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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紀瀅: 記王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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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記王芸生 陳紀瀅 王芸生死於本年五月三十日,在北平,享年七十九歲。他的功過是非,留待後人去評論;但對大公報而言,他確曾有貢獻;惟將大公報葬送,他確也有罪過;編撰七本「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奠定了他的學術地位。謹記其一生,爲後世鑑。
著者謹識
一、乍聞噩耗心情起伏,但未久即平靜下來。
我聽說王芸生的死訊,是今年六月初,由李浮生先生傳來的。浮生先生於五月底去港公幹,六月上旬返台。有一天早晨,他打電話給我,說:「王芸生死了,香港偽大公報刊登的。說他是死於本年五月三十一日,是病死的,得年八十一歲。」因爲他知道我曾在大公報與他同事多年,本乎關愛之情,首先把噩耗傳達於我。於是我謝了他就把電話筒放下。乍聞此信,甭用說是一個有關係的新聞人物,就是每年閱讀報紙上的喪葬消息,以及廣告欄中的訃文,其中除毫不知情者外,凡曾耳聞與雖不相識卻令人久仰的黨國元老、軍政領袖、或社會名流的不幸消息,都會令人從內心裡發起一種嘆息之聲,心波興起一種漣漪的。西洋人管這種叫做同情心( Sympathy )。西洋人有許多地方不如我們,但以喪禮來說,比我們莊嚴而隆重。我曾有過多次親身經驗,如行葬禮時,欞車與喪家所經過之處,兩側人群無不垂手站立,而道路上的行車也無不停下,讓喪家的車先走,比我們出殯吹吹打打,滿街熱烘烘的形象,顯得肅穆得多。這當然是閒話。
我聽了浮生先生的電話,其初怦然一動,覺得這麼一位與我相識多年的鄉長、政論家與我崇敬的新聞界前輩竟死了,不管他現在與我們是敵對地位,世人對他評論如何,站在純私人立場,我禁不住內心起了惋惜之意。腦海中浮起了他的儀容,甚至於他的夫人、兒女的形象。從我認識他起,一直到最後與他握別的情形,一幕一幕,從一個地方到一個地方(天津、武漢、重慶、上海)見面與工作情形,都映在眼前。但又想想第一代大公報人物如季鸞先生死於民國三十年,享壽僅五十六歲;政之先生死於民國三十八年,享壽也僅六十一歲;達詮(鼎昌)先生死於民國三十九年(香港),也不過六十三歲。與芸生同代人物,如何心冷死於民國二十二年,使得年三十六歲;許萱伯死於民國二十七年(香港),死時也不過四十歲左右。與他一同工作最長久的曹谷冰,可能比他大兩三歲,大陸淪陷後,一直沒沒無聞,聽說早已去世,究竟是哪年?享壽幾何?迄今不知。再有與他同輩份的金誠夫與李子寬,若尚在人世,也超過八十歲了。與他不能算同輩的有許君遠也於五十六七年去世。我是第二輩大公報的「客卿」,論地位,我是邀寵逾份,因爲自上至下始終沒拿我當職員看待,以「客卿」相視;論年齡,我比第二代大公報諸君子都小個六、七歲與七、八歲不等。大概我與孔昭愷和趙恩源歲數差不多。
乍聞噩耗後,我的確有半小時之久,內心起伏不已,想到這批人,也想到大公報的輝煌的歷史,甚至於也想到目前在香港爲中共作統戰的偽大公報。
當時,我對芸生死時年齡稍有懷疑,因爲我記得他比我只大個六、七歲,大不了那麼多。我最後看見他的容貌,還是一九七七年,他隨同廖承志的一個訪問團到日本,讀賣新聞上有他們到東京下飛機時的鏡頭,在多數人中,我辨別出兩個人的形像:一個是謝冰心,一個是王芸生,都顯得老多了。這是自然現象,不足爲怪,他們若是看見我們今天的相片,也一定有同樣感覺。
芸生身體素健,平素甚會保養。他能活到這麼大的歲數,自然不算短命。但是不想往事則已,想起往事,總不免令人傷感,雖然他是站在敵人那方面,人總是死了嘛!
大約在乍聞噩耗之後半小時內,我曾興起以上的情緒。
本年六月二十日的一個下午,我忽然接到前中央通訊社副社長兼總編輯、刻改爲顧問老友彭清兄的一個電話,他告知我,王芸生死於本年(一九八○)五月三十日,年七十九歲,中共曾於六月十九日開追悼會等等……。可知香港偽大公報所載死期既不對,年齡又不符。替大公報賣了一輩子命的王芸生,死後連「自己」的報都弄不清楚逝世日期及年齡,可知中共統戰之虛謊了。
我既知道了中共爲他發起追悼會的內容,反而覺著衷心慰然,因爲揭開了多年的一項謎團:他至死不是共產黨員!
二、看!中共給他的悼詞!
