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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汀看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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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黃汀看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 民國二十三年 訪問時間: 民國九十二年八月十四日、 九十三年七月六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湖鎮殘障協會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日據時期 我民國二十三年出生,世居金門縣水頭村,有一弟一妹,在家排行老大。日本占領金門時,我尚不懂事,不過據媽媽說,當時民間盛傳日本人很凶殘,在大陸殺了很多的中國人,所以日軍一上岸,爸媽帶我躲到村郊的大菅芒的草叢下,只是年紀很小,我沒有任何印象。
日據時期,村裡的目軍給我的印象是伺養一隻很大的狼犬。小時候家裡還有一些田產,當時家家戶戶都種鴉片,我也常去幫忙拔除雜草,也吃過鴉片籽,印象中的鴉片籽很香,那時常和洗蚵的蚵水一起煮,很好吃。不過,父親因種植鴉片,因此染上抽食鴉片的惡習,田產被典當殆盡,稍大的地瓜也拿去換錢。日據後期,天時乾旱,收成不好,謀生困難,又因大陸經濟封鎖,金門普遍發生糧荒。
當時廈門糧荒的情況比金門更爲嚴重,餓死很多人,聽說幾斤的地瓜籤就可以換得一名小孩。糧荒時期,大人尚自顧不暇,小孩讓人收養,等於是放小孩一條生路。金門人在那時候收養了多廈門的小孩,我家隔壁鄰居,就收養一名廈門小孩,年齡大約和我相仿。
不幸的父親也在那糧荒階段病倒了,當時我和母親爲生活得天天外出,撿拾大農戶遺落不要的麥穗,或挖掘農田收成後的「旦稱」(音譯)地瓜。父親吃完這三個「腳車餅」後,在家無存糧的情況下,就這樣活活餓死了。當時家境困難,無力購買棺材,在父親友人的協助下,用門板釘成棺材,就草草將父親埋葬了。
父親死後,家境的困難可想而知。當時我才十一、二歲,弟妹年齡更小,爲了生活,我常和母親挑著芒草到后浦販售。母親挑大擔,我挑小擔。有一天,我和母親按往例挑著二束芒草,上后浦叫賣,市街上有人在炸油條,母親停下腳步,要買條油條給我吃。好巧不巧,此時盟軍的飛機剛好在后浦的上空盤旋偵查,街上的人一陣騷動,我們原想躲入街上的民房,但屋主不願讓我們躲,我們母倆只得循回水頭路狂奔,我們連跑帶爬,狂奔到「甕仔公」(賢厝附近,現在公路拓寬,遺跡已不見),我們驚魂尚未定,空中又投下一顆炸彈,落點就在我們附近,我差一點被炸死。
而在稍早前,后浦的舊「巴剎」也遭盟軍投彈,死了很多人,舊「巴剎」炸了一個很大的坑洞。我有一位朋友林金西(音譯),綽號「狐狸」,他在盟軍飛機臨空之時,他機警的鑽進豬肉攤的桌下,結果被炸彈挖起的沙土蓋滿全身,攤桌上的切肉刀震落在地,差一點就命中他。我再回后浦看災情,但見市街一片狼籍。
