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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法: 章炳麟其人其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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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章炳麟其人其學 張玉法 壹、前 言 近代以來,由於中西文化接觸,中國產生了不少學貫中西的思想家。這一類的思想家,約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由國學看西學,這一類型的人通常國學修養較深,或先對國學有较深的認識;第二種是由西學看國學,這一類型的人通常西學修養較深,或先對西學有較深的認識;第三種是將國學與西學作對等的比較研究,這一類型的人不管是先接受國學抑先接受西學,也不管是對國學認識較深抑對西學認識較深,對於國學和西學都沒有入主出奴的成見。做學問能夠做到這一步,必然能夠取精用宏,卓然成家。章炳麟就是這一類型的學者。
章炳麟是國學家,但不是故紙堆中的國學家。至遲在三十六歲時,即以國學道統自任。光绪二十九年(一九○三年),炳麟以蘇報案入獄,自謂「上天以國粹付余」,原擬「恢明而光大之」,不幸「懷未得遂」,即繫於獄,使「國故民紀,絕於余手」,良可興歎,其抱負可以想見。炳麟不僅以國學自任,且以國事自任。清末從事排滿革命,民初一度作政黨活動,也一度居官,這使他的治學方向落實,不流於空疏。爲了求取眞知,炳麟治學無分中西,研究的興趣由國學伸展到佛學,又伸展到西學,然後以佛學、西學印證國學。炳麟對佛學的造詣頗深,對西學的認識雖较國學爲少,但對西學沒有什麼偏見,因此對東西學術能運用自如。能夠運用自如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以樸學立根基,以玄學致廣大」,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以國學立根基,以佛學、西學致廣大。
炳麟處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他既不是新時代的保守者,也不是舊時代的急進者。他把舊時代的思想化爲新時代的思想,同時也使新時代的思想適合於蛻變無多的舊社會。炳麟所以能得到學術及思想界的廣泛推重,不是因爲他在新時代裡擁有舊知識,也不是因爲他在舊時代裡傳播新思想,實在是因爲他有學問無中西、思想無新舊的胸懷。
研究炳麟的思想,應從了解其學術著手;研究炳麟的學術,又需從其一生交遊見聞著手;而思想、學術和生平事蹟,又與時代背景息息相關。此處即分爲時代背景、生平事蹟、學術成就、思想貢獻四方面,來探討炳麟的生平及其對學術思想的貢獻。
貳、時代背景 章炳麟生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所謂新舊交替,從學術來看,是傳統中國學術衰落和西方學術傳入;從政治来看,是專制政治沒落和民主政治萌芽;從統治階層来看,是滿人政權消失和漢人政權重建。炳麟生在這個時代,影響這個時代,同時也受這個時代的影響。
炳麟出生時,中國已在滿人統治下二百十五年。滿人在民國成立後被視爲中華民族的一分子,當時則被視爲異族。在炳麟看來,滿人的統治,對漢人而言,暴苛而不合理,他曾经舉出十四點:
