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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与死的第二堂课:门前的坟场和床头的棺材
小时候我最快乐的时光是在一个叫雁家湾的地方度过的,雁家湾是随州市万和店下面的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家家”(外婆,读音同“嘎嘎”)的老家。那时,我们姐弟四个大多时候是和父亲住在一起,可是当运动进行到高峰,或者敏锐的父亲感觉到造反派又要拿他开刀的时候,我们就会悄悄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的家庭成分好,加上解放前没有读过什么书,又和父亲长期两地分居,所以受到的冲击不大。母亲对政治不敏感,也不感兴趣,哪怕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她都能找到借口不去参加医院的政治学习。她会对那些老是叫她去参加政治学习和批斗会的人嚷道,回去问问你的老娘,当初她要生你的时候憋不憋得住!
医院里只有一个妇产科医生,每天都有孩子出生,连那些造反派也拿她没有办法。再说,母亲说的也是事实,她就算不去参加多如牛毛的政治学习,并不说明就能够和我们在一起,她的工作日夜不分,随叫随到。这使得我们刚刚离开父亲的郁闷,又陷入母亲的忙乱之中,放学后经常吃冷饭冷菜,甚至饿肚子。
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母亲把我们送到外婆家过暑假。每次被送到外婆家时,还没有进村子就受到村里孩子们的夹道欢迎,我恨不得马上加入他们,简直都没有时间到外婆家报到了。印象中每一次来到外婆家大院门口时,外婆都依靠在门边,手里总是拿着筛子或者扫帚,缺了牙的嘴巴笑得左看右看都合不拢。后来我问,家家,你每天就在门口站着等我吗?我怎么每次来都看到你在门口呢?
外婆夸张地说,我的小灾星呀,你进村就像土匪和日本人来扫荡一样,鸡飞狗跳的,连土地爷都被你吓跑了,我还能不知道。 对了,是外婆养的那些鸡呀鸭的报了信。即使在全国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外婆也照样养几只鸡,而且在后院里种上一些青菜。曾经有大队的领导专门过来,要彻底割掉雁家湾的资本主义尾巴。结果被外婆拿着扫把,连威胁带骂地赶走了。外婆有一双小脚,但发起狠来,可犀利了,她可以一边骂,一边让两个小脚都不沾地地跳起来,让声音传得很远,你们这是作孽,要报应的……
当然那些信仰共产主义的大队干部不是被外婆的咒骂吓跑的,而是对外婆的威胁格外忌惮。外婆说,谁要杀了她的鸡,拔了她的苗,她就带着全家人到他家吃喝拉撒……
在外婆家的时光,也是我最感扬眉吐气的日子。
从我懂事起,我就能感觉到我们家和周围的家庭的不同。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我很快闹明白了,因为爷爷拥有三十亩土地而让我们家永远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要想不被人家欺负,不被同辈孩子指着我的额头骂“地主狗崽子”的话(这句骂人的话在当时比抽耳光更加让人难堪和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收起自己的本性和人性,夹着尾巴作孩子。这可能是父亲每每讲起自己在文革所受的苦难的时候,我虽然深表同情,内心深处其事很漠然,更不用说流出眼泪了。因为我至今没有告诉父亲,我在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在受到那些一边喊我地主狗崽子一边打我的人面前,老老实实地捂住头被打、被欺负。我的心灵受到的创伤,又岂是成年人能够理解的?
