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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生: 我所知道的王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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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我所知道的王芸生 李秋生 讀到本刊六十九年九、十月號陳紀瀅兄所寫「記王芸生」一文,說他初聞芸生噩耗,不禁怦然心動,表示「想起往事,總不免令人傷感。」記得當我在香港「大公報」看到那條簡短的報喪新聞時,也有差不多的感想。只是經過沒有幾天,因在酷暑下外出,先是傷風,隨即引起氣管炎舊病復發,進入醫院療養,以致共方舉行追悼會的消息,我竟茫然不知。幸而紀瀅兄文中轉錄了電訊全文,才得獲悉梗概。中共那種千篇一律的追悼新聞,已成公式化,主要是藉機會強調他們的政治宣傳,對於任何死者照例都是「……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努力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而對於死者生平,往往語焉不詳,甚至和事實不符。即如偽政協副秘書長劉寧一在此次追悼會所致悼辭,說芸生「一九二五年五卅運動時,他參加了反帝鬥爭,擔任宣傳工作,因而受到北洋軍閥的迫害」;這幾句話,若用到筆者身上到還貼切。因爲我確在五卅運動中因主編一份反帝報紙被奉系軍閥逮捕,此外還有近十位學生工人,芸生並不在內。紀瀅兄文中也說民國十四年他因言論被北洋軍閥拘捕,季鸞先生保釋出獄,同樣並非事實。他既未遭拘捕,當時季鸞先生也不在天津(到次年大公報始由政記公司接辦出版),自然沒有保釋的事。芸生當時在一家外商洋行當小職員,可能參與了五卅運動,卻可肯定並非積極活動份子,因爲運動中的各界主幹經常聚會,而當時我並不認識他。
我不曾和芸生共事,但彼此間卻有悠久友誼,從民國十四年到三十七年他北上投共爲止,兩家來往相當密切,甚至我在抗戰之初在上海參加當時孤島上的抗日新聞工作,也是出自他的介紹。他在後方有一次寫信給我,表示他久已希望與我合作,想拉我進入「大公報」,只是我無意放棄當時我所服務的新聞崗位,只好表示謝謝他的好意,我和他彼此間雖然友好,卻主要是在私人感情方面,而絕少涉及政治和思想。到抗戰勝利後,他的立場逐漸左傾,彼此關係也逐漸疏離,終於分道揚鑣。
在津創辦民力報 大約在一九二五年六、七月間,正是五卅運動在全國達到高潮,我和幾個朋友私人在天津創辦一張四開小報,即以「救國日報」爲名,從宣傳和報導雙方與羣衆運動相配合。到八月初,天津幾家日資紗廠工人展開反日運動,釀成工潮,當時天津是奉系軍閥李景林掌握政權,即開始鎮壓羣衆運動,逮捕領導反日羣衆的學生工人領袖。救國日報亦遭波及,我在報社被捕。事後聽說,如果工潮再行擴大,即準備將被捕諸人處決以謝日人。事實上羣衆在武力高壓下,已無力反抗。與我同時被捕的共十四人,一直押在軍警督察處;處長李書鳳,是李景林姪兒,以殘暴著稱,被捕的一位學生領袖曾遭嚴刑拷打。直到當年十二月下旬,國民軍攻克天津,我們始獲開釋。在我出獄之際,幾位朋友已在籌備「救國日報」復刊,其中負貴編輯的人就是芸生,那是和他結識之始。他大約編了兩三天,就由我接替。他自己正在籌備另一小張,即「民力報」,於十五年元旦出版。據其他朋友說,芸生對新聞事業極有興趣,他辭掉洋行工作,以僅有的一點積蓄,加上友人們資助,創辦此報;並說他聰明能幹,筆下不錯,相信他的報必能成功。
但「民力報」未能一鳴驚人,到引來一些嘲笑。他想在篇幅上推陳出新,一些小報都走四開,民力報則是六開,呈長條型。一時報販大譁,驚呼「這叫嗎(去聲)報?!」不肯代銷。第二天仍是六開,卻改成近乎正方形,仍不爲報販和讀者所接受。最後只好從俗,仍改成四開版面。
民初天津有一份國民黨報紙「民意報」,出版不久即停閉。五四運動中由劉鐵廣(劉清揚之兄)馬千里諸人另辦「新民意報」出版,在青年中頗受歡迎,特別是副刊。副刊主編趙景深,當時他正在直隸省立棉業傳習所肄業,南開中學的焦菊隱、于賡虞等人常有文稿發表,到十二、三年間該報亦告停閉,芸生的「民力報」就借用「新民意報」社址及設備,有許多文化界朋友義務幫忙,或任編輯、或寫稿件,加上芸生對時事的犀利批判,雖是一張小報,到也生氣勃勃。立場自然是同情國民革命,反帝反軍閥,芸生的才能也在這張小報上充分顯露。只是營業並無起色,銷路也不理想。不久,「救國日報」不能支持,即歸併到「民力報」,但仍無起色。三月間,直魯聯軍攻入天津,「民力報」只有停閉,芸生個人安全也成問題,於是他就和幾位同樣難以容身的朋友逃亡到上海。
