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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金山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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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歐陽金山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民防隊員、村長兼中隊長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三年 (實際出生:民國二十二生)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一月二十一日、 九十三年八月十七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城鎮歐厝村歐陽宅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日據時期 我家世居金門縣歐厝村,民國二十二生。日據時期,家長爲讓我免去安岐機場做工,將我的年齡少報了一歲,所以目前我身分證登記的的出生年次爲民國二十三年。我的身世頗爲複雜,生父育有四子,我居最小。堂伯因未有生育,遂將我過繼給他。養父有六兄弟,均在馬來西亞發展,也賺了大錢,現在所見這一列數棟排列整齊的四合院,就是養父家族在民國六年所蓋的。養父家因人丁單薄,因在我之前,已經收養了一名同宗族的小孩,他大我數歲,所以我過繼給堂伯之後,仍排行老么。
日本占領金門時,我才五歲(虛歲)。日軍登陸前,養父母帶我逃到廈門的鼓浪嶼,在那裡住了二年,才等到星加坡同意我們一家人入境的許可書,我們一家即由星加坡轉到馬來西亞投奔養父的兄弟。養父因水土不服,在馬來西亞只待了一年多,得知日軍在金門並未大開殺戒,於是又輾轉回到老家。回到金門不久,養父就病逝了,那時我才九歲(虛歲)。養母亦罹患氣喘病,需長年躺在床上,而養兄對家計不聞不問,於是家庭重擔遂落在我身上。所幸父執輩在南洋發展有成,家中亦購置不少田產,可以雇工幫忙耕作,生活可以無虞。我則在養母的教導下,擔起監工的任務。
我從小聰穎,隨著年齡增長,邊習邊做,逐漸熟悉耕稼之事,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都是我一手包辦。那時我年紀雖小,但耕稼之事卻是甚爲熟練,我對農事處處追求完美,做得頭頭是道。日本來了數年後,開始強迫民眾種植鴉片,那時我已會犁田了,犁股、踏穴都自己來。鴉片種植,日本人會先來測量種植面積,收成之前還會再來預估收獲的成數,百姓收多少鴉片,就要繳多少。但多收者,仍有人會私藏,或自抽,或販售,不過這種私藏在當時是違法的。
日據時期,學校停辦,想讀書,只有上私塾。我仍記得上學第一天,拜「孔子公」(孔子像),滾過雞蛋。私墊的讀本主要是《三字經》和《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四書」,那時都是唸書歌,也就是注重背誦工夫,不求甚解,瞭解書中的意義是後來再自修的。古籍之外,也教讀尺牘,前期是比較簡單的兒童尺牘,後期讀過「秋水軒」。所以從小書寫家書,不必請人代勞。當時僑匯斷絕,生活所需,全賴耕作努力所得,我的青少年時期即在半耕半讀度過。
日據後期,日軍因軍事需要,在安岐構築新的機場,強制地區民眾參與勞動。十六歲以上的成丁都要參與勞動,那時做工者還要自己帶「五穀」去那裡煮,那時沒有米,大家都帶地瓜、地瓜籤,再指定專人負責伙房工作。本村有一名壯丁名叫「歐陽天瑞」,就負責在那裡煮飯,不過目前他人已過世。那時派工都由保長負責分配,那時因人數不足,即連十三歲的少年也不能免,我就是在那時候少報了一歲,才得以免去了這次勞動。
民國三十四年,日軍爲因應戰局變化,決定將駐金軍隊撤往廣東汕頭一帶,行前徵集地區的騾馬運送軍需行李,被相中的騾馬,不但損失一匹騾馬,即連伺主也得跟隨前往,有許多飼主因事先得到風聲,遂將騾馬放生。日軍牽到許多健壯的騾馬,但尚乏人跟隨照料,謠傳日軍到處找人,所以每遇日本人來村裡,我們就躲到村郊的草叢中。
國軍初到 抗戰勝利,金門收歸中央。民國三十五年起,金門開始實施徵兵,民間通稱「抽壯丁」,只因當時我的年齡尚小,所以印象並不深刻。民國三十七、八年間,部隊陸續進駐金門,最早到的是傘兵,隨著國共戰爭情勢逆轉,部隊大量撤到金門,其中夾雜著許多敗兵游勇。那時候物資奇缺無比,部隊什麼東西都缺,百姓厝內有什麼,他們就拿什麼,即連飯桶也缺,民婦使用的馬桶,也洗淨後用來裝飯。因補給未上軌道,軍紀逐漸失去控制,有些部隊軍紀非常不好,見雞抓雞,見牛牽牛,給民眾的觀感是亂七八糟。當時我種了一坵花菜,約四百栽,晚上我才去澆菜,隔天大清早去到田裡,發現全坵的花菜全被拔光,不留一株。我那時十七歲,見到辛勤數月的成果毀於一旦,遂在田邊放聲大哭。儘管猜測就是田邊的駐軍幹的,但因無當場抓到證據,也不敢去告。
