我们中华民族在这个领域里的智慧局限性:我们因为无知而故意忽视了要死的人,我们也自以为聪明地向所有都会死去的人展示:死是关于活人的事,不用去理解那个即将死去的。于是,长久以来,我们民族从来不敢认真思考和面对死亡,没有多少深入探讨死亡的文字存世。可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某一天都会死去。到时我们也得去孤独地面对……
这一智慧的局限性对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中华民族不再谈论死亡、直面死亡,中华大地上对死亡的恐惧就开始变得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和恐惧,中华几千年的文明始终被死亡的恐惧紧紧笼罩住,生活在这块大地上的人民因为无法避免的孤独而悲惨的死而都生活在一种注定会成为悲剧的人生里。
如今被死亡笼罩的人是我。母亲的绝症让我无法再像以前每一次思考死亡一样置身事外,悠然自得。而一旦我陷入死亡而不能自拔时,我才发现其实死亡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的朋友同事大多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他们的父母也都进入人生的最后阶段。就在我告诉他们我母亲的病后,他们的来电来信让我震惊:父亲(或者母亲)过世不久……母亲瘫痪在床上已经有十几年……双亲身体都极度虚弱……父母双亡……孤单的母亲在思念亡夫中等待死亡的光临……
我的大学同学、生性活泼的单女士在四年前死于癌症,和我曾经一个办公室共事的林先生死于咽喉癌……澳大利亚这个圣诞假期的短短几天里,有三十多人死于车祸,中国大陆每天有超过五百人死于车祸……,全世界每天有十三万人离开人间……,地球上已经死过七百亿人……。死亡原来真是无处不在,就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那一天,姐姐打来电话说,他的公公,一位和癌症搏斗了两年零八个月的七十二岁老人在那一天放弃了和死神的拔河比赛,在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离开人间……
就算我可以忽视所有的死亡,我也无法对母亲表现出来的对死亡的茫然和恐惧视而不见;就算我可以不顾母亲内心的感受、让母亲一个人面对死亡,装得像大多数中国孝子一样回避死亡直到死亡发生后再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无法回避因为父亲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母亲的绝症带给我的一个更大的问题:我自己的死亡。
小儿子铜锁的病好了后的当天晚上,放松后的我就作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一个从头到尾都被黑布包住的物件突然从黑暗里走出来,用朦胧但却直达我心底的声音对我说:你在人间还有两年时间……
我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思考了一会,如果我还有两年时间,我能做些什么。接下来的两天我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日有所思的原因,没有想到,第三天晚上我又进入同一个梦里,那个物件又突然从虚无中走出来,对我嚷道:你只有三个月时间了!……怎么就只有三个月了,不是还有两年吗?我想和那个黑衣人争辩,它冷笑着对我说,你想干什么?没有人可以和死亡讨价还价,你以为你是谁?
我又吓出一身冷汗,突然醒来,于是我又在黑暗中思考如果自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又会干什么……
我的答案是,干什么都没有意义,除了一件事:找出死亡是什么,追寻死亡的意义!
我知道科学迄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神学和宗教又过于急迫地给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简单答案,至于哲学,思考得过于复杂而远远脱离了我这种普通的人。
虽然我是一名崇拜科学的无神论者,但我并不排除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投入神的怀抱,特别是当我靠科学和哲学都无法得到我一生中最想知道的答案时。
现在的问题是我找这个答案的最直接目的是为了母亲,她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探索问题的答案了,我也没有信心让她现在走进教堂或者神庙。母亲可能和父亲一样,一生的理想和希望就是我们这些子女,如果他们有信仰,孩子们的幸福、安康和快乐就是他们的信仰。
现在是该信仰发生作用的时候,是时候由我们这些子女为她老人家找到答案,解除她心中的疑问,给她老人家力量和信心去接受治疗、战胜癌魔,并给她智慧和胸怀去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
圣诞节快到的那几天,我忧愁莫名,无心陪已经放假了的儿子们出去玩。我的忧愁被大儿子铁蛋看出来了。过完年就进入十五个年头的儿子已经很懂事了。他几次从奶奶的病情问起,试探我心中的愁闷,并有两次试着给我安慰,虽然很笨拙。一开始我有些回避,认为他太小,可能不适合讨论这样的问题。后来又一想,这样的问题,本来就应该和自己的父母讨论。此时此刻,我虽然无法和我自己的父母讨论,但却可以和儿子讨论,我应该早一点帮他准备好我迄今也没有准备好的事情,我想如果孩子能或多或少了解一些死亡的真谛,他的生命一定会过得更加有意义!
我告诉儿子,我虽然自认为很有知识,也见多识广,可是却发现在有些问题上很无力,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我的母亲……
儿子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接着说,这样的事是无法和外人商量的,以前无论走到哪里,如果碰上类似涉及人生的大问题,我总是和自己的父母商量,他们的意见有时很有智慧,有时很可笑,但却都对我有用。可是惟独这件事我无法和父母商量,这件事正是父母引起的……
儿子还是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都听懂了,而且理解了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说,铁蛋,我们设想一件事吧,不要太严肃哦,——就当是我们在课堂上,来设想一个命题作文,好不好?
铁蛋说,好啊。
我想了一下,说,这样说吧,假如我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医生说我只能活一年了……你怎么安慰爸爸呢?
铁蛋听到这个纯属假设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耸了耸肩,但当他看到我很严肃时,就皱眉思考了一阵,然后说,你想我怎么安慰你呢?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先告诉我,到时我就知道怎么安慰你了。
我也只能耸耸肩了。过了一会我告诉儿子说,如果你向我保证你今后一定会好好学习,去读名牌大学,去找一个好工作,一辈子都不吸毒不犯法,我就很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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