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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外婆的大鬼小鬼和“老鬼”
外婆是雁家湾最迷信的老太婆,这是我读三四年级后才逐渐认识到的。我使用“最”这个词来说外婆的迷信,是想说她迷信得离谱,她供奉的大鬼小鬼足有几十个,见庙就烧香,见鬼神就拜,家里几乎每个角落里都贴着红条条,我们称它们为“鬼画符”。房间里凡是我们够不着的地方,一定有一些木雕或者泥塑的神像呆在那里。小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外婆的迷信,那是因为外婆已经把这些迷信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外婆最尊重的是观音菩萨、如来佛、玉皇大帝、太岁和判官,不过她不会轻易乞求这些位居高位的神仙的。等我后来外出工作也接触了一些民主自由思想的时候,我再次想起外婆的这些神,竟然感觉到外婆最崇拜的这几大神中已经隐隐约约含着三权分立和五权分立的影子。例如,如来佛是主管立法的,鬼神的规矩都是他定的;玉皇大帝则是行政首长,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他的手下如灶王爷和土地爷有时也搞点贪污腐败;而太岁是主管意识形态的,严厉死板得不得了;判官就是执掌司法的,铁面无情的他还亲自执行死刑,心狠手辣;至于观音菩萨估计是负责国计民生的,从外婆村里人上访时经常乞求她给一两个生男孩的指标来判断,观音菩萨还兼管计划生育工作。
外婆轻易不去打搅这些“最高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最多在我动了她拜神的东西或者对她的神仙生出大不敬时,才会大叫一声“你这个小灾星,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拿出主管意识形态的太岁来压我,如果还不奏效,就去找她那条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屁股的藤条,我也就撒腿便跑。
但外婆对于这几大神下面的大鬼小鬼就不那么客气了,她几乎有事没事都会去麻烦大鬼小鬼们。比较轻松的,也是我们这些孩子可以一起参加的就有送灶王爷、拜灶王爷。贿赂灶王爷,向灶王爷说好话只能由男人担当,外婆不得不站在一边指导我们,我们按照外婆教的祷告一阵匆匆了事。后来,我发现感谢灶王爷和西方基督徒吃饭时候的祈祷差不多,意思是感谢灶王爷让我们有饭菜吃,让我们一直能够揭得开锅。
土地爷地位很低,我就看到过外婆在发现菜园子干裂后对土地爷出言不逊。每年都一定不会忘记送瘟神,外婆说如果我们能够坚持和她一起把瘟神送走,这一年就不会得病了。不过,我虽然全程参加了,但心并不诚,因为如果一年都不得病,我可就没有机会到母亲身边赖着不走了。 如果要讲外婆的迷信,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她老人家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些迷信活动,特别是春节期间,就更加厉害了。初一不能扫地,否则把财神扫走了。初三不能吃米饭,实在受不了了吃一点,但一粒都不能掉在地上。外婆说这一天是稻米的生日(竟然稻米也过生日?),所以大家都要尊重养活我们的稻米。当然要尊重的还有河神、雨神和雷神。这些是大人的事,我们是不能参加的,不过我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怀疑我两次差一点被淹死可能和外婆不让我拜河神有关。
每年的端午节,外婆都会把家里的所有东西翻出来晒太阳,说这一天也是有毒的。六月六日是沐浴节。七月七日连牛郎织女桥上相会,外婆也会兴冲冲地凑热闹。还有重阳节,中秋……。到冬至那一天,家里再穷,外婆也会去弄两条鱼回来,把吃剩的鱼头放进米桶,表示“有余”。每年的七月三十日也正是我放暑假的时候,那一天比较特殊,外婆要供奉的大鬼叫“地藏菩萨”,是专门管理鬼神的菩萨,相当于现在的纪检委。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基本上都能够把外婆的神仙以及大鬼小鬼搞清楚了,当然除了其中的一个,那就是外婆口中经常念叨的“老鬼”。由于这老鬼好像没有固定节日,供奉他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仪式,而且外婆说出老鬼的场合和语气都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有时是向老鬼汇报我们的生活,有时是抱怨老鬼不顾我们人间疾苦,有时甚至痛骂老鬼无情无义、撒手西归……
