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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 驌: 丁文江·李四光·翁文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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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丁文江·李四光·翁文灝
丁 驌
丁文江只問大事
周谷先生在中外雜誌上寫翁文灝,提到丁文江、李四光他們三位都是中國地質學前輩,都是早年北京大學地質系的教授。北火爲我國首創地質系的大學。系中教師尚有章鴻釗及美人葛利普。
丁文江是我同宗同行,先後同學。他的第一本地質報告中提到我老家曲靖的地質,而且以地爲名,稱以化石羣,爲曲靖系。丁先生又對曲靖爨龍颜的史跡有研究。進而研究雲南民族語言。所以與我研究的興趣先後相若。我做學生之時,他已是地質調查所的所長,當時因爲我寫論文,是雲南地理。曾去所中借書。圖書館且說書在所長處,故我也不惴冒昧,直接了當去向他要。他立即由書架取下,遞給我。都不問我是誰?我怯於言語,本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也未敢出口。後来我在南京秉志先生農山處閑坐,丁先生正好進來。秉先生就爲我介紹說:「巧極,你們同宗,他是曲靖人。」丁先生對我一欠身說:「敝號在君」。我簡直說不出話來。知秉志、丁文江二先生必有話說,匆忙辭出。所以說我並不認識丁先生,也不爲過。到了英國,爲了學校問題,我提出要到了丁文江先生讀過書的格拉斯哥去,得到庚款令的准許,就成了他的先後同學。格校地質系的員工還記得他。過了些時問我:「V.K.是不是你父親?」我說:「不是。」他們說:「奇怪!你的脾氣習慣怎會同他一樣?」他們指的是每次出去地質旅行,我不吃三文治寧可挨餓,只吃柳丁。喜歡東問西問,樣樣要知道根底等等,「都是V.K.翻版!」我原想回國以後,可以見到他。不幸無緣,他已因煤氣中毒,救治失方而犧牲了。在美時,格城附近遇到一位醫生,他是丁先生的老朋友,又遇到一位老小姐,她也問起我是不是他的兒子,她是丁文江先生同學。
丁文江先生絕對不迷信。翁先生在京杭國道汽車失事,昏迷許多日子,翁府求神、問卜、扶乩等,他一聽見大爲不悅。甚至守在醫院病室之中,不准翁家人接近。雖然翁先生昏迷以後,有些奇怪的事發生(王寵佑還寫了一篇文章在美國靈學雜誌發表過。),丁先生就是不信邪。記得中外有篇文章責備翁先生不用座機接丁先生到京滬就醫,以致他喪生於庸醫之手,我想作作者也許責之太過。移動病者本是困難的事。丁先生做所長,向來只問大事。所中其他業務,都交給副所長翁文灝。因此我們同行的人都稱翁爲「管家婆」。丁翁兩人,合作無間,簡直是天生一對。
翁文灝非常精明
翁文灝先生爲人非常和藹,谈话幽默。我与他是在重庆抗戰時代才熟識的。因爲他府上距沙坪壩不遺,小姐又是我系中學生,因此常有機會去翁府採望。在此之前(一九三七年),在莫斯科第一次見到他,同住一個旅館。我由黃汲清口中,知道他住五○五號,就去拜謁,他當時不在。我留了一張名刺在門上。次晨七時,有人敲門,我尚未醒,及至穿好衣服,開門一看,只有一張名片,原來是翁老來看我,眞不好意思。以前翁在所中,有一陣子是住在宿舍裏的。每早八點上班,遲到的人,桌上必有留條,上書:「翁文灝到,八時」字樣,所以所中人員,無不怕他的嚴格。又見厠紙消費太多,在廁中留條曰:「請節省用紙。」人都識得他的筆跡。故此才有管家婆之稱。翁先生看來人很隨和,其實非常精明、銳敏。在莫斯科他向我說:「我已經告訴某某(俄國專家)說你也專於花粉分析!」我大爲驚奇,因我研究花粉分析,他怎會知道的?同翁先生談話,我是有意見必發表的。他有時都聽進去了,往往在部裏、所裏的紀念週上批評某些事。他的屬下,都奇怪是那一個長舌的人告訴他的?後來有一次他提到花粉分析,所中的人才恍然明白,「原來是老丁告訴他的」。下屬被他駡慣了,也沒有人當它一同事,就像老爸駡你一頓,過後也不就忘了一樣。自從「花粉分析」一事以後,我就不敢向翁先生多發表我的高論。有一次他向我說「人要互相稱許,不要互相攻擊。」也不失爲一處世、做事的積極態度。
