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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反革命”青年的邂逅与对白——欧阳小戎、小王子谈话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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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 话 人:欧阳小戎(简称“欧”)、小王子(简称“王”)
对谈地点:贵阳
对谈时间:2007年3月11日 礼拜天
------------------------------------------------------------ 王:感谢贵阳的陈西、张重发、廖双元、吴玉琴、曾宁、黄燕明、杜
和平、李任科……等等一些友人的热情接待与用心安排,让我们
两个有“反革命倾向”的云南老乡走到一块。
欧:感谢贵阳的朋友。“反革命”这顶帽子我完全接受,因为我确实
是个“反革命”。我反对暴民式的革命,中国数千年来直到现在
也一直没有摆脱暴民革命思维。
王:请戎哥谈谈去年您被监视居住的情况。
欧:称“戎哥”有点黑社会的味道。(笑)去年我一共两次被监视居
住。第一次从2月19日开始到4月7日,地点在昆明。这次警方给
我出具正式的监视居住手续,当时他们只是给我看了相关的文
件,没有让我带走任何相关的东西,甚至包括我在此期间所写的
文艺作品和日记。此次的罪名是我“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后解除监视居住的理由是我的“情节轻微,不予追究”。第二次
是8月21日到9月20日,地点在云南保山市。这一次是他们从青岛
把我“接回云南”,一直到放我回家,他们都没有出具任何法律
手续。
王:患难之交,你大我多岁,以后我就称您“戎哥”了。(笑)我在
网络上了解了您积极参与去年以高智晟和郭飞熊为首的维权接力
绝食,这让海内、外人士激赏。蔡楚、川歌、赵昕、欧阳懿、王
德邦、李建强等各方人士为您公开呼吁,关注您的离奇失踪。我
因此进而关注您的写作,在网上读到了您那首感人肺腑的诗歌
《妈妈,让我去绝食吧》。我看到同时代的年轻人有您走在了维
权抗暴的最前端。
欧:感谢所有以上提到和没有提到的关心关注我的朋友,我唯一能做
回报这份友谊的事就是努力坚持有人格有尊严的生活下去。当时
我准备做这场绝食活动的志愿者,我还来不及作任何工作就遭到
警方抓捕。现在这场绝食活动已告结束,已成历史,把它留给时
间来判断吧。但我从来没有因此感到任何后悔。那首诗在网络上
被广泛转载,主要原因还是接力绝食活动受到了广泛关注,并非
诗歌本身的文学价值有多高。从创作的角度来说,我对这首诗并
不满意,我想我应该可以写得更好。这场维权抗暴只是中国文明
化进程中一个很小的段落,过去30年的时间类似的情况我们已经
经历了许多,未来肯定还要经历许多。
王:我也希望此类投射出高贵良知与民主自由信念的事件多多益善,
尤其是发生在青年人身上。在此,我想到应是我们共同友人的杨
银波,他多年以来切实从事着底层的调查走访与为弱势群体提供
各种道义援助。我们都从农村走出,同处底层,同在严酷现实的
夹缝中求生。
欧:良知并不高贵,它是一个人存活的基础。我认识的很多朋友,他
们从来不以高贵者自居。我正向他们学习。杨银波我从未见过,
但也心仪已久,他非常了不起。客观上说,我们现在虽然身处社
会底层,但一方面,我们还不是当今社会的最底层;另一方面,
我们目前的处境,比起很多年长朋友年轻时要好很多倍。他们当
年那是身处当时社会的真正的最底层,而且现在的社会,单从经
济上说要比以前发达。我因此感到庆幸。
王:理解并同意您的说法。我说良知高贵,是因良知缺失。我也正向
那些把良知当成一种生存常识的人们学习。
二、
王:现在谈谈“异乡人”的笔记。背井离乡流浪漂泊成为了我们共同
的生活状态。
欧:我是个喜欢文艺的青年,我觉得这种生活很浪漫。男儿当行远,
而且我每到一处就受到当地朋友的热情接待,有时我觉得愧疚,
因为难以回报他们的盛情。
王:我也有类似的感受。同道与前辈们的帮助使我们幸福地拥有了此
种愧疚,相信愧疚感会如荆棘,激励着我们对理想的不懈追求。
我们的确任重道远。
欧:深表赞同。目前我能想到也是我正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写作我的
《异乡人笔记》系列,把前辈和朋友们的音容笑貌记录下来,希
望我能通过类似的创作留给历史与文学一份见证。为此我必须努
力在创作上达到更高的水平。
王:我想到“故土上的流亡”这种说法。
欧:我们确实是“在故土上流亡”。我们生在中国,人也没有离开中
国这片土地,但是我们是一群没有“国”的人。所谓流亡者,就
是失去了国的人,我们的国不在现在,而在未来。或者说是在我
们心中,这个国大概就是梁启超所说的“少年中国”以及哈维尔
理想中“真正的共和国”。服务于个人并因此希望个人也能为之
服务,充满少年精神的共和国。这和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那
种死气沉沉的靠所谓悠久历史而夜郎自大又容不下任何一点异议
