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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只属于我的微笑
过去四年里,我利用业余时间写了将近两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被网友称为中国第一套政治间谍小说的《致命弱点》、《致命武器》和《致命追杀》三部曲。短短几年,在海外华人和国内网友中,我拥有了当初写小说时没有想到的众多读者,也通过网络交上很多朋友。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两百万字的文学作品的影响力竟然比不上一篇短短千字的《母亲珍藏的剪报》,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惭愧,还是应该感到骄傲。
那两百万字的文学作品都是精心虚构的,而这短短千字的散文却是我过去四年里写的唯一毫无修饰的真实故事。这篇短文在互联网登出后,随即就以我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在虚拟空间流传,而且很快又上到国内《参考消息》等多达二十份全国性的报纸和杂志上。后来朋友把互联网上收集到的资料传给我,我才知道这篇真实的记述竟然感动了那么多人,以致我也深深受到感动。
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为了赚人泪水而去写作,心里总有些发虚,也是过意不去的。我在写东西时尽量收起冲动的感情,怀抱一颗平常的心。写《母亲珍藏的剪报》时也是带着这种心情,把当时发生的事和我心中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记述了下来。然而,读者们肯定看出了我那平常心后面隐藏的巨大歉疚,对母亲的歉疚。
对母亲,我们总是想当然,不管我们多大了,不管我们的母亲多老了,我们总是像当初母亲的“宝贝儿”、“心肝女”一样任性。我们有谁会把自己放在母亲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母亲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和精力把我们抚养大,到老了,她们其实是多么的虚弱和可怜……
这篇文章之所以引起了那么大的共鸣,只因为真实和朴素的文字中隐藏着一个游子深深的歉疚,也因为每个读到此文的子女心中都或多或少怀着歉疚——对母亲的歉疚。 据互联网上记载,有一个中学老师在班上读了这篇文章,全本同学竟然无一不流泪的。这不是一篇煽情的文章,但我却能够理解读这篇文章而流泪的中学生的心情。想一想中学时代,也正是年轻人最叛逆的时期,青春的发育不但让我们看不到母亲的辛苦,而且还处处认为母亲阻碍了我们的肆无忌惮。在青春发育的某段时间里,我对父亲生出了鄙视,对母亲生出了厌烦。不过,他们仍然一如既往地爱我,为了子女而鞠躬尽瘁。
让我吃惊的是,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包括我在北京的老上级、上海的老师和美国、澳洲的师长和忘年交们,看到这篇文章后,都给我来信来电,只反复告诉我一句话:我看了好多遍……他们饱经沧桑的声音里饱含的感情让我感动,那篇文章让他们想起了早已不在人世的双亲,抑或是想起了久久没有归家的子女呢?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和我同龄的人,他们大多事业有成,工作和生活在五湖四海,每天为前途和子女奔波忙碌得不亦乐乎。对于大多数人,可能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们稍微停下脚步,可是这篇文章却做到了。后来好多朋友告诉我,看到这篇文章后,他们放下了一切原本以为放不下的东西,拿起电话拨通了在他们的人生中已经逐渐排在了后排的母亲的电话……。好友韦石从纽约打来电话,支支吾吾说起了想回家看望母亲,说那篇文章让他深有体会——那一天,两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在电话里竟然不知不觉地讨论起了对自己母亲的思念……。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两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在长途电话里互相倾诉对自己母亲的思念?!
母亲的恩情是无法回报的,我们都欠着母亲很多。无论我们有多大的能力,无论我们做多少事情,都无法回报母亲对我们的养育之恩。而且,绝大多数母亲根本没有指望子女要回报她们什么。母亲不再年轻了,母亲老了,母亲走向人生的尽头,她们需要的只是长大后的子女一点关心、一份心意、和一种理解——
就像我的母亲。
* * *
见到母亲前,我的心扑通直跳,母亲瘦了,我还认得出她吗?母亲还认得出我吗?她还会笑着迎接我吗?母亲会哭吗?我会流泪吗?
母亲本来住在医院,但不需要打点滴的时候,医生说最好还是回到家里,免得被医院的蚊虫感染。母亲住在城西一个小区里的三层小楼里。这栋楼是我们三兄弟合力为父母建造的。父母两人工作了一辈子,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工作和子女身上。直到退休,还上无片瓦,下无寸地。我参加工作后,和两个哥哥一合计,由大哥出土地,小哥组织建筑队,我出钱,一年内把这栋“别墅”盖了起来,父母很高兴,说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车进入小区,我老远已经看到站在门口的母亲,她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单薄的身子好像随着不稳的车身晃动。看到车子后,母亲举起手招呼我们。车停下后,我还没有下车,已经传来母亲的笑声。车门打开,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母亲那张灰黄憔悴的脸,以及那上面虽然有些僵硬却没有多少变化的只属于我的笑容……
妈妈,你应该听医生的话,不应该跑到外面来。我一边佯装责怪地边说,一边轻轻抱了一下母亲,我感到母亲轻飘飘的,心里不觉一沉。
母亲掩饰不住见到小儿子的兴奋,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扶母亲回到屋里。刚刚坐下,母亲就收起了笑容,问道,你瘦了吧,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减肥,当然就瘦了。
母亲表情立即严肃了起来,忧心忡忡地说,减肥!好好的减什么肥!