到外婆家是我的幸福时光,那里是我可以肆无忌惮流露出孩子本色的地方。外婆出身好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外婆在雁家湾是德高望重的。外婆的地位不是继承来的,更不是她跳着小脚骂出来和打出来的,外婆的地位是有历史原因的。
外婆生于一九零七年,十八岁时嫁给我的外公,来到雁家湾。外公识字,在村里有一定地位,也有几亩土地。但外公在一九四二年年仅四十八岁时就得肺病去世了,外公的去世以及随后我舅舅得脑膜炎留下终身残疾促成母亲后来去当上了一名医生。外公去世时,我的母亲只有十二岁,她的弟弟——我的舅舅只有六岁。
外婆三十五岁守寡,开始颠着小脚接下了家庭的担子,直到她一九九四年去世,外婆守寡五十二年里,不但把母亲和舅舅拉扯成人,而且帮着残疾舅舅把三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拉扯大,成家立业。五十二年来,外婆一天也没有撂下早早去世的外公搁在她肩膀上的担子。
守寡的外婆怎样把妈妈和舅舅抚养成人,又经过了多少艰辛万苦,当时的我自然一无所知,但村里的人却很清楚。对于这样的老太婆,村民们是很敬畏的。这敬畏就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幸福。我甚至一度认为,迷信的阿婆口里的天堂,就是这个雁家湾了。
一到那里,我就像被放风的囚犯,马上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表弟们打成一片,加上我的见多识广的公社孩子的身份,过不了两天,我就成了村子里的娃娃头。我们到红薯地挖红薯,上树抓鸟蛋,到小河里洗澡,到对面山上捉兔子……真是不亦乐乎,虽然每个假期我都要挂彩,而且逞能的我至少有两次差一点淹死在村头的小河里,但那段幸福时光始终是我童年里最值得回忆的。
每次惹了祸,外婆都会拿起一根专门为我和表弟们准备的藤条打我们的屁股。老表们这个时候就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有时甚至会微微翘起屁股,方便外婆行刑。可是我就不同了,外婆打得很轻,我倒不怕疼,只是外婆心疼我们的裤子,总是要扒掉我们的裤子打,让我觉得在山村野孩子们面前暴露自己的屁股有失娃娃头的尊严。于是,我一看到外婆拿起藤条,撤身就跑。小脚的外婆就算两个脚一起跳起来,也是望尘莫及的。后来老表看到我的办法很有效,也学会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外婆先是很生气,说我带坏了老表,是个不懂规矩的小灾星。后来说着说着,就裂开缺牙的嘴巴笑了起来,对了,在我的印象中,外婆嘴巴里从来就是缺牙的……
外婆就是喜欢笑,整天乐呵呵的。她有时正在生气的时候,都会突然笑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了什么好笑的。而且像母亲一样,她对人笑的时候,总让你感觉很舒服,好像她那笑就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外婆这一笑,也就让我们干什么坏事都化险为夷了。当然外婆也有特别严肃认真的时候,例如有一次小表弟忍不住偷了隔壁人家的三条黄瓜分给我们几个吃,外婆知道后,一下午都没有笑。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颠着小脚,带我们到村子对面的山上,那里有一大块坟地,村子里的老人死后大多都葬在这里。那地方让我感到害怕。
来到坟地,外婆一边对着一个坟头烧纸,一边好像自言自语地数落我们,说什么对不起列祖列宗,请他们原谅,要报应就报应到她自己的身上……夕阳的余晖映照着飞舞的纸灰,加上外婆煞有介事地对那几十个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的坟头诉说衷肠的样子,让我们几个调皮的家伙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外婆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但我们知道偷隔壁人家院子里的黄瓜是万万不得的,这件事绝对和对面的坟头有某种我们当时还无法理解的内在联系。从那以后,我对对面山上的坟头就不单单是害怕,心中也渐渐生出一种敬畏的感觉来。