國軍初到 民國三十八年,我年滿十五歲,平時除農田耕作外,農閒也下海打魚。國軍進駐前,我就在水頭碼頭海域牽罟。那時族長和友人共同投資,購置了四艘漁船,從事捕撈事業。當時由兩艘漁船拉住海中一張大綱,每艘各拉住網的一端,漁船固定在海中停泊不動,魚蝦隨潮水進入網中,待退潮時,漁船收網,漁民即可檢視捕撈成果;漲潮前,漁民再次將漁網張開,等待另一回合魚蝦的入網,這種捕撈方式,我們稱爲「虎網」(音譯)。
當時族長聘請臺灣的師傳來指導,船伕則聘自大基陸鄰近各縣的人。當時我在船上當學徒,負責一些雜務,例如協助收網、架網、補網、染網,並聽候師傅和船伕的臨時差遣。當時正逢國軍陸續撤退來金,特別徵用沿海漁船協助運載,或從事海中接駁。當時有火輪停泊在中港,部隊下令這二艘從事「虎網」的漁船前去接駁。從事「虎網」的漁船,桅竿和船帆原本均是卸下的,槍兵押著我們重新將將桅竿樹立,船帆重新揚起。但因語言不通,船上的人無人聽得懂「北京話」,由於溝通不良,以致雙方情勢緊張狀態。
海上行舟是一門專門學問,帆船操作,掌舵者必須熟悉風勢,並順勢操帆,船首向左、向右,船帆該升該降,都有一定的規則;海上行舟,無法直線航行達到目的地,船首可能先要順風勢走一段水路,到一定矩離,再左轉或右轉朝目的地前進,這些操作全憑舵手的經驗。當時槍兵是一位「北仔」(金門對大陸外省人的通稱),他既不懂水性又兇巴巴的,見船伕未依指定方向前進,不問情由就用槍托追人打。船伕躲避不及,拿櫓抵擋,順勢將這位槍兵掃落海裡。當時我尚是一個小毛頭,見事態嚴重,船隻一靠岸邊,我便藉故下船,趕緊開溜,並躲到山裡,至夜晚才敢回家,從此再也不敢回到船上。
國軍陸續進駐,絕大多數借住在民房,拆門板當床鋪幾乎是通例。初到的部隊軍紀很亂,也不知是不是正規部隊,有些軍人常藉故找東西,把百姓全家人趕出門外,盡情收刮財物,將值錢的東西全部拿走。稍後,海軍來了,砲艇隊也來了,廈門淪陷後,湯恩伯的部隊也來了,當時司令部就設在得月樓。
我家護龍大廳原本充做牛舍,用來綁牛,這時來了一批「北仔婆」,霸佔護龍大廳當作廁所。早期金門人生活貧困,大家都有淹漬豆豉、豆辦醬做爲「鹹配」(開胃小菜),大家庭淹漬大罐,小戶人家淹漬小罐,這些淹漬品也不怕日晒,通常就放置在天井的石板上。在兵荒馬亂時期,物質缺乏,這批「北仔婆」一來,淹漬豆豉、豆辦醬全被掏光了。
戰時與戰後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古寧頭戰役爆發。不過,短短的三天,戰爭就結束了。但因戰爭非常激烈,傷兵處處可見,急需抬送醫治,軍方到處拉伕,見人就抓,許多壯丁心生恐懼,到處藏匿。我尚未成丁,但仍藏匿在「草間」(柴房),一直到戰爭結束。那天傍晚,晚飯之後,即攜帶二片瓦片到村郊的糞坑上廁所。上完大號,剛起身,我的雙條手臂立刻被架住。那時才十五歲,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扭頭一看,是二名阿兵哥,一名持著槍,一名扛著擔架,我像犯人被押著,走到陳寺娘(地名),扛擔架的阿兵哥說:「擔架讓你拿」,我就這樣被押著去抬送傷兵。
我整晚未回,家母急得到處找人,遍尋不著,遂痛哭失聲。而同一時間,我正和這二名阿兵哥,到處抬送傷兵,沿途見到傷兵就抬,最遠曾達湖下村。那時我個子矮小,就走在擔架的前方,而以前的路都是羊腸小道,黑夜走路,後方稍一快步走,我即被擠落埂底,跌得全身多處瘀青。
