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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軍余: 追念同學張季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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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追念同學張季鸞君
王軍余
張君季鸞,和我由同鄉而同學,向稱知己。當彼此在青年時代,他對我的求知路線,曾蒙多方擘畫與指導,因令我終身感佩,時時悼念!
我現年已屆八十有二。距季鸞逝世,已二十一週年。茲爲永誌弗忘計,特將他的生平言行概況,凡我親見親聞者,略作敍述如下:
季鸞名熾章,筆名少白,爲陜西榆林縣張翹軒公次子,翹軒名楚林,係清光緒時名進士,曾任山東鄒平、寧陽等縣知縣,善折獄,治盜有方,巡撫張曜奇其才,屢加保薦。
季鸞在山東誕生,少極聰穎,讀書過目不忘,爲翹軒公所鍾愛,年未弱冠,四書便爛熟胸中,作文一揮而就,詞意超群。翹軒公去世後,隨眷返榆,就讀田善堂先生私塾,榆人稱爲才子;旋赴省受業於名儒劉古愚先生門下,復由榆林當局保送住入三原宏道學堂,考試屢列前矛,爲朱交卿學憲所賞識;繼由宏道學堂保送東洋留學,入早稻田大學,未久便能默念日文字典,知者無不驚奇。
清宣統時,君曾一度返榆,臨行時,力勸我隨往東京留學,以期發展,並謂:「榆林地屬邊陲,風氣閉塞,又無好的學校可住,青年多半守家在地,荒廢終身,況且你的天資聰慧,留滯家鄉,不很可惜嗎?爲地方開通風氣,爲社會革新事業,都是我們青年應負的大責任,幸勿遲疑自誤,將來後悔莫及,」云云。他的這一番美意的勸導,早已打動我的心扉,奈因家庭間對於遠涉重洋,絕不同意,我當答應,容緩考慮,一俟籌得一筆學費後,即便登程,以步後塵。季鸞走後,隨向家人設法懇求,幸而籌得現銀三百兩,逕自由津登輪赴日,並拍電通知季鸞。扺東京時,蒙季鸞親往車站,將我迎至他的寓所。清時初出國者,仍多蓄髮辮,季鸞見而笑謂:「你爲革命而留學,要此贅物何用?」當取利剪,親手爲我剪掉。隨爲我介紹入同文暨川端晝學校,後並勸我參加同盟會,兼協助組合夏聲雜誌,冀早具革新中華之旨趣。季鸞的侄兒阜生,被攜至東京,督促勸學,其鼓厲後進,亦不遺餘力。
武昌起義後,季鸞先我旬日返國,行前謂我道「這次起義,必獲成功,我決意先行回滬,協助于右任先生,鼓吹革命思想,期早達成目的」。抵滬後,他便直入民立報館,擔任編輯。彼時該報爲黨人唯一言論機關,得君襄助,大有起色。民軍進展之速,該報實與有力。爾時留東學生,都因學費來源隔絕,無心繼續向學,紛紛相約返國,分途去往各地協助革命軍。我亦率同張阜生等眾,回滬加入黃復生組織的炸彈隊,秘密轉往天津輸送炸彈,正擬第二日起程間,忽閒南京克復,季鸞遂囑我率同阜生等轉赴南京,看見街巷中,還堆滿死屍,我同阜生,分任該廠保管主任,暨會計職務。不久南京即成立新政府,由參眾兩院,公舉孫中山先生,爲民國第一任大總統。總統對季鸞極信任,當被任爲總統府秘書。總統就任的第一文告,即出自季鸞手筆。
總統就任的前一天,聽說下令強迫剪髮,肅清餘孽。我乘坐廠內的黃包車,擬赴下關,沿途去看熱鬧,遽意一出廠門,一個警察,便拉住我的車夫,要剪他的髮辮,車夫當即跪地,懇我爲他說情保留,我對此已是高興之不暇,那能說情,隨呼警察說:不管他,剪了再說。當見沿途剪髮隊,絡繹不絕,街道上、火車中、江岸邊,遇有垂辮者,無不立予剪去,尤其是乘船上岸的人,上一個,剪一個,其間有不願遂爲割愛者,則多跪地求免,也有手提斷髮垂淚而歸者,也有摹頂長嘆,或大笑者,種種現象,一時映入眼廉,煞是好看,且覺大快人心,一俟返回時,街上已盡光頭了。抵下關時,街上忽遇季鸞,他笑著問我說:「你今天看的剪髮,是否和我前在東京與你剪的情況一樣?」我當笑著答道:「若不是你當初親手強迫的話,說不定我還保留至今,才和這裡的人們,一齊湊熱鬧的送掉哩!」季鸞隨又說:「這不是笑話,革命成功,就是由強迫來的,爲的是除舊更新,舊的習慣,若強迫革除,新的那能會逐漸展開?以後進行步驟正多著呢,這才是開始的努力啊。」說罷,彼此分道歸去。
