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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炳福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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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炳福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廚工、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民國二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四月十六日、

九十二年六月七日

訪問地點:金城鎮南門里老人休閒中心

訪問/記錄:董群廉

「牽騾馬」的經歷

    我民國二十年出生,家住金門縣后浦南門,有一位哥哥,二位弟弟,三位姊姊,一位妹妹,在家排行第五。先祖原住在金門的古寧頭,叔叔到南洋發展,我父親則搬到后浦來謀生,當時以做雜工維生,賣過油條,做外燴廚師。

    在日據時期,我讀過夜間小學,每天上一、二鐘頭的日本語,總計讀了三年的小學,略通一些簡單的日本語。輟學後,即跟隨一位馬巷來的外燴廚師擔任學徒。民國三十四年,我那時才十五歲,日軍撤離金門之前,我接到日本官方通知,要我到軍部(現在金門中學)聽訓,我依規定前往,結果遂被關在軍部,一個星期後被編入騾馬隊的第六班。依我推斷,當時日軍強徵的馬夫年紀偏高,他們都未上過學校,聽不僅日語,所以強徵一批曾上過日本學校年輕人來擔任通譯。否則,馬夫連「吃飯」的日本語都聽不懂,日軍又如何來指揮這批金門馬夫馱運軍備呢?

    民國三十四年農曆五月某日(縣志載:五月十五日;李金昌《金門憶昔》載爲六月三十,農曆爲五月二十一日。),騾馬隊一行人在西門馬舍宮集合,十二點到同安渡頭上船,我們搭乘的是「釣槽」的三桅帆船,船中用杉木釘一正方形的欄杆,每艘加上載運七十匹馬,馬就關在欄杆中。隨即駛向南太武(海澄縣)的白坑村海灘靠岸,當地沒有碼頭,日軍強迫馬夫推著馬躍入海灘,馬夫跟著跳人海中,水深有二人高,所幸騾馬會游水,我們抓著馬背,人才沒有淹死。

    日本在白坑村停留了五天,然後部隊開往浮南橋,經佛曇,在漳浦遭遇國軍的狙擊。雙方激戰十八小時,國軍退去,日軍卻抓了三名無辜的百姓出氣,有一名胖子、一名婦人、一名小孩。二名日軍把小孩被高高拋起,另一名日軍則以步槍上刺刀往上頂,小孩直接掉落在刺刀上,淒厲的慘叫聲,撼動當場每個人,實在不忍卒聞。婦人當場被槍殺。胖子則被當作標靶,二名日軍提步槍上刺刀,以衝鋒快步之勢,捅在胖子的肚子上,刺刀一拔出,二道血柱隨之噴出,慘不忍睹;日軍凶殘的暴行,深深烙在我的腦海。

    日軍通過關刀嶺(音譯),雲宵、再遭國軍七十五師狙擊,我們一夥七人(師傅、生仔、臭福、瓊林阿裂仔、東沙細仔和我及一位廈門人)乘亂逃脫日軍的掌握,準備循著原路逃回金門,結果半途被國軍七十五師截獲,關在雲宵縣的僑館,大約有半個月之久,後來七個人雙手被綁,送到漳州,關在漳州軍營。國軍也知金門馬夫係被迫,並非是漢奸,所以管理也不是很嚴。一天我們請假外出逛街,遂乘隙逃跑,走了數日才到同安,當時身上沒有路費,只能沿路偷摘甘蔗啃食,從同安再走到馬巷。我外燴師傅的家就在馬巷,我們在師傅家吃到第一頓熱粥,又跟「生仔」的姑媽借了路費,然後到澳頭雇船回金門,渡船停靠在古寧頭的南山,登岸時剛好旭日東昇,回到金門已經是農曆九月了,我們馬夫的生死似乎也沒有人聞問。