母亲的话差一点把我弄笑了。她老人家至今都还改不了一个老观念,认为胖比瘦好。她常常多我们说,人胖一点,三天三夜不吃饭也还跑得动,瘦人就没有力气了。我说,妈妈,我为什么要三天三夜不吃饭呢?母亲就不说话了,我们都知道母亲又想起了解放前跑土匪和躲日本鬼子的时候。
母亲倒真是瘦了,瘦得厉害,刚刚轻轻抱她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我关心地问起母亲的胃口,她不经意地挥挥手,说我回来她就吃得进了。也不知道是我的到来还是她的天生乐观,我观察到,母亲的精神倒也还可以。
从见面开始,母亲就很少给我说话的机会,她兴奋地从我的两个儿子的身体问到学习,又问到我们的家庭,最后到我。一说到我,母亲简直就停不下来了,减肥千万要注意营养,要锻炼,不能靠节食,……你的睡眠改善了没有?我电话里教你的方式用了没有?……现在是否还穿化纤的内衣,一定要穿纯棉的衬衣,否则红血球会被杀死的,报纸上最新的消息还说……
说到后来,我都有了一种感觉,仿佛我不是回来看望病中的母亲,而且母亲在照顾我这个不懂事的儿子。好不容易等到母亲说累了,我才找到机会说话,可是无论是早就想好的安慰话,还是刚刚看到母亲生出的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就溜掉了,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妈妈,我饿了,你的小菜准备好没有?
那熟悉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笑容又回到母亲苍老的脸上,母亲倏地站了起来,摇晃了几下,高兴地说,早准备好啦,哈哈……
母亲有点遗憾地说,是你张姐按照我说的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样,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母亲生病后,我们请了一个保姆住家帮忙,保姆姓张,我叫她张姐。张姐本来很会做菜,但母亲要求她一定要按照我的口味做。哥哥悄悄告诉我,母亲在旁边指挥张姐做菜,简直比她自己亲自上马还要辛苦。
来到餐厅,果然是满桌子大席,十几盘家乡小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凉拌茼蒿,小葱豆条,清炒莴苣,虎皮煎椒……
父母、哥哥、姐姐和我都到齐了,满满一桌子人围着满满一桌子菜,乐也融融。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选一些开心的话题说。但我注意到大家都小心地绕开母亲的病,并不时观察母亲的表情。我们姐弟都知道,暗中使力就可以了,把母亲的病挂在嘴上有害无益。真希望母亲能够忘记她的病,希望此时此刻的和睦快乐的气氛永远持续下去
吃过中饭,母亲坚持要帮我收行李。在我打开箱子后,母亲看到了我的手提电脑,于是又开始啰嗦起来。她说,那东西有辐射,要少点用,或者坐远点。母亲说她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她剪下来了。后来三哥告诉我,母亲还有为我剪报的习惯。只是由于她发现很多所谓小偏方都是广告和变相的广告,于是这两年,她把注意力转移到给我剪一些披露真相的文章,什么奶粉不能喝,什么炸鸡里含有苏丹红,如何分辨真假鸡蛋等等。
吃完晚饭大家又聚在客厅聊天。父亲说由于外孙女也在国外,加上我的两个儿子在澳洲,二哥的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三哥的儿子在广州读大学,不知道第三代什么时候也能聚齐。母亲轻声感叹道,好久没有在一起过春节了,不知道这个春节还能不能——
三哥立即打断母亲的话问我,春节是否还在随州,儿子能不能回来——我说,可以的,可以的。母亲突然插进来说,你的儿子不能回来,今年过春节是二月十八日,那时澳洲的学校不放假,你儿子回来要耽误学业的,不能回来。
母亲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母亲早就查过万年历。澳洲的暑假是和圣诞节连在一起的,中国的春节时正是孩子开学不久的紧张时期。
接下来我们虽然继续争先恐后地聊天,但我的心里却有一个阴影在晃动,按照医生最初的推断,母亲春节时有可能病发……
大姐、二哥和三哥的欢声笑语还在我耳边跳跃,但我听出来这些话语和欢笑都是说给母亲听的,他们的内心也分明有一个阴影在晃动。我转头看了看母亲,发现她老人已经悄悄移到房间一角的小板凳上,表情有些呆板,心思好像已经游荡开去。
我走过去,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母亲抬头看着我,就在两人的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我有一种母亲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在凝视我的陌生感觉。我怔怔地站了一会,母亲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她的脸上随即又挂上了我熟悉的微笑。只是此时此刻的微笑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分明地感觉到母亲的微笑是为了安慰儿子而勉强挂上的——
我扶住母亲来到院子里,我说,妈妈,我们在院子里散步吧,你教我的,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妈妈,你知道国外地方小,我都是在后花园里转来转去的——
母亲说,我们上三楼顶吧,那里比较宽。
我扶母亲一步一步走向三楼顶。上楼时,母亲轻声说,你不要为我的病担心,没有什么,我都不担心。
上到三楼,发现夜幕已经从四周慢慢围拢过来,我和母亲置身于父亲栽种的花草和盆景之间,感觉到一阵阵秋风吹过。
我没有力气去卖花了,母亲边说边轻轻摩挲面前的花草。母亲退休后开始用三轮车把父亲栽种的花草推到街上去卖,一直卖到她七十四岁眼睛看不清楚为止。
我说,不要卖了,特别是这些盆景,卖掉可惜了,留给我,就是卖,也卖给我。我都买下来……
母亲没有吭声,秋风把花草吹得一阵响动。我抬起头,看到母亲仰头凝视着夜空。我顺着母亲眼光的方向看上去,天空中被城市的灯光逼得若隐若现的小星星正顽强地一眨一眨地俯瞰着我们。
妈妈,你在想什么?我轻轻地问。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动,过了一会,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她轻轻地叫着我的小名说,老四,你能告诉妈妈,天上有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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