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下旬,古寧頭地區爆發戰爭,史稱「古寧頭戰役」。還記得那一天午夜時分,有大批部隊進駐到本村,當時我們全村均已就寢,我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聞音趕緊起來開門,發現數名軍官站在大門口,他們請求入內暫歇,我請示養母同意後,即引導入內。我家是村裡較富裕的人家,大廳擺著一塊宴客石,我即引導這數名軍官入坐。我那時大概是十七歲,膽子還不小,就在石桌邊跟軍官閒聊起來。有一位位軍官表示,他們尚未用膳,是否能爲他們煮一些吃的東西。那時家裡只有地瓜、地瓜籤,沒有其他東西,我大嫂聞訊特別爲他們煮了地瓜粥。
當大嫂在廚房煮地瓜粥時,一名副官特別到廚房交代事情,因語言不通,他朝大廳比了大拇指,還比了許多手勢。我大略了解他的意思,他表示大廳上朝南而坐的軍官是他們的部隊長,地瓜粥耍弄乾淨一些。用完餐過後才沒多久,就聽到遠處槍聲響起,他們就接到命令到前線支援。事後,我推測這支軍隊應該是剛剛到援的胡璉部隊。
他們走後,我再沒有睡覺。那時槍聲不斷,村裡很多人都跑到煙敦山看火光,我也是其中的一位,那時也不知道危險。戰爭持續了三天三夜,結束之後,我奉養母之命到戰區探視住在古寧頭的姑母,看看姑媽是否安好,了解她家的近況及必要的協助。以前往古寧頭的路我也常走,那時常到姑媽家挑海蚵及海蚵湯。但這一趟,我從盤山,經湖南,才走到安岐後方的沙崗,看到死屍七橫八豎,重重疊疊,像是晒地瓜籤一般,幾乎無路可走。我年輕膽大,踩著死屍的間隙,跳著腳步,一路狂奔到古寧頭。
當初共軍突破海防線,即迅速占領安岐、林厝、北山、南山等村落,並朝后浦方向進攻,青年軍抵擋不住,逐漸後退,遂在浦頭山、湖南山一帶相持,胡璉的部隊剛好適時趕到,雙方在此進行決戰,造成雙方死傷慘重,所以此地死屍特別多。戰後,我並沒有參與戰場清理,不過有聽說因死屍太多,埋屍處都是利用現成的坑坑洞洞,所以水并和糞坑全填滿死屍,地瓜田的田溝也埋了不少屍體。
擔任分隊長 戰後,每村落派駐了一名村指導員,同時開始編組訓練民眾,當時凡年滿十八歲至四十五歲之男子均納入編組,稱爲任務隊。任務隊隊員每年都要參加一定時數的軍事訓練,我在四十一年開始參加軍事訓練。那一次,我的印象特別深刻,因爲我出操的動作非常標準,當時出操才三天,村指導員就叫我做分隊長。但那時我自認爲什麼都不懂,堅辭擔任分隊長,村指導員那時身兼中隊長,他罵道:「媽個屁!你做不做!」那時抗命是很嚴重的事,可能立刻會被送去關禁閉。在上級的強迫之下,不得不接受這項額外的職務。
出任分隊長後,我逐漸變成一位很特殊的人物,因爲遇有大部隊的集合、整隊都是由我來喊口令,那時金山鄉大隊的任務隊(民防隊)包括珠沙、古城、金水、賢庵各中隊,隊員上千人。我喊口令,不但聲音宏亮,而且預令、動令分的很清楚。所以每次集合,上級就指定我來喊口令。照規定大隊有大隊長,中隊有中隊長,大隊集合按理應由各中隊長(村指導員)來輪值,但最後竟派我一個分隊長來喊口令。
那時金山鄉鄉公所在官裡村的祠堂,祠堂前是一個大操場。記得有一次,金山鄉民防大隊在鄉公所前操場集合,隊員三三兩兩向鄉公所集中,早到的隊員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圍坐在球場上,有的追逐嬉戲,有的東倒西歪躺在草埔上休息,呈現眼前的是一幅雜亂無章的畫面。時間一到,我把值星帶往身上披,並在操場中央站立,原躺在草地上的隊員立刻起身,向操場中間靠攏,我喊著:「以講話隊形集合,○○中隊面向我,○○中隊在我左手邊,○○中隊在我右手邊,向右看齊——」我喊「向右——」的預令特別拉長,各中隊迅速成講話隊型站立,整個大隊立刻鴉雀無音。我喊「向右看齊」,隊員手臂立刻插在腰上,做出向右看齊的動作。等我喊「向前看」,部隊立刻呈現出整齊排列的隊伍,我再把部隊交給大隊長。
還記得有一次,金山鄉民防大隊集合,我剛好生病拉肚子,向村指導員報備免參加,並請副分隊長代我爲整隊,但副分隊長的聲音不夠宏亮,沒有指揮的能力。大隊長特別派村指導員盧定和來把我押去鄉公所,才一見面,大隊長就拿著哨子和值星官的紅帶子遞給我,問說:「你是去整隊呢?還是去關禁閉?」我別無選擇,只有抱病喊口令,完成上級交派的任務。
軍勤任務 訓練之外,任務隊尚須負擔若干軍勤任務,最早的軍勤任務主要是碼頭搬卸船貨。當時軍方動員任務隊,負責軍需物資及補給品的搬運,任務隊是輪流參與,一次一個星期,由公家提供伙食,當時菜量不夠,很多人都自己帶「鹹配」,如肉醬、鹹蚵等。我在擔任分隊長之前去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一次我我和小西門一位隊員「富仔」去負責伙房工作,煮給搬運的人吃。擔任分隊長之後,可能是有優待,所以就沒再去了。
民國四十二年,國軍突擊東山島,駐紮本村(歐厝)的第196師586團也參加,這次戰役因諸多因素造成嚴重的死傷。在軍艦返航前,我們民防隊員即奉命在水頭碼頭待命,準備抬運傷兵。那時候的月令應該是夏季,因爲夜晚的天氣還不是很涼,民防隊等候船艦靠岸,等到睡著了,待被叫醒時,才發現身旁已經排列了一些死屍。民防隊員奉命下船艙抬運傷兵,本村負責抬往東沙醫院,東沙醫院是一座野戰醫院。我和同伙抬運的傷兵已無法講話,他只能用手勢傳達意思,在途中暫停休息,傷兵用手勢指著腹部,表示被輕機關槍擊中,內臟部分碎裂,我們表示同情,小心翼翼的抬到東沙交給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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