戰爭前後

    民國三十八年部隊大批進駐到金門,二十二兵團司令官李良榮住在「番仔樓」,海軍的巡防處駐紮在水頭村。古寧頭戰役在十月下旬爆發,在三天三夜的戰鬥中,登陸的共軍大部分被國軍殲滅,數千人被俘虜,被俘虜的共軍最初安置在后浦天主教教堂及現在的中正國小;不過,俘虜被關在這裡大概只有十數天,就用軍艦送到臺灣了。

    戰後,我們后浦的及齡壯丁全被徵集到古寧頭戰場,負責清理戰場,我們負責的區域是李光前廟後方至安岐一帶,我們初到戰場,但見橫屍遍野,根本來不及挖坑,僅能就現有的坑坑洞洞加以掩埋,那時現成的古井,稍深一點的就多埋一些,稍淺者就少埋一些,糞坑亦是如此,即連地瓜田的田溝,亦只是稍加排列即行在屍體上覆上泥土,說草率還眞的有一點草率,但屍體實在太多了,也只好如此,我們總共花費了三天的時間,事情才大致告一段落。其間也發現女屍,年齡大約二十幾歲上下,這是比較爲特別的。

    當初戰役是在大片的農地上進行,及戰後農地上又掩埋了大批的死屍,以致這一大片的農地沒有人敢再去耕種,雖然經過了幾十年,但這些田地至今仍然荒廢。其實屍體經過一段時間及大自然的腐化後,軍方隔了一段時間就開始去撿骨,國軍的骨骸在大武山公墓完工後,移靈到公墓安葬;至於共軍的屍骨則仍就原地安葬。

    金門防衛司令部最初設置在清代總兵署(編者:尚待查證),十九軍軍部設在舊金城。民國四十五年,金門實施戰地政務,設置戰地政務委員會(簡稱政委會)及委員數名,處理防區軍政事務,由防區司令官擔任主任委員,防區政治部主任兼任政委會秘書長,當時政委會又設置在清代總兵署。

    戰後不久,各村即派駐一名村指導,負責所有村務,同時負責編組各種任務隊。那時任務隊有許多軍勤任務,碼頭卸運即是其中一項,軍需用品之外,早期物資供應處(編者:粵華合作社)的貨物也是找任務隊(民防隊)去搬運,我就曾搬運過臺灣製的酒和香煙。此外,還有挖線溝和戰壕,印象最深刻的是尚義醫院至成功的交通壕,壕深約三、四公尺,寬約二公尺,每人要負責挖大約二公尺的長度,工具要自備,中餐膳食也要自理,公家連供開水也沒有供應,那時民防隊以十二人編成一班,每天二人輪值挑飯,其餘的人負責做工,工期長達一個半月以上。我們每天先在家吃完早餐再上工,中餐在工地用餐,下工後再回家吃晚餐。那時如果有錢也可以雇人頂替,但我們是做工的人,那有錢請得起呢?所以每次輪到公差,都得自己去做。

砲戰洗禮

    九三砲戰前後,我在美軍顧問團任職,那時美軍顧問團設在后浦紅大埕的洋樓。我負責庶務工作,處理日常生活雜務,同時負責每天到市場買菜,因爲團內還有許多中國籍的職員,每天中午都在團裡開伙,我負責的是中餐食材,買回來後交由廚房製作中餐,洋人的食材另有人負責。九三砲戰之前,中共雖有零星的砲擊,但火力還不是很強,那時金門人的防砲觀念很差。那時的掩蔽體,一般百姓只在屋內利用長條椅子,或板登架起來,再鋪上桌面,然後再覆蓋上一些蚵殼即算是防砲的掩蔽部。

    記得九三砲戰那天,砲擊之初,中共只針對水頭碼頭砲擊,市區民眾尚不知道害旧,都站在屋頂觀看,但見一顆顆的火團打到高空。起初大家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那是難得一見的奇景,等到中共的砲彈朝市區發射了幾顆之後,「轟隆!轟隆!」的砲響,把站在屋頂觀看的人群驚嚇的一哄而散,很多人躲到廟裡,祈求神明保佑,就我所知那時城隍廟就躲了很多人,大家聚在廟裡只是祈求心安,或許心誠則靈,這次砲擊后浦人死傷的人數也不多,而眞正的原因應該是中共那時的火砲威力尚不是很強。戰後,每一位民防隊員都要挖一處掩蔽處,遇有防空演習,每個人都要躲到自己的掩蔽處藏身,戰時更可以用以避難。

