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作家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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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龙 [刑事起诉书]
·关于李元龙采写报道及资助贫困生的情况简介
· 李元龙 [刑事判决书]
· 李元龙——[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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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郎被捕
·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蒙受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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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上加冤的六天冤狱——出狱前后”系列之一
· 国安对我的特殊关照——“出狱前后”系列之二
·提前八九个小时,我被撵出了监狱
·“再就业”仅半天,我第二次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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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龙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辩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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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夜“狼”归元“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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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青山——李元龙案辩护散记(上)
·爱如青山——李元龙案件辩护散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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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即兴“立法权”——我的申诉之二
·南辕北辙抓胡佳
·法院的即兴“立法权”——我的申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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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钱六十逞英雄——贵州毕节老年苦力大背箩写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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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蜕化变质”——兼作退团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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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泪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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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前期病兆——我的狱中日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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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费解的释放和监视居住——我的狱中日记之五
· 判我为敌的九大悖论——我的申诉之六
·“买身契”成了卖身契——我的狱中日记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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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铸就伟大的中国》的九大悖论
·悲情小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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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奥运会办成无国旗奥运会,如何?
·将2008年奥运会办成首届无国旗奥运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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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使命,何以只能做贼般地干? ——我的申诉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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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毕节纪念六四20周年剪影
·朝圣石门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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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郎被捕

   
    2005年9月9日,对我来说,这一天是一个充满恐惧感的,刻骨铭心的日子。
    那天是星期五,天气晴朗,我心情也不错。早上九点来钟,骑上摩托车,准备先上街取头天拍摄的一些待用新闻照片,然后去上班。我所在的周末特刊部,每周五上班,出第二天的周末版报纸。
    哪曾料到,此时此刻,已有不知多少双不怀好意的、也许还加了望远镜的眼睛,已在见不得天日的地方盯牢了我;我的手上、脚上,实际上已被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魔鬼套上了手铐、脚镣。
    摩托车仅驶出几百米,手机响了。

    “喂,李元龙吗?我是某某某。总编有急事找你,你赶快到他的办公室去。”
    今天我值班,一小会就要去办公室,还用打电话催我?难道临时有较急的采访任务要我出马?这是我接到电话后的第一个常规猜想。
    进入报社大门前,我头脑里飞快地闪现了一个疑虑:我在网上发得有他们恨得要死的文章莫非……?不不不,我过于神经质了,过于作贼心虚了。
    来到总编办公室门前,敲门。
    请进,里面是总编的声音。
    推门进去之后,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除了总编之外,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还塞进了七八条眼光不善的大汉。
    “我们是贵州省国安厅的,你有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我们奉命对你进行调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其中一条贵阳口音的大汉说。
    我没有干任何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我说。
    你放心,没有掌握一定的事实和证据,我们不会随便来找你的,大汉们铁板钉钉般地说。
    强行要去我手机后,大汉们又要我的住宅钥匙。
    这是我的私人住宅钥匙,我不能给你们。我说。
    他们强要。我不给。
    元龙,配合他们的工作,给他们吧。总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不是我期待的民国时期蔡元培、史量才等秉承职业良知为属下教职员工、记者编辑的安危挺身而出的态度,我更加感到孤立无援,感到寒彻透骨了。
    他们可以硬抢,还可以撬锁砸门,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将钥匙给了这伙人。
    接下来,我被带到我的办公室,他们开始翻我的办公桌抽屉。一些弱势群体死马当活马医般求助媒体的材料,我的一些显得“可疑”的手写稿,乃至我和一位同事尚未寄出的加入一主旋律写作学会的表格,都被他们如获至宝地收入了囊中。我在心里有几分轻蔑地说,搜吧,查吧,在这里,一份能让你们立功受奖的东西,你们也找不到。
    一个黑瘦、操毕节口音的国安举了个破摄影机,一会儿对着东刨西找的同伙,一会儿又对着落入他们网中的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厌恶感,我高举起一张报纸作阅读状,以遮盖住自己的面部。
    我要上厕所解手,我要下楼加衣服,都有一个国安小狗般紧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普天之下,莫非党土,我哪里逃得出他们的手心呢。
   尔后,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带着他们的猎物我,他们凯旋而归,回到了毕节地区国安处。一番审讯之后,已是下午五点过钟,他们说,要把我带到贵阳去。我要求给妻子写几句话,他们说,不能涉及案情,简短些。
    我提笔,草草而书:
   秀敏我妻:
    实在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我万分歉疚,但也无可奈何。存折上那两千元钱,是我准备资助熊春离的,如今,你按照更急需的地方去使用吧。我如今没了收入,但房屋贷款、私人借款还得还,李鹓明年读大学要用一大笔钱,我请律师还得花一大笔钱,经济上实在不行了,找爸爸先帮助帮助。还不行,可找我的朋友,甚至找我帮助过的、如今有了收入的大学生借借。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你千万坚强些,家和李鹓都拜托你了。嘱李鹓不要因此一蹶不振,明年能考取他想考的大学,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爸爸那里,你也尽力帮我宽慰他。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保重自己,望勿过多担心。
    歉疚的元龙
    甲国安带着我的便条去了一会,乙国安带来了妻子给我准备坐牢的衣物,还有一张我将终生视为无价之宝的便条:
   元龙:
    家中的事情你放心,相信我。你一定要保重身体,相信老天一定会保佑好人的,我无论怎样,都等你回来!
    敏
   
