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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樂成: 悼念殷海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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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悼念殷海光兄 傅樂成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停杯投筯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李白詩句 前面所引的詩,是李白的一首七言古詩「行路難」中的四句,這首詩是殷海光兄生前所愛讀的。大概是民國三十一年的一個寒夜,在昆明西南聯大的學生宿舍裡,海光兄倚案獨酌,曾用他宏亮的湖北腔,長吟着這首詩。當時我已就寢,朦朧之際,正聽到前面的四句,聲調蒼涼悲壯,頓時使我睡意全消,鬱悒不能自己。二十幾年來,這首詩早已忘掉,但自海光兄去世後,每當我想到他,長吟聲便立即傳入耳際,依然震盪着我的心弦。我想海光兄喜愛這首詩是有原因的,它是古詩人對坎坷世路的歎息,也是海光兄畢生襟懷意緒的寫照!
我和海光兄認識,是抗戰後期在西南聯大讀書的時代。那時我就讀歷史系,海光兄則是哲學研究所的研究生。聯大的學生多半來自陷區,因此大都住校。當時聯大的校舍,異常簡陋,教室是白鐵爲頂、黃土爲壁的版築,椅子也不够,有時上課須先占座位,不然便只好站在後面聽講。學生宿舍則是土築的茅屋,二三十人住一室,自然談不到整潔。飯食的粗劣,更非身臨其境的人所能想像。但名師的眾多,學風的自由,加上昆明宜人的天氣,使我們忘卻生活的艱苦,反而覺得那是極好的環境。我住的那個寢室,共有二十來個同學,並不包括海光兄,但其中有幾位是他的同鄉。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每晚必來,找他的同鄉聊天,直到深夜。記得他經常穿一套黃卡嘰中山裝,冬天則加一件黑棉布大衣。他說話的聲音,永遠超過聊天的程度,而像是在演講;其堅定瞭亮,簡直不像發自他那瘦小的身軀。每當他高談闊論,整個寢室都靜下來,他口講指劃,滔滔不絕,有時夾雜着幾聲怪笑,別人絕少有插嘴的機會。他的若干言談,够得上是驚俗駭世,而每次所下的結論,無不斬釘截鐵,不容懷疑。那時他已頗有名氣,是哲學系金岳霖教授的高足,同學對他都有幾分敬意。最初我只是他忠實的旁聽者,有時對他的言論不表同意,但一看他那種充滿自信的神態,便不自覺的站在他的一邊。不知怎的,每次看到他,總會感到自己知識貧乏,缺少他那種困學信道的勇氣。
海光兄的談話內容,包羅很廣,諸如政治、時事、哲學、文學以及相術、戀愛秘訣、人物評論等,大都隨性而發,而每每雋語如珠,意趣橫生。他的若干妙論,至今還記的不少。三十一二年間,正是抗戰最艱苦中共氣燄開始猖熾的時候,聯大的一些「左派仁兄」也開始活躍,其言行的囂張卑劣,叫人難以形容。我對這批人發生莫名的反感,有時也藉機針對他們諷刺責罵一番,結果不但毫無作用,反被貽以「神經病」的徽號。那時海光兄是政府和國民黨的忠實擁護者,他曾爲「放詖詞,息邪說」盡過最大的力量。記得一個晚上,大家談到抗戰前途和國內政局,他大聲的說:「不要怕,蔣委員長每遇困境,必有旋轉乾坤的能力。你們看過去多少人反對他,結果怎樣?軍閥、日本人和共產黨,在他看來,都不過是小孩子!」又說:「俄國人天性卑劣,將來必然仍放不過中國。共產黨都是一丘之貉,談不到什麼國家民族觀念。」在當時的聯大環境中,敢於講這類話的,並沒有幾個,因爲這些話都是「不前進」的。他這番話曾給爲莫大的鼓舞,使我感覺終於找到同調,心中鬱結之氣,爲之一掃而空。他愛讀唐詩,尤其推崇李白,我時常聽到他高聲朗誦李白詩,那聲音發自肺腑,挾帶着一股情感,每使我低徊不已。有一次他批評唐代詩人,說:「李白是天才,杜甫是白癡。」我不同意他的見解,卻頗欣賞他的評語的直截了當。李杜的優劣,至今並無定評,也無法比較;李白固是天才,杜甫又何至是白癡?但從這兩句話可以看出他性格的特點,那就是「揚之則使升天,抑之則使入地」。他對於看相,也有興趣。一天晚上,我已就寢,他仍站在床前,爲我相面,並有不少讚美之辭,使我有「飄飄然」之感。他並指着他自己兩眉之間的兩條豎紋說:「這兩條紋是智慧的表徵。有個混蛋相士,說我學業無成;其實他只要看看我這兩條紋,便知究竟!」這種紋代表智慧,是他的創見。相書上則說這種紋叫做「懸針」,是「倒楣」的標誌。我想他的眉間有這麼兩條紋,可以說智慧與倒楣兼而有之。後來他絕口不談此道,而我從那時起,對相術的興趣日增,經過多年的摸索,至今已小有「名氣」了!