过了十岁生日,我已经被学校的社会主义教育弄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我已经学会对鬼神不敬,也不怕它们了,只是我开始担心外婆的事,生怕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了我的外婆是个搞封建迷信的老顽固。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对外婆生出一些真正的不满。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上了中学,我们家因为出身地主阶级而受欺负的历史也暂时结束,我开始准备高考,自然就少去雁家湾了。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外婆的迷信,并总想找机会直面一次外婆的大鬼小鬼,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教育和挽救一下鬼迷心窍的外婆。
考上大学准备前往报到前,我回了一次雁家湾,那时的雁家湾早就不再是我心中的天堂。我找了机会,对外婆供奉的神仙以及大鬼小鬼进行了猛烈的攻击,但由于我都是从课本上学到的,也一时之间找不到有力的方法把那些早就深入民间的大鬼小鬼们从外婆脑中驱除。加上外婆倚老卖老,结果最后我还是败下阵来。临走时,外婆还威胁说,如果我再在她那里对神鬼们不敬,她就不许我登门了。
我气馁而归,但也不是没有收获,我从老表那里搞清楚了“老鬼”的身份。原来外婆称呼自己那死了几十年的丈夫为老鬼。而且过去几十年里,外婆都坚信老鬼的肉身虽然躺在对面山上的坟头里,但他的精灵早就到天上去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外婆甚至知道老鬼的魂灵所在的具体位置和地址,她如果在人间完成老鬼没有办完的事,死后就可以去和老鬼团圆了。
外婆说老鬼住在月亮上,她今后也要去的,那里也是嫦娥那一家子常住的地方。
后来很久都没有时间回去看望外婆,直到参加工作后的一九九零年,我才再次回到久别的雁家湾。当时外婆已经八十三岁了,老表们也长大成人。外婆每天还是闲不住,忙上忙下的。我觉得她太辛苦,决定把她接到城里母亲家住一阵子,让她享几年哪怕几个月的清福。我笑着说,外婆,我正在休假,我现在要接你到天堂去住几天。
和雁家湾相比,母亲的家毫无疑问是天堂,家务劳动不多,母亲都包了,菜市场就在楼下,外婆如果愿意,完全可以过一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神仙日子。可是,不到一个星期,外婆就浑身不舒服起来,她说,天堂是这样的吗?天堂不用劳动吗?那可有什么意思呀……
开起来外婆是劳作惯了,突然停下来,就算不生病,也会感到浑身不舒服。另外一个原因是母亲家没有外婆供奉大鬼小鬼的地方,外婆感到很不自在。唉,外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报答外婆,她竟然无福消受。
有一次听到外婆在一角和她的老鬼聊天,说什么如果天堂里不用劳动,那可怎么办?她去了怎么呆得下去呢?我又好气又好笑,再次想起了外婆是个老封建、老迷信。我说,你就不要相信那些大鬼小鬼和老鬼了……
外婆生气地看着我,不理我。我乘热打铁地说,你的老鬼不是住在月亮上吗?
外婆没有回答,一颗牙齿也没有了的嘴巴裂开来冲我笑着,算是默认了。我冲到书架旁找出一本书,翻到美国宇航员登上月球的报道和照片,摊开在外婆的面前,大声说,家家,你看看,美国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到月亮上去过了,这里有照片为证,你看,什么也没有,你的老鬼在哪里?
外婆当时有些痴呆,什么也没有说。后来母亲告诉我,我销假回北京后,外婆偷偷问她美国人是否真到月亮上了,月亮上真的什么也没有吗?外婆把那书找出来,翻到我当时给她看的页码——外婆不认识字,但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后来就一个人悄悄地黯然神伤了好一阵子。
母亲说,外婆后来还是很快就回到了雁家湾,虽然有一段时间很消沉,但不久又恢复了。每次母亲回去看望她,外婆都最先打听我的情况。母亲知道外婆想念我了,说等我回来就让我去雁家湾看望她。没有想到听到母亲说这话,外婆就急了,连声说,我知道他过得好就可以了,你不要让那个小灾星来看我,让我过几天平静日子,我会让老鬼保佑他的……
外婆于一九九四年春天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去世时非常平静,脸上带着笑容,好像是去见她分别了五十二年的老鬼……
* * *
外婆去世时我正在香港工作,当时正怀着要把地球走个遍的理想,朝气蓬勃,无暇他顾,没有赶回去见外婆最后一面,也没有参加外婆的葬礼。
外婆去世三年后的一九九七年,在我全家移民美国前,我回家看望母亲时和母亲谈起了外婆。我笑着对母亲说,外婆这人很有意思,我还没有发现有一个民间的鬼神她不去供奉和崇拜的,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的神,她都不得罪,也太离谱了吧,我真怀疑她老人家到底有没有真正的信仰?