在上海的經歷 他們到上海後,經關係方面介紹,加入國民黨上海特別市黨部工作。經西山會議後,上海國民幾已是一分爲二;傳統的法租界環龍路四十四號舊址是右派市黨部所在,容共的左派則在相距不遠的道爾菲斯路另成機構。芸生等所參加的是後者,他的職務是副秘書長。秘書長是共黨梅電龍,後改名梅龔彬,後來是三十年代左翼黨派活躍者,他是中共外圍黨派「民革」重要份子,曾任該會秘書長,近年已不見出現,大概早已故去。當時梅是共黨份子,該左派市黨部負責人亦多爲共黨,於是芸生也參加了中共組織。他工作相當賣力,大顯才能,與梅電龍很能配合,那是他首次在較大的工作場合中表現得出人頭地。
約在十六年初,他由上海回到天津,參加當地國民黨特別市黨部工作,當地國民黨在共黨份子控制下,他自然也參加共黨工作,負責共產青年團,他是個短小精悍型,應付事情極爲精明,因之贏得「小老虎」的稱謂。當時他的一位共事好友是侯樹彤,也是天才很高的人。侯出身燕大經濟系,後來留學英國,與費邊社頗有淵源。手頭一本「知識份子的今日歐洲觀」( The Intelligent Man’s Review of Europe Today ),作者是該社名士柯爾夫婦( C. D. H. Cole & Margaret Cole ),一九三三年出版,就是樹彤送給芸生,有他的題字。芸生赴漢時留在上海,被我久假不歸,侯返國後不斷在「大公報」發表有關經濟金融論文,頗受財經當局重視,被延攬到侍從室工作,並爲國民參政員,不幸在武漢時家中被盜,竟被盜賊戕害。侯也是五四時期天津學生愛國運動健將,但他與周恩來、劉清揚等人並不接近,而隸屬韓麟符、于方丹等一系。那本柯爾夫婦名著,四十年來一直帶在身邊,到現在成爲這兩位亡友唯一的紀念品。
天津「商報」時代 當年秋天,武漢國民黨開始分共,中共也舉行「八七會議」,清算過去的「機會主義」。於是所謂國民黨左派即不復存在,共黨內部也發生變化,並走向盲動冒險路線,芸生身當其衝,感到一種幻滅的悲哀,適當此際,他母親不幸病逝,竟至無以爲殮,加上當時天津軍閥當局大捕革命份子,他幸未遭波及, 卻也備受驚恐,在接連遭受刺激之餘,他決心脫離政治生活,從他所一向嚮往的新聞事業尋覓出路。適逢天津「商報」創刊,他即應邀加入,主持編輯言論工作。
「商報」在天津是一家相當奇特的報紙。篇幅和內容是大報規模,辦報動機卻是爲了捧一位坤角馬艷雲。那位家奉回教的旦角,青春麗質,唱做都過得去。她妹妹馬艷芬姿色較遜,唱生角,兩姊妹在天津很有點號召力。創辦「商報」的葉庸方,是法國太興洋行買辦,不惜集資辦一份大報,爲馬艷雲捧場,但也延攬了不少人材。總經理王鏤冰,編輯除芸生外,有唐際清,南開出身的活動份子,後來一直從事新聞事業,離開「商報」後加入天津「益世報」,抗戰期間在中央社工作,五十年代在臺任中央日報副社長。副刊由王小隱、吳秋塵主編,相當出色。娛樂版是該報主力所在,由沙大風負責,一位編劇和評劇的名人,好像該版不時還有徐凌霄的評劇文字。當時天津大報除「大公報」外,有天主教的「益世報」,和蔣光堂的「庸報」。「商報」置身其間,頗能分庭抗禮。芸生的撰寫和編輯才能,從彼時才充份發揮,引起注意。據揣測「大公報」方面殆已暗下和芸生有所接洽,希望參加該報工作。
然而好景不常。芸生在「商報」工作年餘,漸與王鏤冰意見不合, 即辭去該報一切職務,並在該報刊登辭職啟事。我見報去慰問他,談起那段啟事,他說是爲了讓「大公報」方面知道他已離開「商報」,加以延攬。果然不久就進入「大公報」,時間大概是十八年後半年。
那時期芸生雖有固定工作,生活仍相當清苦, 即在進入「大公報」初期,亦未見改善。記得他們夫婦在天津法租界西區湫隘的陋巷分租一間小房。當時他已有一子一女,加上許多舊債需要償還,每月薪金也僅足 溫飽。過了一段時期,情況略見改善,搬到法界二十四號附近的福利里二樓,那是像上海石庫門的一樓一底弄堂房子。在該處一直住到「大公報」在上海出版,他們闔家南下。他的生活之漸臻富裕,是「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出版以後的事;在報章刊載時除稿費照支外,因單行本行銷甚廣,他收得相當豐厚的版稅。
抗戰時期 二十四年年初,我應友人邀請,前赴武漢供職,彼此間斷了連繫。到七七事變後,我攜妻兒逃出故都,行經天津,從當地友人知道他在滬近況。抵達上海,即赴法租界萬宜坊他家去拜訪,晤面談及國事,都有很多感慨。我由於經歷過冀察政委會時期日人和漢奸在平津橫行,認爲局勢已到最後關頭,只有出於抗戰一途。他卻另有見解。儘管他也擁護抗戰,卻認爲中國還可以再忍耐一下,充實力量,過早發動抗戰,於我不利。他這種意見,與當時左派有很大不同,親共者的立場是反對準備論,說我們要爭取時間加強準備,敵人也會更加增強,所以認定時間並不一定對我有利。實則當時情況,若從整個國際環境看來,可說抗戰的爆發是恰合時機。因爲在前一年十月德、義已建立柏林、羅馬軸心,一個月後德、日又締結「反共公約」,翌年義加入,「軸心國」成立,我們處境漸趨不利。到抗戰次年,國際姑息主義在慕尼黑協定達到巔峰,我們若到彼時才發動抗戰,將是非常困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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