    到了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砲戰,那時中共火砲的威力就非常強了,這次砲擊非常猛烈,百姓生命財產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脅。砲戰期間,民防隊要負責站哨,那時金城各里的路口都設有崗哨,海邊也設有崗哨,民防隊要要輪流站哨警戒,也要輪班巡邏,那時勤務很重,二、三天就要輪到一次。金城的民防隊當時每個人都發一把步槍,還有百餘顆的子彈。未值站哨或巡邏之民防隊員得全天候集合待命,全副武裝,子彈背在身上,槍枝不離身,只要上級命令一下,就得立刻出發;上級分發的任務,一定要服從,並得設法達成。當時最危險的任務應該是砲火下灘頭搶運,搶運是以中隊爲單位輪流的,命令一到,全體民防隊員全部都得出發,砲戰期間的搶運是無法頂替的,輪到的人都一定要去,那時搬運的東西大部分是煤炭、米糧及彈藥。那運補船停泊在新頭沿線,我們民防隊在搬,部隊也在搬。

    中共宣布停火之後,其實情勢仍然很緊張,各守備區時常舉行軍民大演習,守備區內的百姓及機關社團都得配合演習,無人可以置身事外。記得八二三砲戰過後不久,我家搬到東門里,有一次軍民大演習,上級命令東門里的民防隊○○時○○分到盤山的師部集合報到,我們就全付武裝,用跑步的速度趕到盤山報到,一刻半時都不敢耽擱。

    民防隊的訓練,一年大約有一、二個月。遇有高官或外賓來參觀,任務隊還要表演給他們看,操練給他們看,平均一個月就有一次,密集的時候有時一星期就有一次。此外,還時常要配合部隊演習,那時民防隊有槍、有子彈,除了沒有制服以外,幾乎和軍人一樣。但軍人領薪水,民防隊沒有薪水;軍隊吃公家,民防隊吃自己。民防隊員每年還有一個月的義務勞動,一般是投入於民生建設,有時是挖塘抗旱,有時是築堤修路,例如夏墅至金城國中這段道路,即是在義務勞動的方式完成的。

    民國四十九年六月十七日美國艾森豪來臺北訪問,至十九日離華的三天中,中共瘋狂的砲擊金門,這次金城市區遭到猛烈的砲轟,砲彈都在空中爆炸的,彈片四處飛舞。所幸八二三砲戰過後,政府積極推動防空洞的興建,有錢的人家早就自己興建自己的防空洞,比較窮的市民,由政府補助鋼筋、水泥,其餘的沙石則由百姓自籌,以鄰爲單位,或左鄰右舍集合數戶人家共同負擔,合力興建一座防空洞,那時市區興建的大都是二十人的防空洞。

愛民的胡璉司令官

    在歷任的司令官中,我對胡璉和劉玉章的印象比較深刻。就民防訓練來說,劉玉章時期的訓練就比較嚴格;就軍紀來說,劉玉章的軍令比較嚴,但百姓也同受管制。但就親民和愛民來說,胡璉就顯得特別突出,胡璉是金門的第一任司令官,他比較疼借百姓,他對金門人最有感情。他很關心百姓的生活,他爲富裕農村,利用飛機載運小豬,並以無息貸款方式鼓勵農民飼養,那時后浦也有些人受惠。有一陣子,農村地瓜盛產,前一年的地瓜籤拿來當柴火燒,他下令部隊的米交換百姓的地瓜,互通有無,讓農戶非常感激,不過這都發生在鄉下,后浦就沒有。還有,人盡皆知的高粱換米政策,照顧到金門的所有農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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