當時除了水頭的五三醫院以外,還設了許多救護站,例如賢厝、吳厝、東沙救護站,我抬回來的傷兵通常送到賢厝救護站。坦白說,當時的醫療設備簡陋,醫藥極度缺乏,專任的醫護人員也不多。當時能做的,只是擦擦碘酒,消消毒,重傷者根本無法醫治,只能抬放在牆壁一角,任其呻吟呼叫,待氣絕後,再行掩埋。
第三天,我的搭檔換了班。這一天,我們抬送的去處是水頭,地點就在關帝宮旁的一座二進大厝(彬叔公所有),水頭是我生長的地方,因此我對當地地形非常熟悉,尤其是這棟二進大厝是我讀私墊的地方。我們將傷患從大門抬進,立即從側門閃人,我怕他們到家裡找人,不敢立即回家,而是躲到山區,直到入夜以後才回家。母親喜極而泣,像是失而復得一個兒子。
戰後不久,各村派駐一名村指導員,負責處理全村事務,鄉亦設鄉指導員。不久,即開始組訓民眾,水頭是金水村,隸屬金山鄉,金山鄉鄉指導員劉青,他的兒子劉有祥稍長我幾歲,當時擔任金水村的幹事,他和我很要好。學校開張,我因劉有祥之助,得註冊入學「金水國校」。那時規定讀書者可免出操,所以很多人都趕報名讀書,不過早些時候報名者才有學籍,稍後報名者只能當旁聽生,旁聽生是沒有學籍的。我們的校長是盧金龍,老師大部分來自「怒潮學校」,有謝團龍、段德毅,還有一位姓徐,名字忘記了。
水頭村繁榮的歲月 我們這一班年紀都很大,國小畢業時,很多人都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因爲年紀大,所以很多人還負擔家庭生計。我讀到六年級,因爲做生意的關係,領了書籍就沒有再到學校。其實在此之前,我也時常翹課,因爲我必須到碼頭挑貨,賺取家庭的生活費用。
水頭是當時金門商船停卸貨物的港口,設有簡易碼頭,這座簡易碼頭是利用報廢的船艦搭建的,地點就在現在的電廠處。靠岸的是「萬富號」,是一艘報廢的登陸艇;橫在它前方的是一艘報廢的商船,稱爲「海臺號」。當初這艘登陸艇直接開到定位,拆除重要零件後,四面即用鋼筋、大木樁固定,大門打開,放下「船舌」,再用混凝土牢固,船修班又用大鐵鍊鎖住。「萬富號」固定後,「海臺號」商輪再開到前方,與「萬富號」成垂直排列,固定牢固後,即成簡易的碼頭,很多商輪即在此停泊卸貨,島上商家群聚碼頭買貨。
除了大宗貨品外,當時金門與香港通航,水手夾帶的泊來品,還有海軍從臺灣帶來的私貨,形形色色的貨品,充斥在碼頭,遇有船班或航期,碼頭人聲鼎沸,商人來買貨,村民受雇幫忙商人挑貨。挑貨郎,一支扁擔,二條繩子,就這樣做起生意,大擔者都被大人簽走;我尚是小孩子,只能挑些小擔的,利用挑貨賺取微簿的工資。我因爲省吃儉用,逐漸累積一些錢,年紀漸長,識見亦增,我慢慢的也買一些貨品來販售。
我第一次販售的是香煙,那時海軍夾帶進來二袋的香煙,賣給我二十元新臺幣(限金門通用),讓我小賺了一筆,從此開啟我從商之路。我家剛好有一破櫥櫃,沒有櫥櫃門,即推到大廳當作貨架,先從香煙和水果罐頭擺起。我媽媽看店,我仍在碼頭幫忙商人挑貨。當時的水果罐頭大都是海軍阿兵哥從臺灣帶來的,進價大概是一罐一、二元。初期類似無政府狀態,買得到貨,不怕賣不出去,那時是穩賺不賠。那時物資非常缺乏,售價隨商家自己定,通常賣一包,賺一包;賣一罐,賺一罐,有的利潤還不止於此。這種狀態一直到物資供應處和稅捐處設立,機關漸趨健全,全面查緝抬價,商家的利潤就沒有以前那樣好了,如果私自抬高物價,例如香煙定價是2元,商家賣2.5元,就會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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