中共新華社於本年(一九八○)六月十九日,對外發出一項電訊,大意說:「我國卓越的老一輩新聞工作者、無黨派愛國人士王芸生同志,因病於一九八○年五月三十日在北京逝世,終年七十九歲。王芸生同志的追悼會,今天下午在政協禮堂舉行。王芸生同志是政協第五屆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委員、中日友好協會副會長。爲悼念王芸生同志,葉劍英、鄧小平、彭眞、鄧穎超、烏蘭夫、彭沖、宋任窮、廖承志、周建人、許德珩、胡厥文、朱蘊山、史良、沈雁冰、康克清、李方、玉首道、楊靜仁、張沖、莊希泉、胡子昂、榮毅仁、劉瀾濤、桂定一、李維漢、胡愈之、王昆侖、班禪額爾德尼、卻古賢贊等送了花圈。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以及各民主黨派中央、全國工商聯合會和一些無黨派人士也送了花圈。參加追悼會的有烏蘭夫、彭沖、朱蘊山、史良、王首道、莊希泉、李維漢、胡愈之、王昆侖、班禪額爾德尼、卻古賢贊等,以及部份在京政協常委、委員、有關方面負責人,王芸生同志的生前友好和羣衆四百多人。」
內容又說:追悼會由「全國政協」副主席劉瀾濤主持。「政協」全國委員會副秘書長劉寧一致悼詞。悼詞說:「王芸生同志是天津市靜海縣人。一九二五年五卅運動時,他參加了反帝鬥爭,擔任宣傳工作,因而受到北洋軍閥的迫害。一九二六年他在上海繼續參加反帝宣傳運動。隨後王芸生同志長期從事新聞工作,擔任天津商報總編輯、上海大公報總編輯。一九四八年底,他響應中國共產黨的號召,從上海經台灣、香港進入華東解放區參加革命。一九四九年三月,他到達解放了的北平,發表了『我來到了解放區』一文,暢談了自己的認識過程,隨即和全國人民一道,參加建設新中國的行列。一九四九年五月,他隨軍進入上海,發表了『大公報新生宣言』,隨後作爲全國新閒工作者的代表之一,光榮地出席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次全國會議。」悼詞又說:「中共政權成立後,王芸生同志歷任華東軍政委員會委員、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員、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副主席、政協第一屆全國委員會委員、第二、三、四屆政協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第一、二、三、四居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等職。解放以後,他在主持大公報期間,在黨的領導下爲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宜傳工作,作出了積極的貢獻。王芸生同志對中日友好關係傾注了滿腔的熱情,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日本問題研究家,爲發展中日兩國友好關係和兩國人民的友誼,做了大量工作,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悼詞最後又說:「王芸生同志堅決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努力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注意以迨世界觀,他熱愛社會主義祖國,十分關心台灣回歸祖國,完成統一的大業。」
三、私訪偽滿
民國二十二年八月,我應天津大公報張季鸞與胡政之二位先生之命,自上海區郵政管理局請例假半年,令我去東北秘密採訪偽「滿洲國」建國週年。因我自「九一八」(民國二十年)起,即在哈爾濱替大公報寫秘密通信,薄有成績,又兼人地兩熟,因之大公報高階層的構想,遂落在我的身上。恰好,我在郵局已服務滿六年,照局章我可以享受半年例假( Long Leave )的待遇。又兼季鸞先生來函的殷切寄望,所以我就毅然決然答應下來。我於那年七月中旬,攜眷由上海,搭乘通車未久的平滬直達藍鋼車,由北平轉平漢路,再乘轎車到了安國齊村,把家眷安排停當,第三天,我就隻身去天津,向季鸞、政之兩位先生報到,並商訂訪問重點、與於回程日期等等事宜。在談話中,張、胡二氏一再顧慮我的安全問題、我也把我預備應付方法報告一遍,以及假名片與假證件拿出來讓他們看。主要託詞是回哈埠探視叔疾,並於一個月內返回。但是我最大仗恃是人頭兒熟,關係多;偽「滿洲國」內有幾位大官的幕僚是我認識的,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張、胡二氏的顧慮與叮嚀,絕對是善意,但也不無預言在先,一旦出事,也可減輕責任之意;我之種種設詞,勇於負責,也無非是因年輕氣盛,甘於冒險,一種好勝心理之發酵,對安全也無絕對把握。若在今天,不可能有此「勇氣」,更甭說「好勝」心理了。可知年齡因素之與冒險,有不可分的關係。
那時候,東北正是鬧義勇軍時代。北寧路已斷,只能由北平到山海關,關外一段已斷絕。只有海上交通,由塘沽到大連。凡中國人到東北去的,日本人都認爲與東北義勇軍有關係,一定要審問個清楚明白,始能放行,我在塘沽乘的是日本「長平丸」,沒進入大連港口前,就被水上警察署的特務,從人叢中「選出」於登岸後跟他們到警察署訊問。訊問了一小時多,並且檢查了我的證件與行囊,才獲得釋放,同行數人則被扣押。我當夜轉往偽京(那時已不叫「長春」,而叫「新京」)住旅館後,次日即展開採訪工作。我能大搖大擺地逛偽國務院,全仗著我有人事關係及一個新聞從業員的採訪技巧,瞞得過偽滿警衛與內部職員,不讓他們覷破我是假冒客人、一個敵對方面的記者。我不但會晤了若干負責官員,並且取得了若干重要資料,滿載而歸。兩天後,我再到哈爾濱,這是我人地兩熟的地方,住在叔叔家,叔叔窺知我的任務,也不加多問,他多方面掩護我;使我不但完成偽滿建國週年的經濟、軍事、教育、社會、文化及日本各種已實施的吞併偽滿的計畫與政策,我並且乘船沿松花江到佳木斯;乘火車由哈爾濱到綏芬河一帶做實地勘察,把日本人移民情況,做一徹底瞭解。我又利用郵政員工的經驗,把搜集的資料,預先自哈爾濱寄到天津大公報,使我不致受資料之累。這也是一般人辦不到的。因爲我知道怎樣可躲過日偽的檢查,使我的郵件毫無阻礙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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