声音的专制国家炯异。这个国必定以民选为基础,民选是它的第
一步。
王:也可以说我们“自愿选择流亡”,并在寻找与构筑自己的精神家
园。
欧:是的,心灵的自由高于一切,做出这种选择,我们会失去很多自
由。比如身体被拘禁,丧失择业自由等等,但是所有失去的这些
都是为了换来心灵上的自由。
王:您的文笔很好,这在您的诗文中可以看出。我觉得您还有着俄罗
斯流亡者式的情怀。
欧:在中国文笔好的青年多如牛毛,我只不过是因某些因素受到一定
程度的关注而已。说起俄罗斯,我非常向往这个国度,这种情结
难以言表。开玩笑地说,我也许上辈子是个俄国人。我觉得俄罗
斯民族与汉民族在气质上差异非常大,比如说同样是对英雄式人
物的理解,汉民族的英雄都“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但俄
罗斯的英雄则悲怆忧伤,内心充满悲剧性冲突。总的来说,俄罗
斯民族艺术气质浓厚,情感丰富剧烈,带有悲剧美色彩。这种色
彩令我向往。
王:两个民族气质上的不同,我觉得是因信仰问题造成的。您跟我谈
起您信仰基督。
欧:是的,我信仰基督。信仰是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我有两个信
仰,一个是基督信仰,另外我还信仰民主。民主本身不是一种信
仰,但对于投身民主化事业的人来说,只有把民主上升到信仰高
度,才能支撑我们坚定不移地为其努力,不放弃世俗世界的追
求。其实,民主并不象很多人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是民主是人类
历史上所创造的最不坏的一个制度。民主制度给所有的思潮都提
供合理的舞台,包括我们不太喜欢的那些思潮。信仰民主好象是
个悖论,带上了浓厚的功业色彩,这是身不由己。专制极权者几
乎不留任何追求民主的空间,民主对于我来说自然而然也成了一
种信仰。
王:米奇尼克也曾说,民主是灰色的。但是我们连追求一点灰色的东
西都十足艰难。如您所表达的意思,民主被“逼”成一种信仰,
因为它不在我们的此岸。
欧:宗教信仰对人心的净化作用造成两个民族气质上的差异,我接受
这种观点。但又回到刚才我所说的,宗教信仰是不带任何功利色
彩的,我们不能指望靠推行某种宗教信仰来建功立业。宗教属
灵,不能用人的理性去诠释。
王:《异乡人笔记》中你记录了很多异议人士和他们的家属。
欧:我记录下来的基本上都是这些人日常生活中的细节,真相往往存
在于细节中,我相信细心的读者能从中体会出他们是些什么样的
人。异议群体是中国最优秀的群体,也是受难最深但很少被关注
的群体。(笑)我想热闹热闹他们。
三、
王:纸上的笔迹与土地上的足迹汇成了华夏大地上鲜血淋漓的不死之
魂。
欧:你的用语,令我想起林昭和她的血书。请允许我向她在天之灵祈
祷。(祈祷)纸上的笔迹很容易被人发现,而土地上的足迹很少
有人看见。所以我认为土地上的足迹比纸上的笔记更可贵。况
且,从来都是先有足迹,然后才有笔迹。从过去50多年的历史来
看,足迹比笔迹承载着更大更深重的道义责任和风险,也更容易
为人所诟病或忽略。
王:是这样。人类前行的意义高出文学本身的意义。知行合一,实修
实证,才是王者的生命本色。
欧:知行合一是我努力的目标,这很难完全做到,我需要不断朝这个
方向努力,尽自己可能接近这个境界。
四、
王:我们目前的道路是坦克下的呐喊、废墟上的飞翔。
欧:真正坦克下的呐喊我没有经历过。我的很多朋友倒是亲身经历
过。我想这种经历对于他们来说一定刻骨铭心到了极点。我们面
对的是手中掌握整个国家机器的人。他们几乎可以调动全中国一
切人力、物力、财力资源。我们并没有将这个庞然大物视为敌
人。这个庞大的东西,必将转换为未来民选社会的一部分。这个
庞然大物虽然强大,却异常虚弱,将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之辈视为
敌对分子,这很可笑。
王:鲁迅说想吃人的人拥有狮子的凶心、兔子的胆怯、狐狸的狡猾。
欧:废墟上也可以飞翔。雨果《九三年》中有句名言:“人生来不是
为了戴枷锁,而是为了展翅飞翔。”重要的是飞翔本身,而不用
管下面是废墟或是其它东西,因为当你飞起来之后,你是在天空
中,而不在废墟上。(笑)我飞不起来,我连坐火车外出一趟都
要战战兢兢担心被“接”回云南去。
王:飞起来了。他们接回去与拘禁的仅是肉身。感谢坦克与废墟,时
时刻刻在造就真正的自由诗人,使其拥有了呐喊与飞翔。任何时
空,慈悲与爱愿应是呐喊与飞翔的生命底色。
欧:(笑)他们这样折磨我,你还感谢他们……
五、
王:谈谈《幕布下的恋歌》吧。
欧:这是我的一个诗歌集子,也是异议群体的一个普遍现象:难以解
决婚恋问题。投身民主化运动的人,往往精神上的追求胜于物质
上,他们对爱情的理解和忠贞程度令人惊叹。但很可悲,他们很
多人难以找到对象。因为极权势力的打压,异议人士们的配偶不
仅不能因为和爱人走到一起,就能得到什么一般意义上的好处。
恰恰相反,她们要跟着爱人一起去受难。这块幕布不仅剥夺了我
们的自由,也剥夺了很多人的爱情。
王:荆棘的桂冠上,如黄翔与秋潇雨兰,袁红冰与红线,何德普与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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