⑴ 滿兵駐防各地,使齊民歲供甲米。
⑵ 將天下財富屯積於遼東,又於皇室陵寢貯藏鉅金,使財幣不流。
⑶ 收取州縣耗羡,歲增釐金夫馬雜稅。
⑷ 滿清開國之初,於揚州、嘉定、江陰、嘉興、金華、廣州等地肆殺漢民。
⑸ 康熙時,鄭成功據台灣圖謀復國,清廷懼濱海居民作嚮導,强迫民人內遷,更不許民人出海。乾隆時,海外僑民爲荷蘭人屠戮三萬餘人,清廷不僅不加保護,反以僑民爲「寇盗之徒」,任外人殄滅。
⑹元人入主中國,宋室尚有「瀛國之封」,滿人對明朝宗室剿減殆盡。
⑺ 元人未以文字獄消除漢人民族思想,清自康熙以後,凡以文字諷刺國政者皆處以極刑,且誅及種嗣。
⑻ 爲遏絕人心思漢,焚毀舊籍八千餘種,包括明末及宋末諸臣奏議及文集。
⑼ 漢人有罪,發八旗爲奴,背逆人道。
⑽ 州縣對罪犯有就地正法之權,刑部及按察不加監督,常成寃獄。
⑾ 設置警察,徒具虚名,不治奸宄,專擾良民。
⑿ 多爾袞盜嫂,玄曄淫妹,滿人亂倫習氣,沾染中夏風俗。
⒀ 賣官鬻爵公行,增長官界邪惡。
⒁ 清初有薙髮令,漢人以蓄髮死者甚多,使中國衣冠禮樂,夷爲牛馬。
上述滿人的暴苛統治,部分爲民族文化的,部分爲政治的。政治的暴苛影響於一時,對民族文化的破壞則影響深遠。
清廷對民族文化的破壞,主要用三種手段:其一是興文字獄,其二是焚書,其三是刪改古書。興文字獄的目的在鎮壓漢人的反滿宣傳,清初的重要文字獄約有下列各種:
⑴莊廷鑨獄:莊廷鑨,浙江人,編「明史輯略」,於清兵入關事秉筆直書,康熙二年(一六六三)爲歸安知縣吳之榮所揭發。時廷鑨已死,乃戮其屍,株連而死者七十餘人。
⑵ 戴名世獄:戴名世,安徽人,所編「南山集」,多採取方孝標所記,並用永曆年號,康熙五十年(一六九一)爲左都禦史趙申喬揭發,名世被處極刑,牽連數百人。名世族人皆棄市,妻子充發黑龍江。
⑶ 呂留良獄:呂留良,浙江人,評選時文,論及夷夏之防,湖南人曾静受其啟廸,謀排滿。雍正初年,曾静勸川陝總督岳鍾琪起兵,事發,牽涉吕留良,至於戳尸,株連甚衆。
⑷查嗣庭獄:查嗣庭,浙江人,雍正四年(一七二六)任江西正考官,試題曰「維止」二字是取「雍正」二字而去其頭。嗣庭以此下獄死,其子亦死,家屬流放。
⑸ 陆生柟獄:陸生柟,廣西人,著「通鑑論」十七篇,論及封建、建儲、兵制、人主、相臣等事,雍正謂其借古誹今,殽亂國事,殺之。
⑹ 汪景祺獄:汪景祺,浙江人,隨陝西總督年羹堯爲記室,作「西征隨筆」,譏訕康熙皇帝。雍正三年(一七二五),年羹堯爲人告訐謀逆,事連景祺,立斬梟首,其妻子發往黑龍江,五服以內族人皆革職。
⑺ 王鍚侯獄:王錫侯,江西人.作「字貫」一書,於康熙字典多所糾正。雍正皇帝以其凡例內將廟諱及御名開列,治以大逆之罪。
綜觀歷次文字獸,可以稱爲反滿宣傳的很少,以朝臣爭寵、地方官爭功、故意羅織陷害者爲多,清廷利用其間,盡量禁壓反滿思想。
焚書的目的在把漢人輕視夷人和敵視夷人的各種記載消除。乾隆三十九年(一七七四)開四庫館修四庫全書,即對全國圖書總檢查,凡記載滿洲、匈奴、韃靼的書,一概焚燒,被燒的書不下二千種。焚燒的對象初爲明季野史,認其必有詆觸滿人之語,故盡行銷毀。其後由四庫館建議,凡宋人所著有關遼金元的書籍,明人所著關於元的書籍,其談論偏繆者,亦一律焚毁。又明隆慶以後,諸將相及獻臣所著有關邊事及滿洲之奏議及文錄,如高拱「邊略」,張居正「太岳集」,葉向高「四夷考」,高攀龍「高子遺書」,左光斗「左忠毅集」,繆昌期「從野堂存稿」,熊廷弼「按遼疏稾」,孫承宗「孫高陽集」,盧象昇「宣云奏議」,孫傳廷「省罪錄」,馬世奇「澹寧居集」,茅元儀「武備志」,袁繼咸「六柳堂集」,黄道周「廣百將傳注」,金聲「金太史集」,张肯堂「寓農初議」,張國維「撫吳疏草」,張煌言「北征紀略」。以及顧亭林「日知錄」、黄梨洲「行朝錄」等,均在被焚之列。其有存於後者,皆屬孑遺。
