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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亲的护身护
下午两点,协和医院专家门诊门口集中了更多的患者。我打电话给三哥,他从医院对面的小旅店把母亲护送过来。母亲来到时,和我一起聊天的患者纷纷为母亲让座。母亲是这里年岁最长的。
又过了十分钟,游教授还没有到,这时门诊部开始进来一个个背着布袋的送报人。他们进来后,就开始把布袋里的报纸拿出来,分给等在走廊里的患者。我注意到大多数患者根本不接这些免费派发的报纸,有些没有注意,被硬塞了一份在手里,他们也是连看都不看,顺手就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可是,母亲来者不拒地接下了这些免费派发的报纸。
姐姐两次到这里来过,当时也是满怀希望地接下了所有的报纸广告,足足收集了三十多份。在白血病专家给母亲的病下了结论后,这些报纸一度被我们视为救命稻草。我们姐弟认真研究这些报纸,随即发动有条件的亲戚朋友,按照那些报纸上宣传的线索到处求医问药……
我们并没有告诉母亲报纸的事,现在母亲自己亲手拿到了,而且看得出,她老人家仅仅扫了眼大字标题,就寄托了希望。
两点半快到时,游教授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游教授是一位看上去比我要小几岁的精干的年轻专家。我走过去问他,门外这么多病人,是否需要我帮忙维持一下秩序,或者帮他叫号。他说,谢谢,不用了,这些人都很熟悉这里的规矩,而且也很懂规矩,不会有问题的。 果然,诊室开门后,门外的四十多位病人都秩序井然,没有喧哗,没有拥挤,被叫到号的高高兴兴、满怀希望地走进去,没有叫到号的安静地等在一旁。母亲挂的是二十五号,可能要到下午四点半后才能够轮到。有两个武汉的病友看到这种情况,主动和我们调换号码。结果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了。
快轮到母亲时,我找了个机会先进入游教授的诊室,我长话短说地告诉他,我带母亲来看病,但我不希望把最严重的结果告诉母亲。因为母亲很听我们的,我们可以决定她的治疗,她也一定会配合的,希望医生照顾到母亲的情绪,把诊断结果直接告诉我们,对母亲最好能够避重就轻。
虽然年轻,但很有经验的游教授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当他知道母亲曾经行医三十多年后,有些犹豫。游教授认为要找个说辞应付母亲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再三要求,游教授点了点头,答应试一试。我这才悄悄退出诊室。
叫到二十五号时,我和三哥扶母亲进来。游教授看到母亲后,惊叹道,哦,您老的精神很好呀,是这样,你得的这个病虽然可以称为白血病,但也可以不这么说,……总之,是不太严重,您老先放宽心,我们现在的医学技术和条件是有办法对付这种病的,所以,你要听医生的,听你儿子们的,要配合……化疗可能有些难受,但还是需要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的精神很不错,是不是因为儿子都回来了啊……
亲切的游教授让母亲很快舒缓了紧张情绪,放松下来的母亲又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叽里呱啦说开了。我知道,游教授后面还要看三十几位血液病患者,我们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
好不容易让母亲停止了叨唠,我们扶住她朝外面走。在我们走到门口时,游教授假装不经意地喊,哦,杨先生,你等一下,我给你母亲开点药。
我示意三哥扶母亲先到走廊休息,自己则回到了游教授旁边。我知道游教授是找借口留下我,要告诉我他的诊断。
我很紧张,其实,心里也知道,我们拿着母亲的所有病历和化验数据找了不止十个专家了,还包括我在澳洲和美国找的洋专家,结论都是一样的。
果然,游教授告诉我的是一样的,他建议,如果母亲身体能够受得了,还是准备做化疗,可以根据身体状况开始小剂量的化疗,减轻老人的痛苦。
游教授和我年纪相仿,又是一个认真的专家,我乘机提出了自己回来后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我说,游教授,我不知道母亲的病到底有多严重,你也看到了,她虽然瘦了,脸色有些苍白,可是她的精神不错,而且从诊断出血癌到现在,身上基本上不疼不痒,以前医生诊断她有可能三个月左右发病,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我并不是怀疑你们误诊,——可是,如果这种情况能够持续下去,我看不出为什么要去做化疗,让老人受苦,还冒生命危险……
游教授沉吟了一下,说,你说的只对了一半,你母亲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错,而且三个月都没有一点感染迹象,这也说明你们把老人照顾得很好。不过,你说你母亲不痛不痒就说明你不了解这种病,你母亲得的这种急性白血病一旦病发,疼痛将是你无法想象的,大多病人在极度的痛苦中结束生命……
我的头皮发麻,身上感到一阵冰冷,好像那种非人的疼痛即将降临到我的身上。我结结巴巴地问,那请你告诉我,从专家的眼光出发,我母亲能坚持多久?
这说不准,游教授想了一下,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一个数字,我还是这样说,三年到半个月有可能发病,春节左右很危险,我是从她的检查结果推断的。
愣了十几秒,我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负责发放的格列卫药对我母亲的病有没有效果,我们可以购买吗?
