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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正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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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李清正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曾任金門縣縣長 中國國民黨金門縣黨部主任委員 出生年次: 民國三十三年 訪問時間: 民國九十年五月十七日 九十一年八月十四日 訪問地點:中國國民黨金門縣黨部會客室 訪問/校閱:卓遵宏、董群廉 紀錄/整稿:董群廉 家世與早年經歷 我是金門古寧頭南山村人,民國三十三年出生,在家排行老二,有一位姐姐,三位妹妹,一位弟弟。家父務農爲生,採蚵爲副業。金門是大陸東南邊隅的一個小島,面積只有一百五十平方公里,內無高山峻嶺,也無長川大河,年雨量雖然不少,但因地形偏狹,雨水無法蓄存,下雨後馬上流入四周的海域,所以農地都是一些早田,土壤貧瘠,不利農作物生長,主要農產有甘薯、大小麥、花生等,肉類、蛋類十分缺乏。一般來說,農家生活都很清苦,所以我從小就要幫忙家中的農務。
金門早期居民都向海外發展,因此有「僑鄉」的美譽,許多鄉民遂依恃僑匯維生。我父親年輕時亦曾跟隨大伯赴印尼謀生,留三叔在鄉看管祖業,惟三叔不善經營管理,大伯遂令家父返鄉接管家業,家父返鄉後,刻苦耐勞,成家立業,並致力於農務,撫養六位子女成長。
民國三十七、八年大批國軍進駐金門,大部分的軍隊部借住在廟宇、祠堂及民宅,我們家大廳就住滿了部隊。古寧頭戰役前後,情勢非常緊張,戰前就有訊息說:「共軍要來攻打金門」,當時我年紀還很小,記憶不是很深刻,只記得跟隨著父母親逃避戰火,過著逃難的生活,依稀記得大戰的前一天就有砲擊聲,家父帶我們全家疏散到西埔頭的外婆家,第二天當戰事擴及西埔頭時,我們全家又從西埔頭逃到后湖的姑媽家避難。后湖距離古寧頭戰場較遠,緊張的心情也才稍爲穩定,後來我們在姑媽家住下來,大約經過半年的時間才遷回南山。
在我童年時代,生活條件很差,物質很貧乏,不但民眾生活很清苦,軍隊的生活也好不到那裡,不過軍中的米糧還算充足,小時候我最喜歡吃部隊的鍋巴,也時常纏著阿兵哥叔叔講述故事,因爲從小與軍人爲伍,嚮往軍旅生活,所以也成爲我以後來投考軍校的原因之一。
啟蒙教育與八二三砲戰 小時候我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有一段時間時常生病,病情還蠻嚴重的。那時候讀小學沒有像現在,年齡滿六足歲一定要入學受教育,我是九歲才開始上小學。記得在古寧小學的階段,我經歷過二位校長,一位姓張,身材胖胖的,我們學生給他取一個綽號,稱他「大胖張」;另一位校長姓陳,名字已不記得。他們二位都是大陸籍人士,辦學都很認眞;他們都住在學校裡,以校爲家,記得我讀小學時,學校對外的各種比賽,我們學校時常得到前三名。
老師的教學態度也都很認眞,師資有一半是金門本籍的,他們大都是簡師科畢業,如李增祥老師,在民國四十二年就已經到校了;有部分老師是大陸籍人士,他們大都是師範畢業,這些人中有的是在大陸淪陷前就已經在金門教書了;還有小部分老師是部隊的幹部來支援的,例如我們的音樂老師就是部隊的政工幹部,他歌唱的很好。
我先後讀過二所小學,「八二三砲戰」之前我是在古寧頭讀的;戰後,轉學到金城「示範中心小學」(現在的中正國小)就讀。「八二三砲戰」那天我剛好在學校,砲擊的第一波主要目標是太武山區,後來才轉向全島各地,一直打到天黑,砲火非常激烈,我躲在學校的防空洞裡,等到砲火稭爲停歇後,才快步跑回家。那時發現太武山方向天色通紅,可能太武山區有彈藥庫或油庫被打到,正在燃燒。
往後幾天,砲火愈來愈猛烈,可能是我們南山村的四個角落都是砲陣地,因此成爲中共砲火攻擊的目標。那時砲擊都發生在下午及傍晚時分,這與太陽的照射有關,上午太陽從東方升起,大陸觀看金門是逆光,火砲不易瞄準;下午太陽照射我們的陣地,從大陸觀看金門就很清楚,所以共軍火砲都在黃昏時分開打。我們村中房子沒有一間是完整的,每一棟房子多多少少都挨過砲彈,我們老家的房子被打爛了,看到房子倒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那時只有一個念頭:「逃命要緊」,所以我們全家就開始第二次的逃難,也是跑到后湖的姑媽家。后湖村附近沒有砲陣地,所以落彈的機率相對少了許多,村莊受損的情形比較輕,相對的比較安全,所以我們就在姑媽家住了下來。
停火之後,很多人疏遷到台灣,我父親的觀念比較保守,他自己評估沒有其他特殊的專長,如果疏遷到台灣,不知道要靠什麼生活。他惟一的專長就是種田,種田自然離不開土地,我們的根本還是在古寧頭那裡;何況那時候我們兄弟姐妹都還小,沒有謀生能力,所以家父不敢搬遷。他又根據古寧頭戰役的經驗,認爲戰爭不會常年都在進行,再過一陣子砲戰就會停止,我們很快的就可以返回南山生活了。
