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时候，又一个书商找到我，当然还是关于《致命弱点》的。年轻人热情得不得了，我能说什么呢？实话实说吧：我知道你看了书，知道以你们点石成金的能力一定能够卖到好价钱，知道我有可能从此发财，名利双收——但是我得告诉你，这本书你无法出版，没有出版社敢出版的。
   
   我还可以告诉他，在他之前，已经有三个书商和我签订了代理协定，其中两位都花大力气修改了小说，把26万字的小说先后删减到21和20万字。20万字的删减版中，“美国”竟然是用“M国”来代替，国家安全部竟然变成了“国家某部”。编辑说，一是考虑到外交部，你写得太逼真，怕他们担心你的小说有可能影响中美关系；当然更得照顾另外那个部。据说那个部是保密的，不过我就是不懂，难道连名字也保密？莫非国外到现在还不晓得咱中国有个国家安全部？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书商向我保证，第一次印刷就朝一万和五万册上印（第一个签的说首印一万册，第二个签的就说五万册），而且由于这类小说不但全国就一本，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上也都没有出过几本（？）。估计会连续印刷，你肯定发财，杨先生，准备几个账号给我们就行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我无话可说，我说，那你们就试试看。编辑说，你还是看看删改过的稿子，你同意我们才能联系出版社。我看了一章，惨不忍睹，就不看了。但想到我会因为这本小说而首先富起来，心里也就好受了一些。毕竟在中国发财致富，你总得有点牺牲精神。于是我就坐着等发财。
   
   一等又是好几个月，即没有人找我签名，也没有人找我去演讲，不过倒是有朋友给我寄来了几本小摊上买的《致命危险》，作者换成了国内的名作家，内容却是《致命弱点》一字不改，一看就是网络上下载的盗版书。这些人缺德呀，你盗版就盗版，怎么连作者的名字也换了？老子无利可图也就算了，连名也一点没有呀。
   
   愤愤不平地想，等我的正版《致命弱点》出来了，就会真相大白，我这个小作家就名利双收了。于是又洋洋自得地等待。等来等去，书商的电话来了，不好意思呀，杨先生，对不起，没有出版社敢出这本书，他们都说是好书，可他们拿不准。有的出版社说，除非你到那个部跑一趟，让他们出一个说明，说你的书可以出版……
   
   我说，那就算了。心里想，你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考！按照出版合同，他们都应该赔我损失，给我一定的佣金。不过我想，不怪他们，就算了吧。
   
   事情也过了两三年了，现在又有书商找到我，一看很年轻，我就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我们的环境又改变了？他充满热情，不过，不但看我的书，就是打量我的那眼神，也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年轻的书商拍着胸脯说，这本书出版，包在他身上，绝对没有问题，只是要在上次前两家书商修改过的基础上要再删除一些内容。
   
   我心中不安，我犹豫地问，已经只剩下20万字了，再删？
   
   他说，没有关系，可以再增补一点内容。我说，可我不可能有时间再回头去增补内容的。他说，那好说，我们帮你增补。
   
   我心中暗自吃惊，这书商很牛，竟然有高手编辑能够对我这本书增补内容。
   
   我说，那好吧，不过，不用签合同了，因为一旦签合同，你们出版不了，就要陪我钱，反正我不和人家签就可以了。年轻人收下存有修改版《致命弱点》 的磁碟，含笑而去。
   
   年轻人效率就是高，竟然一个星期不到，就发来了删改过的《致命弱点》，请我过目。我本来不忍心看，但害怕他们无意中加了一些敏感的内容而犯了泄露国家机密罪（写间谍和政治小说要避免泄露国家机密，否则作家当不了，要去坐牢），于是强迫自己看了一章，还没有看完，我就惊讶得目瞪口呆。接下来，一口气连续翻了几章，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不是《致命弱点》各章节的标题没有改变的话，我一定以为他发错了稿子。总之，我的这本政治和间谍为主题的小说，已经和政治、间谍关系不大，而我原书里的色情描写则被大大扩展。而且，我发现那年轻人（也许是找到的编辑）竟然把很多日本人的变态色情玩意Copy到了我的《致命弱点》。
   
   我立即打电话，我说，这好像已经不是原来的《致命弱点》，我都怀疑这还是不是原来的那本。我写的中国政治、国际关系以及思想等，绝大部分被删除了，留下的都是色情内容，你看要不要换个书名，或者——
   
   年轻人急忙打断我说，绝对不能改名字，改了就没有人买了。其实，没有关系，我们主打的宣传广告还是你的政治和间谍小说，你现在比以前有名，都知道中文世界写政治间谍小说的作家只有你一人，很多人在网上读过你的小说……
   
   我迟疑地说，这样的书出版，还能称为政治间谍小说吗？
   
   他说，这无所谓，杨先生，我们保证绝对好卖，我们的目标是超过木子美的《遗情书》和余华的《兄弟》。《致命弱点》中对修复处女膜的精彩描写远远超过《兄弟》，而且早了好几年；你对色情的描写，又绝对比木子美深刻得多……
   
   听着年轻人毫无讽刺意思的声音，我苦笑着说，可是，我是写政治间谍小说的呀，《致命弱点》是关于中美间谍、中美政治斗争和人心人性的呀……
   
   老杨，你的书写了好几年，不是都无法出版？年轻人声音里有些不耐烦，也不那么客气了，老杨，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是政治间谍小说作家，我们也会这样宣传的，你不用担心，这本书出版了，有钱赚，而且你会在中国年轻人中更有名……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想，那样不用你介绍，我就会很有名了，不过，是以一名色情小说作者而出名的……
   
   后来由于国外的创意公司签下了【致命系列三部曲】的全球版权代理权，国内出版色情版本的《致命弱点》一事也就放下了。
   
   不过，在国外翻译这本书中，我感觉到也不是那么顺，例如一个英国很有名的编辑，建议书中要增加悬疑，删除一些对中国历史、现实和思想动态的描写。我知道那些描写让这本书有些罗嗦，可是我正是为了反映那些东西才编写这本小说的呀！
   
   国内有国内的要求，国外有国外的情况，我当然知道。所以当我写这套很另类的小说的时候，我压根儿就没有找出版社，我把互联网当成了我的出版社，读者就是我的编辑和裁判。几年下来，我认为自己做得没错，——如果当初写的时候就找编辑，出来的【致命系列三部曲】一定是另外一个版本，也许很好卖，也许早就拍了电影了，但却绝对不是我自己想写的这一套。
   
   我想写的就是这种把现实编入故事，让故事阐述现实的政治间谍小说。我想，如果要把它改成色情小说去赚钱，其实不如在大陆开一家夜总会或者既不洗头也不理发的发廊；如果把它改成国外那些充斥书市的三流侦探小说，不如老老实实在国外当一名白领。
   
   唉，编辑同志，其实你不懂我的心，虽然我很想自己的书可以在中国大陆出版，但如果书上那个作者杨恒均前面的头衔是色情小说作家的话，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