三十二年以後,便不再看到海光兄,聽說他參加「青年從軍」,遠征印緬去了。同學每談到他,無不讚佩。三十四年,我在聯大畢業,正值抗戰勝利。次年春,我自重慶到南京,在中央圖書館混了一年,因耐不住坐辦公室的刻版生活,轉到一所天主教辦的中學教書。其時海光兄在「中央日報」任主筆,我們又在南京見到面。有時他到學校裡來看我,談鋒如昔,而見解更加精闢。由於多種原因,當時我的生活,異常放蕩怠惰,雖經許多親友的勸導,始終不能改善。就在這時,我結識了一位美麗的女友H小姐,她曾給予我不少的鼓勵,我雖然對她極其敬愛,但仍無法自拔於頹靡的深淵。有一天,海光兄來我的宿舍閒談,恰值H小姐在座。海光兄與我大談時局,H小姐在一旁聽的出神。那時我與H小姐已論及婚嫁,海光兄走後,她突然對我說:「假如你有殷先生那樣好的學問,我一定會嫁給你!」這兩句話使我感到無比的慚憤,至於反唇相譏。經過這番刺激,我漸漸有些醒悟,我曾向H小姐致歉,說明我振作的決心,並從事翻譯一部英文的西洋史,以表示對她的謝意。H小姐旋即待我如初,仍然時時對我關心鼓勵,但她並沒有嫁給我,這當然是我的學問不及海光兄的明證。所幸此後我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並得到一位賢淑的伴侶。如今我與H小姐已隔絕二十年,海光兄又於此時作古,人生本如夢幻泡影,轉眼便無蹤跡,但這兩位諍友,將永遠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不因生離死別而消失!
從那次暢談以後,又有許久沒有見到海光兄。三十七年冬,戡亂戰事失利,局勢危急,南京人心惶惶,大家都無法預計自己的命運。有一天,碰見一位聯大同學,談到海光兄,這位同學說他仍在「中央日報」工作,但對國事的態度,大爲改變。他寫的文章,對政府時作尖刻的批評,甚至對他從前所最崇敬的人,也有微辭。這些話使我非常驚訝,心中有一種「悵然若失」的味道。當時的政府,已淪落到「破鼓萬人捶」的地步,我實在不敢相信海光兄能够忍心去捶它!因爲 私事繁忙,我無暇去求證這件事,不久也就忘掉。三十八年初,先伯孟真先生出任臺灣大學校長,我追隨來臺,在臺大歷史系當助教。這年夏天,海光兄也隨「中央日報」遷來臺北。不久他便爲孟真先生延聘爲臺大哲學系講師。他寫信給我,表示已厭倦報館工作,決心來臺大再做幾年「學徒」。孟真先生對他也很賞識,曾對我說:「殷海光讀過不少書,你可以常和他談談。」此後我和海光兄見面的機會漸多,他論人素少許可,對孟真先生卻相當尊敬,尤其欽佩他的不畏強禦,獨來獨往的精神。三十九年冬,孟真先生逝世,他曾於深夜獨自在靈前痛哭,並做長文追悼。我想孟真先生如能多活十年、二十年,他或許不會遭遇後來的橫逆。
從我與海光兄多次的閒談中,我逐漸發現他的思想和態度確是變了。他對現實政治,極感不滿;對國家前途,也極度悲觀;甚至希望以外力改變現狀。我對他的看法,不敢茍同,有一次我曾委婉的追述他在聯大時所說的「旋轉乾坤」一類的話,他半晌無語,最後閉目搖頭說:「如今已是智竭力窮了。」其後他任「自由中國」雜誌的編輯,所發言論較前更爲激烈。我既不贊成他對國事的見解,自忖也沒有說服他的能力,只好以少談爲妙,因此逐漸的與他有些疏遠。我固然從未標榜過「前進」,也從未對權勢做過歌頌的諛辭,我只是站在國民的立場,深感台灣不能再發生政治鬪爭。中國的「民主」與外國的是兩回事,政治鬪爭往往不是純政治的,極易引起騷亂。鬪爭無論大小,佔便宜的總是外國人,吃虧的總是自己。不幸一旦變作,我們縱不爲赤燄所吞沒,繼之而起的必然是傀儡政權,任何人也不願在傀儡政權下過活。政治現狀,誠然有許多地方令人不滿,我們可以用許多方法去改善,獨不能以鬪爭來解決。直到現在,我仍堅持着這個看法。我知道海光兄對現實政治並沒有興趣,也相信他的言論發自愛國心,但我深恐他會爲野心者所利用,既然各有其堅決的不同主張,只好「各是其所是」。莊子說:「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義。」人雖相忘,而道義猶在,我們的友誼,仍然保持,我對他仍是相當敬佩的。
四十三年,我去美國,在耶魯大學求學,那時他正在哈佛做「訪問學人」。有一次,我去哈佛看勞榦先生,順便去看他,可惜沒有見到。次年春,他返回臺灣,行前到新港來看我,在我的住處盤桓了兩三天。每天我陪他去參觀耶魯的圖書館、藝術館及當地的博物館等,晚上便促膝暢談,泛論上下古今。這時他對中國的思想文化發生興趣,見解甚高,而缺乏史實的依據。我勸他多讀些中國書,因爲以他敏銳的觀察力和緻密的思想方法,如能在中國智識方面再加以充實,則其研究中國文化問題所得的成果,必然高人一等。他同意我的見解,臨別並說如果能再來美國,一定到耶魯來,並希望能與我在耶魯一起讀幾年書。此後不久,我也回來,共同讀書之約,成了虛願。他返臺後,一面在臺大教書,一面仍爲「自由中國」雜誌効勞,對國事的態度也迄未改變。辛辣動人的文筆加上長江大河般的辭鋒,使他的聲譽鵲起,成爲一般青年學子的偶像。他並把他的理想,寄託於胡適之先生,曾爲文對胡先生倍加讚揚。四十九年,雷震案發生,他受到極大的刺激,見面有時不發一語。有一次我與他談到雷案,他只回答了一句話:「怎麼得了啊!」同時他對胡先生也感到極度的灰心,此後他不再提到胡先生,甚至胡先生去世,他也沒有去弔唁。這時他的處境,正像李白的詩所說的:「拔劍四顧心茫然。」其內心的痛苦,可以想像,是極令人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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