中共宣佈「單打雙不打」之後,我家就搬到金城,在南門里租了一棟房子。戰後,全島校舍受到嚴重的損毀,曾經停課一段時間,後來才陸陸續續開學,我因就地之便,轉入了金城「示範中心小學」就讀六年級。小學畢業之後,進金門中學的初中部就讀。
中學生活與從軍之路 最初我們家暫時住在金城,不過我家的耕地全在古寧頭,父親必須時常返回古寧頭耕作,那時交通還不是很方便,家父往返於金城和古寧頭之間覺得很不便。情勢穩定後,他就把家搬回南山了。民國五十二年,我初中畢業,又考上了金門中學的高中部。我中學期間都住在學校的宿舍,金門中學的宿舍和部隊的情形差不多,都睡通鋪,一個寢室大約睡了三、四十人,那時晚上還有晚自修,學校有自己的發電機,每天晚上固定的時間發電,不過發電機發電時的聲音很大。
我就讀初中部時,本籍的老師還沒有培養出來,那時的師資差一點,尤其是英、數、理、化的課目,老師大部分是半路出家,由軍中的幹部退職轉任,通常都不是科班出身;還有許多課目的老師是部隊的幹部來支援的。當時金門實施戰地政務,司令官是金門黨政軍的最高首長,一元化的領導之下,司令官不但要管軍政上的問題,民政上的問題也要負責,所以學校師資的缺乏自然也要解決,教育主管單位透過戰地政務政委會,向部隊借調學有專長的軍官到學校來兼課,例如教我們生理衛生課程的是部隊的一名中校來兼任的。
到了我就讀高中部時,金門本籍的老師逐漸學成歸來,例如前縣黨部主任委員李金塔教過我們英文課,前福建省省主席吳金贊教過我們三角幾何。但當時專業課目老師仍然無法齊備,仍不時要向軍方申請支援,例如我們高三的數學老師就是一位海軍中尉軍官來支援的,他名叫葉仕文,後來幹到海軍中將副總司令退休。
高中時期,我個人並沒有感受到升學的壓力,可能金門距離台灣稍爲遠一點,所以升學的壓力比較輕一些。我時常參與救國團的一些活動,例如我經常去支援金門戰鬥營,擔任嚮導的工作。就我個人的感受來說,金門中學那時候的教育是朝五育均衡發展,尤其是體育方面,我們學校每天的最後一節都排定體育活動。金門中學的運動場,各項運動場地齊備,單槓、雙槓、木馬、網球場,籃球場都有,我平常除了打籃球以外,也時常操練單槓、雙槓,我早晚時間都安排運動,早上通常跑步,下午打籃球或做單槓、雙槓等運動。
這些運動對我後來的軍旅生涯很有幫助,因爲我把身體練得很好。記得我剛入伍時,教育班長說要體能測驗,其中一項是測驗拉單槓,那時的規定是拉六個及格,累加到二十個是滿分。我問教育班長說:「做多的有沒有加分?」他說:「沒有,最多就是一百分。」其實對我來說,拉二十個是輕而易舉的事,而這些成果都是我在金門中學這段期間奠下的基礎。
金門中學當時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很早就開始實施「軍訓課程」。我們從初中三年級就開始接受軍事訓練,從初中到高中,軍訓課目從單兵、伍、班、排的基本動作,隊伍行進到武器保養,槍枝分解結合,不停的演練,實彈射擊更是每學期舉行。在金門實施的是全民皆兵,每一個人從小就參與軍事演習。我在課堂上學會槍枝分解,結合,回到家就幫忙父親進行槍枝保養,因此對槍枝的性能非常熟練。記得入伍時,上完槍枝的分解結合的課程後,教育班長問:「有誰願意跟我比賽的?如果贏我,我請吃牛肉麵。」我自告奮勇說:「報告班長,我想試一下。」於是我倆就各自拿了一把槍,哨聲響起,開始槍枝分解,從分解再到結合。結果我做完了,班長還沒有完成。班長問說:「你爲什麼做得這樣快?」我說:「我從初中三年級就開始摸槍了。」教育班長說:「噢!你們金門中學的軍訓做得很成功。」
高三畢業那一年,我和其他同學一樣面臨著升學與就業的決擇。那時候我就曾評估,家裡的經濟情況並不足以支撐我就讀大學。在我就讀初中,高中時,家裡就已經感受到經濟上的壓力,每次學校開學註冊,父親都必須先向別人借錢,事後再設法還款。我自己也了解,農家見到現金的機會不多,每年的農作物收成儘管不少,但卻賣不出去。每次的寒暑假,我都要回家幫忙農務,特別是寒假下海採蚵,褲管都要捲得高高的,但每次採蚵回來,雙腳都凍得抬不起來,所以我能體會農家謀生的辛苦。那時候資訊又少,也不知道讀大學還可以打工。
當時戰地政府一直鼓勵青年從軍,不但行政官員鼓吹,救國團也時常舉辦說明會,學校教官更是利用機會介紹。兼任數學老師,那位海軍中尉葉仕文剛好教我們高三數學,他也半開完笑的說:「你身體很不錯呀!你很適合幹軍人。」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下,我自己也覺得幹軍人也不錯呀!不必再煩惱就業的問題,幹軍人基本上就是從軍報國。我們那一屆畢業班才二班,總人數也才九十多人,但是當年報考軍校的同學就有十三位,其中報考政戰學校的就有八位,如果加上在台灣就讀高中而同時考上的辛寬德,一共有九位金門人,我們號稱「九條好漢上復興崗」。到目前爲止,我們這些投考軍校的同學成就都還不錯,絕大部分人都升到上校,其中有三人升到將官,包含陸軍官校二人,政戰學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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