母亲一开始没有说话,我想母亲受外婆影响很深,骨子里也有迷信思想。只是她轻易不敢在我们面前为外婆辩护,她怕我像平时一样一句话就把她顶回去。母亲过了一会才说,你要出远门了,我应该让你知道更多一点外婆的故事,也许今后对你会有些用。
于是母亲就用平静的声音讲开了。
外公去世时,母亲十二岁,舅舅只有六岁。那是一九四二年,民不聊生,兵荒马乱。外公就是在躲日本鬼子住进山里时生的肺病,缺医少药,很快就死了。留下一个三十五岁的寡母,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
如果是和平时期,勤俭持家、人缘也好的外婆再怎么艰难也应该可以过一份平稳日子,可是,日本人还在烧杀抢,土匪也常常来骚扰,几乎没有一个月的日子是安稳的。在母亲的记忆中,每年都有至少两、三次在半夜被叫醒,翻身起床,提起床头早就准备好的细软,拔腿就跑。外婆一手牵一个,颠着小脚没头没脑地跑,看到哪里没有灯光,就朝哪里跑,母亲和舅舅往往是跑了一阵子,才完全睁开眼睛——
跑啊,跑——,母亲像讲一个童话故事一样声音平和地说,在我有了你们后,还经常作那种光着脚跑啊跑的梦,有时我出诊赶时间时,小时候跑土匪的事又记起来了……
母亲说,外婆再会持家,一个寡母又哪里能够喂饱三张口,吃野菜和树皮也发生过,特别是在跑日本兵和跑土匪后来又跑国民党败兵的日子里……。一九四四年是最艰难的,八岁的舅舅得了脑膜炎——这个病当时是判了死刑的,按照我们家的条件,不要说买药,就是吃饭都成问题……整整一年,你的外婆抱着你的舅舅,到处求医问神,见到医生就下跪,见到神庙也下拜,我带着当时卖家当的全部积蓄,跟着你外婆到处流浪……
母亲接着说,后来不知道是哪个神医的药方有效,还是你的外婆感动了上苍,你舅舅虽然瞎了一只眼睛,耳朵全聋(后来又变成了哑巴),但命却留下来了……。你舅舅的性命虽然保住了,我们家庭的情况却更加糟糕,一个寡母一边靠纺纱织布养活一家人,一边要照顾一个半失明的聋哑儿子,而且,她还舍不得让我花时间帮忙她干活,说是要我去认字学医,今后就可以治像我父亲和我弟弟的病……
讲到一九四九年解放了,母亲松了一口气说,解放后我去参加工作了,你外婆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又开始张罗给残疾儿子娶媳妇,你的舅妈是一个大颈脖(严重的甲状腺肿大),结婚后两人都干不了重活,里里外外还是靠你外婆一个人操持……。三年自然灾害和文革的时候,那些坏蛋又开始闹腾了,这次连跑都没有地方跑了。最艰难的时候,你外婆又是靠挖野菜充饥。我们家条件虽然好一些,可是也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也没有帮到你外婆的忙。倒是你外婆反过来帮我们不少,每当你的爸爸受到批判,外婆都会让我们把你们悄悄送到雁家湾……。那时你外婆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但仍然像个老母鸡一样把你们这些小鸡死死罩住,生怕你们受到伤害……农村闹得最厉害时,所有的鬼神都被打碎了,他们说毛主席就是人间的真神,你们这些大鬼小鬼还不滚到阴间去?你外婆就是不肯……,她成为我们村子最后一个守护着鬼神的人,那时人间已经黑白颠倒,你外婆就是坚守着她那些鬼神的规矩,不但保护了你们,也保护了村子里很多人……。不过,她可想不到呀,后来到我们家,你拿出美国人登上月亮的照片,可让你外婆难受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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