翁先生在經濟部任內,早出晚歸,歸來即就寢。要見他必得等到週末。據說有共諜某,利用此點,自稱翁先生老友遠道來訪,騙過家人,借住在他家客室之中。翁先生回來他已睡了。翁先生早起,他還在高臥,如此者數日。翁先生都沒有見過他,怎麼想也想不起此公是何處認識的。一日早晨,翁先生去辦公以後,家人發現此公在翁臥室中私翻翁的文件,報警把他捉去,才查出他原來是共諜。
翁先生對我愛護備至。以至人家說:「不知道他爲什麼特別看得起你,大概翁先生喜歡身材小的人吧!」我雖不高,翁文灝身材小是不爭的事。我常說:「要身高的人,才能做警察,身矮的可做宰相。」有位朋友說:「武大郎不是更矮些。」周谷論翁先生回大陸是失策的。當時他和李四光都在香港,我本想去見他們,總是打聽不到地址。那時间去的人多得很,中共工作人員的嘴甜得很,很多人都被騙去了。翁先生一定是上了當,誤信「毛主席原諒你」那一類鬼話。因爲不祇是大人物如翁先生者,連我這窮教授,也被勸回歸。我心裹想:老毛根本不認識我,說什麽原諒?老周也許會勸我回去,不過,人民能否饒你是問題。借口「人民不饒」被殺頭的多如牛毛!這些上當的,只是太相信朋友了。讀書人每每如此。
翁先生年輕時寫過詩詞,甚少人知。不知是否仍有存留?先生有一位公子是空軍,在抗戰時殉國。
我說翁先生雖然做了大官,心中仍是赤子之心,容易信任別人。他的官職雖高,在政海之中,仍只是一個孤島,沒有基層。金元券出了毛病,人人怪他,他回大陸也許是棄政回學的想法,未曾眞正了解共產黨是什麼政治把戲。先前我說他幽默,今舉一例。有一次我們說中國文字中有不少的奇字,我說康熙字典有一□字【析世鑒:□,爲四個「雷」字呈正方形各據四角排列。】,他問讀音,我記不得,他說:「想必響亮得很。」
李四光要言不繁
李先生四光是湖北人,傳說他祖先是蒙古後裔,不知確否?他是要言不繁的人。第一次見他是我在他所中,任臨時職位之時,只見一面。幾年後在英國晤面,談到地形研究,他給我許多指示。本想一齊到北極圈內看看冰川而未果。他是庚款董事之一、他到英講學,也顺便视察留学生。據說他同到國內,在董事會上大大地讚揚了我一番。後來中央研究院創設地理研究所,由他任所長,他就聘我爲主任,負貪幫他籌辦,後因抗戰而流產。以後他在川北,在開地質學會時,路上遇到,我不敢同他多交談,因爲我正患傳染性黃疸,口沬都可能傳染。一別之後,就未再見。
李先生到英時已經發表中國冰川的學說。抗戰期間,擴而大之,說全國都有冰流地形。爲此我提出懷疑,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反對,他手下有幾位大將「鳴鼓而攻」,我也一再駁復,李老師就是不作聲。到今日據說大陸仍有兩派,互相爭論。李師在生之時,無人敢響。他去世之後,反對聲浪就起來。由他們去辯是非吧。他這冰川說,使得中國有冰川凍土研究所,對冰川研究,在世界上成了先進,是他提倡的成果。
李先生在三大師中是科學根基最好的一位。他對地質構造的看法出之數理研究。故與丁、翁二位,早已分道揚鑣。他們教導出來北大第一第二屆的學生中,沒有一位有李先生那樣的根底。有人說大慶油田是李先生「指定」(Pin-point)的,我想這是神乎其神捧場的話,地質研究還沒有到這樣精確的地步。不過興安嶺的構造早在李先生的文章中說過,沿線有油的可能性甚强。挑選一處,要一鑽即得,不能僅憑理論,也得靠運氣才行。在油田,那些工作人員也拼了命,才會有此收穫。不信去看臺灣中國石油公司的「油花」刊物,就知道找油是集體的貢獻,不是可以「指定」的。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丁文江·李四光·翁文灝》,是以中華民國七十七年《中外雜誌》總第257號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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