删改古書是把古書中記載邊族殘酷以及邊族虐待漢人的部分删除,或把輕視邊族的語詞如「賊」、「虜」、「犬羊」、「夷狄」等改掉。關於删書的部分,如宋人洪邁所著的「容齋隨筆」,有三條爲清代刻本所無,其中一條是戴在「容齋三筆」卷三的「北狄俘虜之苦」,文中敘述金人陷開封後,將所俘帝子王孫及宦門仕族之家盡沒爲奴睥的情形。關於改書的部分,如宋人晁說之「嵩山文集」卷末的「負薪對」一篇,「虜將」被改爲「遼將」,「胡虜」被改爲「異地」,「金賊雖非人類」校改爲「金人雖甚强盛」,更把泛論「夷狄喜相吞併門爭」一段完全删除。
在這種政治環境下,中國學術的發展非常畸形,一方面是考史者留心於地理及官制,解經者留意於文字及語言,使考據學與小學非常發達;另一方面,經義、史義都不敢多所發揮,而姓氏、刑法、食貨、樂律等實事求是之學,前代頗有成就,而清代非常衰落。在政治權威高漲的時代,一般讀書人不講經世濟民的實學,反在無補於國計民生的小技上下工夫,這眞是國家的不幸,學術的不幸,學術的不幸!
炳麟所處的時代,一方面是滿族統治的暴苛,民族思想的消沉,和固有學術的衰落;另一方面,則爲帝國主義不斷侵略,中國舊體制開始崩潰,西方思想和制度逐漸移植到中國來。而外患的日益嚴重,尤促使了知識分子的自覺。
外患發生在炳麟誕生以前的,有道光二十年至二十二年(一八四○—一八四二)的鴉片戰爭,結束鴉片戰爭的南京條約,割香港,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通商,使中國大量與外國接觸;有咸豐八年到十年(一八五八—一八六○)的英法聯軍,結束英法聯軍的天津條約和北京條約,增開商埠,外國公使駐京,使中國有洋務運動的產生。此後,在炳麟十二歲時(光緒五年,一八七九)日本併吞琉球,十三歲時發生中俄伊犂交涉,十七、八歲時(光緒十年至十一年,一八八四—一八八五)法侵安南,十九歲時英併緬甸,二十六歲時(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英、法共謀暹羅,使廢止向中國朝貢,二十七、八歲時日本獲得朝鲜的宗主權,並割取台灣、澎湖。三十歲時(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德佔膠州灣。此後三年間,俄租旅大,英租威海衞,法占廣州灣,列强在中國畫分勢力範圍,中國面臨瓜分之禍。炳麟三十三歲時(光緒二十六年,一九○○)發生八國聯軍,三十六歲時發生日俄戰爭,四十三、四歲時(宣統二至三年,一九一○—一九一一)日併朝鲜,英侵片馬,外蒙發生離心運動。
中國在一連串的外力衝擊下,進步的知識分子早己開始呼籲救國,由學習西藝到重视西學,由制度改革到國體變更,變化之大,前所未有。炳麟處在這個時代,由於對民族和中國學術的熱愛,非常關注中國的前途。他希望中國能行民主政治,但滿人奴視漢人,中國如何能獲得眞正的民主?他希望中國能抵抗外來侵略,但中國的政權尚在滿人手中,空談對外,豈不荒謬?在清末的三、四十年,炳麟之所以不顧名位、安危,獻身於反滿運動,此爲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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