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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開英: 石油往事——煉油玉門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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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石油往事 ——煉油玉門前後 金開英口述 主持地質調查所燃料研究室 ㈠ 地質調查所的組織和人才 地質調查所的設立是丁文江、翁文灏、章鴻釗等學者爲了提昇中國的地質研究而設立的,是政府體系的一部分,所長先後由丁文江先生和翁文灝先生擔任。民國二十年我回國服務的時候,全所設有四個組和兩個研究室,分別是:區域地質組、礦物岩石組、礦產資源組、古生物組,以及土壤研究室、燃料研究室。
地質學是中國最早發展、也是第一個揚名國際的自然科學,著名的學者很多,譬如前面提過的章鴻釗,他是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地質系的畢業生,人很聰明,也很有名氣,曾經寫過一本書——「石雅」,介紹各種石頭的組織。丁文江先生和翁文灏先生則分別留學英國和比利時。在這幾位先生的努力下,爲中國的地質研究打下很好的基礎,並培養出不少人才,如謝家榮、楊鍾健、黄汲青、裴文中(發現周口店北京人)、周柱臣(古植物學家)、王竹泉、譚錫疇,以及現在還在台灣的畢慶昌、阮維周等,這些人後來都成爲著名的學者,繼續爲中國的地質研究而努力。當年我在地質調查所的時候,畢慶昌和阮維周都還是實習生呢!
我研究化工的時候還不曉得地質研究的重要性,後來因爲主持燃料研究室到了地質調查所,所做的各項工作得到地質學家的幫助非常大,可以說我的地質知識完全來自地質調查所。因爲油、氣的開發和地質學關係非常密切,所以到現在,中國石油公司擁有台灣最好、最多的地質人才。
㈡ 燃料研究的方向 當時燃料研究室有四個研究主題,第一是低溫蒸餾(Low Temperature Carbonization),也就是低溫乾餾,就是把煤乾餾。分成輕重不同的油和焦炭,由蕭之謙主持(此人已經過世);第二是合成汽油(Fischer-Tropisch),將一氧化碳(CO)與氫(H)用觸媒合成爲汽油,由熊尚元主持(此人現在大連,我們還有通信);第三是氫化石炭(Hydrogenation of Coal),亦即氫化煤,由我主持。爲什麼稱爲「氫化」呢,因爲煤和油都是碳氫化合物,只是二者的碳氫比重不同:油裡面的含氫量大約是百分之十一,煤裡面的氫則大約佔百分之五,如果把煤裡面的含氫量增加到百分之十一,煤就會變成油,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必須使用觸媒,觸媒是訣竅所在,也就是外國人所謂的「Know-how」。第四個研究主題則是把植物油提煉成輕油,由賓果(姓賓的都是湖南人)主持。所以會設這四個主題,是因爲當時的地質調查認爲中國煤多油少,油的來源要從這幾方面著手。
㈢ 分析中國各地煤產及油產 我在燃料研究室做的第一件工作是把地質調查所在全國各地帶回來的煤和油的樣本加以分析,彙集成册,由地質調查出版。地質調查所的研究報告有英文的,但多半還是用中文發表,我這本書就是中文的,在台灣大學可能還找得到。
根據這個研究,我發現中國有兩種很特別的煤炭,一種叫「蔚炭」,只產在河南、山西交界的蔚縣,數量不多。從前中國人和日本人冬天都用一種手爐取暖,這種手爐的燃料現在是汽油,以前就是用蔚炭,點著以後只要有一點點空氣,就可以燒七、八個鐘頭而不會熄滅。另一種是江西鄱陽縣鄱樂煤礦出產的有煙煤。無煙煤的含氫量是百分之三,一般的煤也很少超過百分之五,但是鄙樂煤的含氫量高達百分之七,相當難得。
所以天然資源是老天爺安排好的,中國北方冬天很冷,一定要燒煤取暖,當地就產無煙煤;沙烏地阿拉伯這麼窮苦,老天爺就給他們石油,使其靠油生存。再進一步說,煤炭本身也無所謂哪一種比較好,完全看人們的使用目的何在,譬如要做氫化油,自然以鄱樂煤炭最好;要做手爐用的燃料,則以蔚炭最好。但就一般煤礦的開採而言,重要的還是蘊藏量,蘊藏量大才有開採的價值,像台灣基隆的幾個煤磺,煤層都不到一公尺,事實上都沒有大量開採的價值。眞正的大煤礦,挖進去以後都要用許多柱子支撑,這些柱子就是煤。我參觀過英國威爾斯的煤礦,不只煤層厚,而且是用機器開採,還記得我躺在台車上進礦,台車發出「嗚——」的聲音,就這麼出來了。中國的撫順煤礦也相當特別,上面覆著一層油頁岩,可以一邊開採油頁岩,一邊開採煤,油頁岩中含百分之五的油,石油提出後,其餘百分之九十五的油渣正好用來回填礦洞,這樣煤坑便不致於崩坍,相當便利。
㈣ 承辦南京地質調查所構建工作 民國二十三年,地質調查所決定從北平搬到南京西城水晶台(民國二十五年正式遷移),所長翁文瀕先生把新所的房舍建築到內部佈置完全交給我負責。新建築的規模很大,中間有一大樓,樓下是辦公室,樓上是很像樣的陳列館。燃料研究室在大樓東邊,擁有兩所房子,一所做普通辦公及研究之用,另一所做比較大規模的試驗使用。大樓西邊有一棟兩層樓的圖書館,圖書館南邊有一棟宿舍,都是新建築。