    被他们带上车后,我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国安“护卫”着我。车驶出国安大门,没想到还会有两个很要好的同事在此等候着为我送行。车未停,我只能隔了车窗玻璃向她们挥挥手。表情也异常沉重的她们,也只能默默地向我挥挥手。
    重获自由之后,敏妻曾遗憾万分、泪水滢滢地对我哭诉说,当时,她曾一再向尚在抄家的国安请求:“让我见他一面吧,我保证一句话都不说。我一个身单体弱的小女子,也做不了什么让你们担心的事的,求求你们,无论如何让我见他一面吧!。”
    但是,任何请求、再多的泪水,也没有让那伙人起半点怜悯之心。
    灾难从天而降,一刹那间,我从一个令人羡慕的记者,从一个优秀新闻工作者,从一个毕节地区“十佳青年”提名者的身份,变成了一个与诈骗犯、三只手、强奸犯、大毒枭同床共枕、称兄道弟的囚徒。让我略感奇怪的是,在整个充满恐怖气氛的过程中,我为什么声音没有打颤,手脚没有发抖。但心里的悲凉,只有我最清楚: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重新回到温暖无比的家中,才能重新与我深爱,也深爱着我的父亲、妻子、儿子团聚?
    数小时之后,我被关进了贵州省国安厅看守所二楼三号监室。看守所提供的被褥,薄得不能再薄,我又瘦骨嶙峋,硬床板对尖骨头,弄得我每隔十来分钟,就要翻回身。加上头顶明晃晃彻夜无情地照射着的节能灯,以及为自己前途和命运,为至亲亲人安康的忧虑等等,使得我一夜未曾入睡。
    在国安看守所的最初五十来天,我被一人独囚一室。我至今认为,将思想犯、政治犯单独囚禁,是他们对付思想犯、政治犯的特殊手段。直到当年十一月初,我才被“特许”与另一个涉嫌间谍罪的人关押在一起。在得知我失去自由的那一天是九月九日后,他大发现般地说:巧了,那一天正好是毛泽东魂追秦皇的日子。
    我听了之后,如一股电流通过全身,顿时有所感悟: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神灵在向我昭示——我,以及千千万万个想做真人、说真话的良知尚存者之所以足将行而踌躇,口将言而嗫嚅,之所以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会无罪而陷牢笼,根本原因之一,不就是那个“伟大领袖”阴魂未散吗!
    从上诉到二审判决下来,我被他们判成正式的“国家”、“人民”的敌人,足足有五个多月。无巧不成书的是,二审判决下来的那一天,刚好又是“伟大领袖”降临人世的日子——2006年12月26日。这虽是后话,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是冥冥之中的神灵再次暗示我,这与我的“双九”之灾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是啊,死期、生日,一死一生,不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他们抓、关、判我,不是让我成了“网络名人”、不是让我头上有了令人羡慕的“作家”头衔吗!敌人对你的帮助有时侯比朋友还大,这是西方哲人的说法;我方耆儒的说法,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如果,他们有大智慧、是大聪明,或者说,他们是真心热爱他们的党、真心热爱他们的国家的,那么,他们不仅不会以我为敌,相反,他们应该以我,以我们为友 — 说我好话的人未必是我的朋友,说我坏话的人未必是我的敌人。
    倒霉的星期五,看开看透看长远些,不也就是获得新生的星期五吗!
    谢谢“党和人民”的栽培!
    2007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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