未久,北京亦成立政府,中山先生旋即將總統位置,讓給北京袁世凱,在此期間,陜西省亦已光復,我打算回陝,蒙季鸞君向于右任先生,爲我籌得旅費,先後同阜生均返西安,阜生就任省立第一中學校長,我則創辦陜西美術學校一所,除自任校長外,兼任各中學師範美術教員,從此便和季鸞又一度遠別了。
民二,季鸞入北平,擔任民立分報社總編輯,因宋教仁案,直言不諱,爲袁世凱所忌,被捕入獄,備嚐鐵窗風味,出獄後,仍返滬,旋組中華新報。
民十五,赴天津,適逢舊大公報,停刊巳久,某日,君與吳達詮散步在天津街頭,路過該報社門前,忽觸動靈感,當指該社謂吳道:「此報停刊是很可惜的,不如我們把它接過來,從新辦理,豈不甚善?」吳對君極信任,聞言當表贊同,並願經濟協助。就這幾句簡單的話,把該社交涉到手,並聯合胡政之,吳達詮三人分主其事,擇日開辦起來,季鸞擔任總編輯,每日時評社論,除請學者名流自由投搞外,其餘悉由君自理,每屆半夜時始發稿付印,旋因舊的印刷機出版遲滯,又向國外購回新式輾輪式機器一架,該報印刷既便捷明顯,稿件資料,尤爲新穎而翔實,論文且主張正義。聲譽益隆,銷路大爲暢旺。名馳中外,此大半皆由君之心力所造成。
正在發展期間,忽逢七七事變,於是輾轉遷移至滬,至港,至渝。民卅年春初,美國米蘇里新聞學院,贈大公報以榮譽獎章,君謂此章應移贈全國新聞界,其謙盛有如此者,君在報界垂三十年,最惡賄賂行爲,當軍閥互爭時,有某公贈金萬元,不受;又某公請其出任某部次長,亦遭拒絕,當時余適在座,詢其何以固執乃爾?君笑謂:「我在報界如同守節,快到建牌坊的時期,豈肯半途失節?」其恬澹清高,又如此者。
直奉戰爭時,君於某晚匆匆自外歸寓,對余曰:「不得了啊!內戰擴大至此,不知將何結局,我適在中原公司樓上,占了一課,雖說不要緊,然而時間延長,生靈塗炭,固成問題,一旦釀成重大外交,那就危險極了!」說罷,乃復言曰:「不得了啊!」其對國事憂心如焚,更非常人所能及。某年中央成立參政會,被政府聘爲參政員,對國事尤多所擘劃。
他平昔喜練拳術,且酷嗜研究昆曲,余在津時,每遇拳師,曲師,出入其門,案頭購置各種詞曲不少。于右任先生曾於君五十壽,贈詩有云:『榆林張季子,五十更風流……。』其興趣風雅,尤可知其概略。
到晚年時,因元配高氏,尚無後嗣,由乃妹季珍之介紹,繼取了一位年輕的太太,期續禋紀,後果不負所望,乃至五十歲時,終得一子,乳名招弟,殊感快慰。所以季鸞在生前每對人樂道其生平的三大快事:「一、爲民元與孫大總統擬作就任第一文告。二、爲美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贈大公報榮譽獎章。三、爲五十得子。」其孝行尤堪足述。民二十三年返榆,爲其先太翁翹軒公慶百年陰壽,中外名流,均贈有祝詞,並由蘇州運回紀念石碑一座,係章太炎撰文,于右任書丹,蘇州集寶齋刊石,一時號稱三絕。外有李根源書的路碑文一紙,其追遠孝思,尤非常人所可比擬。爾時各校紛請講演,而君並請各生提案質疑,乃各生故出難題以詢,然均被君隨時答覆,無不中肯,咸爲驚服。
同時見榆林貧寒子弟甚多,召集地方同仁等籌募獎學金數千元,君首先書洋五百元,足徵慷慨好義。榆林革新工廠,亦由君所創辦,其爲桑梓供獻不無小補。民二十九年,與余曾在西安盤桓數日,即乘機飛渝,不意從此一別,竟成永訣!
季鸞飛渝後,我則於民三十年間,以省政府諮議兼派爲榆屬民眾督導委員,返榆工作。那時榆林境內,因連年災荒頗重,地方各團體,請擬電季鸞,轉請中央救濟,正待拍發間,忽聞報載,君於九月六日,因積勞在渝逝世!噩耗傳來,痛惜殊深!
政府以其功在黨國,明令移靈西安,公葬翠華山,陝北各界,並請余設計建石碑於榆林城內蓮花池畔,以爲永久紀念。嗣又由地方人士,因擴大紀念前賢計,擬在榆籌設季鸞大學一所,藉以培育青年,而資表揚。其生平所著論文,在大公報者,最爲宏當,歿後由胡政之搜輯兩厚冊,題目:『季鸞文存』,『並序稱爲一時代之活歷史,是文人論政的典型』,見者咸珍視之。國人至今猶稱君與前水利專家李儀祉(宜止),暨佛學大師印光,爲陜西三傑,可謂確論。
◆ ◆ ◆ 全文完 ◆ ◆ ◆
以上《追念同學張季鸞君》,是以光碟版中華民國五十一年《傳記文學》雜誌總第7號中同名內容全文爲發佈底本,另行訂正了光碟版文本中若干訛誤,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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