没有用,游教授微微抬高声音说,格列卫只针对某种慢性白血病,你母亲这种M急性白血病,无药可救,只有化疗,无论世界上哪个医院,无论哪个专家都会这样告诉你的。
我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刚才我们在外面等你时,有几十个过来发报纸的,报纸都说中药可以治愈血癌……
那些报纸是骗人的!游教授这时才显出一些不耐烦,毕竟我占用了太多时间,他今天必须要看完所有等在外面的患者,很多患者和我们一样是远道而来的。
我离开诊室,扶着母亲离开了协和医院。
* * *
车子驶出武汉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虽然我竭力掩饰疲惫和失望,但母亲还是感觉到了。她鼓励我说,不要灰心,没有那么严重,我们还有办法。
母亲说的办法就是她在诊室外面收集的二十多份报纸。那些名为报纸实为纯广告的东西印刷得很精美,很能迷惑人。头版大多弄得像地方报纸一样登载了国家卫生部门发布的消息,还有一些有关我国卫生医疗方面的新闻报道。在这些重要新闻之间,往往会出现一篇“新闻特写”或者“人物专访”,内容大体相同,——某某癌症患者在走遍了各大医院最后不得不回到家里等死时,听到了一个偏方,患者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汇钱去买药。没有想到,几副药下肚,奇迹出现了……。接下来几个版面连篇累牍地从各个侧面介绍这位神秘中医的神奇配方,如何一次次把垂死患者的癌细胞消除于无形中……有些广告显然还请到了专家和医托出来做旁证。在某个版面的最下角,就是汇款购药的银行账号。有几张报纸更露骨地声称,他们不用看患者,只要家属寄钱过来买药,就有可能药到癌除,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些所谓的治癌秘方都声称自己是中药,没有人说是西药。母亲刚才已经抽空看了几篇,从她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来,母亲开始相信这些广告。
我不知道如何告诉母亲,我们姐弟早就掌握了这些报纸,也已经发动亲戚朋友多方实地考察过,除了有几个挂靠在医学院的老中医声称他们的配方能够增强癌症患者的抵抗力外,其他的所谓秘方几乎连营养品都称不上,完全是骗子。有几个留的地址甚至是假的,其中一位在姐姐终于找到人后,发现这位自称有治愈血癌秘方的中医正被感冒折磨得死去活来。在姐姐拒绝购买他的秘方后,他终于开口求姐姐,说他感冒很久了,希望能够得到一点钱去看医生。
我接触的所有专家几乎都不主张我们在母亲身上试那些打着中药招牌的祖传秘方,甚至担心对母亲的身体有副作用。
我对中医没有任何偏见,而且我认为中医的原理更贴近大自然的本身规律。大千世界生出万物,遵循的是相生相克的原理,自然界中某物得了一种病,就一定会有另外一种克制这种病的物质存在。只是人类发展不够长,还没有能够深刻认知自然万物的奥秘。可是,自从母亲生病后,我通过网络,到处求医问药。稍微一落实就找朋友去登门拜访,几乎每一次都碰上骗子。这些人都自称自己是中医。那些集中在癌症门诊门口散发虚假广告的,也都是打着中医的招牌行骗。
这些打着中医招牌的骗子很会利用癌症患者的绝望心理,又利用目前国家没有规范统一治疗某些疾病的规定和制度,把一些普通中药说成是治疗癌症的偏方,把一些营养药物说成是克癌秘方。今天我在协和医院门诊门口见到的那些患者告诉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受过这些人的欺骗,曾经被这些打着中医招牌的骗子折腾得东奔西走,最后是倾家荡产,那天我接触的白血病患者,加起来几乎走偏了全中国,到处寻医问药,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有某一种中药秘方可以治疗白血病。
有些骗子利用中医的神秘性和模糊治疗效果,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欺骗的何止是患者的血汗钱,伤害的更是人伦底线。同时也在把有几千年历史的中药往绝路上推,让民众误认为中医本身就是连蒙带骗。
我自己是吃一堑长一智,可是我却不知道如何说服母亲。
我想帮母亲收起这些报纸,但母亲不让我插手,自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母亲显然担心我会乘她不注意就丢掉这些报纸。看到母亲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难过。正如游教授说的,母亲是医生,家里有很多医疗手册,她又很清楚自己的各项检查数据,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严重吧?
这些天来,虽然母亲一直没有在我们面前说出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可是还是多次流露出她绝望的心情。母亲会不会也像我们在“欺骗”她一样,也在“欺骗”我们呢?母亲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母亲心里痛苦难受吗?如果是,我希望和她分担,我不想她强颜欢笑,装得若无其事,自己一个人在心中忍受痛苦。
我从千里迢迢之外赶回来,不但不能分担母亲心中的忧愁和悲苦,反而让母亲在那里假装没事来安慰我……我绝对不能让母亲一个人面对孤独和忧伤,可是,我能干什么?我甚至无法和母亲一起直面她的病,更不知道如何同母亲一起面对终归要到来的死亡……
折腾了一天的母亲不一会就昏昏睡去,我双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夜幕笼罩住高速公路后,一阵凉风钻进车厢里,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条小毛毯,轻轻为母亲盖在胸脯上,这时,母亲突然醒来,她急忙伸手到胸前摸索着……
我注意到母亲在摸索她胸脯贴身口袋里的物件,心中有些好奇,不知道母亲带了什么出来。
摸到胸脯口袋里的物件,母亲睡意全消,要我陪她聊天。我提到前两天到我出生的地方——教堂去的事,母亲认真地听着。最后我试探着对母亲说,妈妈,教堂的神父为你祈福了,改天有空的话,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我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母亲说,她路过那里时进去过,可是——
母亲犹豫了一下,在我的鼓励下,才喃喃地说,圣母是外国人,上帝也是外国人,没有中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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