當時的研究風氣很盛,地質調查所隔壁還有資源委員會設的電機和礦業兩個研究所,裡面的人員常常和我們互相往來。此外,兵工署在白水橋也設有一個研究所,主持人是李景潞,此人來台後當過經濟部次長,現在在美國。那個時候的兵工署長是俞大維,俞大維調任交通部長以後,由楊繼曾繼任。
內部佈置方面,我負責化學儀器的購買。買儀器很有技巧:我都是先和一家中國貿易行說好,廠商給他的扣頭完全歸我,我另外再付他佣金,買得越多扣頭越多,像Pyrex Glass(耐熱玻璃)器材的把頭可以高達百分之五十,這樣爲公家省了不少錢。當時德國儀器的銷路比美國好,主要是因爲德國貨的種類多,品質好,而且德國人在中國設了一家興華公司,彙總代理許多德國儀器,交易頗爲方便。
㈤ 第一次出國考察 1. 缘由 我在地質調查所的時候曾經兩度出國考察,這兩次出國都是外國人促成的。我後來之所以喜歡訓練年輕人,和自己以前受過這種訓練很有關係。
我第一次出國考察是民國二十三年八月。那一年國聯派了一個名叫拉西曼(Ludwik J. Rajchman)的高級職員——後來才曉得這個人是共產黨員——來華考察中國的科學技術,考察完畢,他建議我們政府派人到各國考察和學習。因爲他到南京地質調查所的時候(我從民國二十三年起便在南京水晶台監工,房舍完成一部分之後便在該處先行辦公)知道我主持了一個燃料研究室,所以他認爲我也應該到各國去看看燃料研究的情形,我說我也很想去,但我們的政府沒有指派我,要去的話,我必須自費。他說可由他去替我設法,由政府派我出去。我第一次出國考察的機會就是這麼來的。
2. 赴歐洲參觀 這一次出國的目的地是歐洲,行程完全由拉西曼替我安排。當時的燃料以煤和油爲主,煤有無煙煤、有煙煤、褐煤(Brown Coal)和泥碳(Peat)等好幾種;油則有石油和油頁岩,我參觀的項目就在這個範圍之內。行程如下:先到英國看威爾斯的煤礦和蘇格蘭的油頁岩,再到德國看褐煤,然後到今天的愛沙尼亞(Estonia)看油頁岩,最後到俄國看泥炭。
我在上海搭乘義大利籍的輪船「S.S.Gange號」出發,這條船現在大概已經淘汰了。那次航行沿途的風浪一直都很大,我又接連碰到外國人認爲不吉利的「13」:我住的房間是「13」號,餐桌上套著餐巾的套子則有「31」的字樣——一個是1,一個是3——,所以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爲風浪太大,多半的人都暈船,到餐廳吃飯的大約只有三個人,我是其中之一。爲了避免滑落地上,餐桌上的餐具都用鐵條隔開,但是人坐在椅子上還是免不了會連椅子一起滑動。這樣過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安全抵達義大利。
義大利本來不在我的行程之內,但是和我同船的有一批我國的空軍人員,由毛邦初帶隊,要到義大利去受訓,因爲這些人的關係,我就先去參觀義大利空軍的儲油和輸油設備。
離開義大利之後,我直接到荷蘭國聯總部,先和國聯的人聯絡,然後開始參觀。先到威爾斯看煤礦,同時參觀Saylor Laboratory,這是一個專門研究煤化石的研究室,當時很有名氣,但我也是到了那裡才知道他們的研究內容。緊接著我就到蘇格蘭看油頁岩,那兒的油頁岩是黑色的。
離開英國以後,我先到比利時,在比國碰見黨國元老張繼的女婿沈宜甲,他在那裡唸書。據他說:法國有一項發明,可以把海水變成石油。我們就坐火車到他說的那個海邊去,但是那裡沒有人,我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在比國的時候,還到燃料學會用英文做了一場演講,因爲我法文講不來,所以演講時用的是英文。之後便到德國去看褐煤。
我在德國認識了好幾個中國人,其中一個是嘉新水泥公司的齊熨,當時還在唸書,他的太太是褚民誼的女兒褚仲嫣。此外,我也碰見朱德,他名義上是在唸書,事實上是在同學會做油印的工作。此外,我還認識了來台以後的第一任公賣局長陳鶴聲(現已過世),我們約好一起去俄國,他是自費,我則有考察的名義。
我到俄國是透過旅遊團(Intourist)進去的,記得火車經過波羅的海旁邊的但澤(Danzig,又名格但斯克)的時候,要把車門關上,過境以後才能打開。車子一直開到波蘭才停下來,火車將停未停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從他的箱子裡拿出各種物品,分別交給同車廂的旅客,要我們替他保管,我拿到一個丹麥製的香煙盒。想不到車子停穩之後,竟然有軍隊上來把他帶走,所以我不勞而獲,得到這麼一個東西。我一直到愛沙尼亞才下車,去參觀他們的油頁岩,那裡的油頁岩是咖啡色的,和英國的完全不一樣。
看過愛沙尼亞的油頁岩之後,我又繼續坐火車到俄國。這一段路程很辛苦:我的車票中只有這一段是三等票,本來我不以爲意,上車之後才發現那是沒有座位的鐵篷車,而且那時已經十一月了,同車者都穿光板羊皮襖,整個車廂都是羊皮的味道,臭得不得了。我想改搭二等車,但是言語不通,沒有交涉成功,還好旁邊有人教我先到二等車去坐著,到時候再補票就行了,我就跟著他到二等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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