我们那一带的村子几乎都是开门见山,而那山上最好的位置肯定是一个个先人的坟头……我不敢一个人到坟场去,对那里又怕又敬,但从那时开始,那些坟场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心。活人和死人住得这么近,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无法抹平的痕迹,常常促使我思索一些我也弄不清答案的问题……。直到今天,当我到香港、澳门以及国外很多的城市,看到市中心突然冒出一片墓地的时候,我脑袋里就会立即浮现外婆门前的那片坟场,随即又会继续那时远远没有结束的思索……
坟场在村子对面的山上,毕竟还隔着一个小池塘和几条田埂,当时对我造成的冲击远远比不上外婆床头的那具恐怖的棺材。我在六岁时第一次遭遇了那具棺材。由于是用粗布密密麻麻覆盖着的,加上外婆的卧房黑灯瞎火的,我并不知道那里有个棺材。记得有一次,在和表弟们玩捉迷藏时,我爬进外婆的床底下,出来时爬错了方向,发现自己正在一具巨大的棺材下面,黑黝黝的,被两条木板支在那里,油漆厚重得仿佛要滴到我的身上,要不是六岁时的心脏很健康,我肯定会吓得晕过去。我最怕棺材了,总以为随时会有一条死人的手伸出来向我打招呼,或者把我拉进去。那天,我尖声怪叫着冲出外婆卧室,第一次体验了魂飞魄散的感觉。
晚上吃饭时我还心有余悸,外婆只是咧着嘴笑个不停,我严肃地看着她,她才停下来,她警告我说,不要去弄那具棺材,那是她的,她今后要睡进去的。
我当时看着缺了牙的外婆简直就像看着一个老妖婆,不明白这老太婆说起自己的棺材怎么会那么得意和开心。后来表弟告诉我,外婆最宝贵的就是那副棺材。外婆担心自己死后残疾儿子无法帮她购买棺材,更担心参加了革命工作的母亲把她拉去烧掉,所以就早早准备好了棺材。有了棺材后,外婆和人家说话时,中气十足,有时又谦虚地称呼自己为“棺材瓤子”——意思是她迟早要去填充那副空棺材壳子的。
外婆在很生气地时候,曾经把老表们集中在她的棺材旁边开现场会,外婆说,你们要再没出息,我就不管你们了,我就早点钻进棺材里去舒舒服服躺着,省得为你们操心……
这话让我起了鸡皮疙瘩,觉得外婆真是可怕得很,脸上笑眯眯的,对我们也挺好的,可心里就是整天想着死、死、死。有一段时间,外婆房间那副棺材仿佛压在了我的心上,让我每次经过她的卧室时都呼吸急促,不觉加快脚步。
后来长大一点,也经常到其他农家去玩,这才知道,我们湖北随州乡下,很多有能力的人一早就把自己的棺材准备好了,放在卧室最好的位置,小心地覆盖起来。对于条件艰苦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农村人,最大的痛苦不是生前的饥寒交迫和水深火热,而是死后不能睡进一具棺材里入土为安。有了一副空棺材摆在那里,心里就充实多了。
当时我就曾经怀疑过,外婆整天乐呵呵的样子就和那具棺材有关,否则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那副棺材就是她的未来之家,她没有后顾之忧了。可是,那副棺材妨碍了我的自由,害得我在家里都不敢一个人到处走动。在外婆真惹我生气的时候,我曾经生出要用小刀把她的棺材划两条印来作为报复的恶毒念头,不过都因为我没胆子走进外婆的卧房而使得阴谋无法得逞。
那段时间我曾经认为,农村和我们的不同就在于他们离坟场和棺材这么近,朝夕相处,这使得他们从来不回避死亡。无论是阿婆还是村子里的其他老人,谈论死亡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外婆常常用死亡来说事,例如对于那些欺负人的村民,她会告诉他们,小心死后遭报应,小心下地狱。还别说,那些恶霸不管多么强悍,听到外婆的诅咒,都会有所收敛。
我对外婆用死亡来威胁人的做法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连棺材都害怕。但另外一种说法就让我大惑不解了,例如有一次村里一位孤寡老人在经受了好几年病痛折磨后终于去了,外婆在送葬时不但没有哭,反而笑了起来,喃喃地说,谢天谢地,她不再受苦了,她去见他,他们要团圆了……
听得我毛骨悚然。
我人生中接受生与死的第二堂课就是在外婆那里完成的,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完全消化这堂课传授的丰富内容,以至至今还常常温故而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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