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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珠盤先生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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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王珠盤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 農夫、甲長、鄰長、 民防隊員、自衛隊員 出生年次: 民國七年 訪問時間: 民國九十年四月十五日 訪問地點: 金門縣金寧鄉西埔頭村王宅 訪問/記錄: 董群廉 家世與少年時期 我家住金門縣金寧鄉的西埔頭村,記憶中,我們村莊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富庶聚落,外移人口不多。因爲本村依山傍海,除了務農以外,亦有很多村民以討海爲生,還有一些人從事曬鹽工作。本村曬鹽有很長的歷史,早在清朝時代就有私人曬鹽產業,一直到三十八、九年,國軍因爲構築工事,將曬鹽的土坵石拆走,這項產業了終止。那時沿著大海灣,本村有一個鹽區,南山村有二個鹽區,現在劃定國家公園的區域就是當時的一個曬鹽的土坵區。本村因臨海,听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所以本村從事打魚的討海人也很多,在海灣築堤圍成慈湖以前,本村也是重要的漁村。漁民在農曆八、九月撈捕的小魚,一般都賣給古崗村的漁民做爲魚餌。那時古崗住了一些「釣曹」,他們的漁撈技術比較先進,他們利用這些魚餌來釣取黃魚、鰣魚和鮫魚。
我民國七年出生,但在申報戶口時寫成八年生。我有五位哥哥,一位姊姊,在家我排行最小;大哥從小在家幫農,二哥去南洋發展,當時家中生活非常貧困,父母無力撫養,因將姊姊及三、四、五哥送人收養。我十一歲啟蒙,父母送我到私墊讀書,私墊設在祠堂裡,老師名叫李朝啟,來自鄰村的林厝。當時課桌椅要自備,大多數的人都抬櫥頭做書桌。每位學生每年須繳交白銀五元作爲學費,同時受教的約有三、四十人,不過每個人讀的課本都不一樣,有人讀商務的課程,有人讀尺牘,尺牘又分爲兒童尺牘、普通尺牘、秋水軒等。不過初學的人數最多,當時稱爲「破筆」,主要是讀「三字經」。我總共讀了二年,讀到「大學」及「中庸」。
在我青少年階段,正逢軍閥混戰時期,中國大陸的軍閥時常到金門來捉拿壯丁,那時的部隊時有穿黑的,時有穿青(藍)的,時而穿黃的,那時壯丁時常躲得沒地方躲,民國二十六年,抗戰軍興;不久,日軍即佔領金門,當時聽聞日軍在中國大陸姦殺擄掠,所以很多壯丁逃的逃,躲的躲。只是日軍來到金門並未如傳聞大開殺戒,所以情勢很快的歸於平穩。日據時期,壯丁要負責瞭望、巡更、看海防,部分順民擔任日本人的警察,他們騎馬來巡查,看到輪值的壯丁在睡覺,就會打人。那時壯丁生怕被打,所以實際上是「看山而不看海」,與其說是看海防不如說是看山防。
日本人佔領金門幾年後,就開始強迫百姓種植鴉片。一般農戶種什麼,就吃什麼。絕大部分的農戶都種植鴉片,因此有許多人染上抽鴉片的惡習,因爲自己種鴉片,很容易取得鴉片。初期都是出於好奇,偷抽看看,一旦覺得很好抽,就愈抽愈多,最後上癮,想戒都戒不掉。金門如果被日本再多佔幾年,金門百姓肯定到處都是抽鴉片的煙鬼。
古寧頭戰役 日本投降後,中央政府來接收金門,從那時開始我就擔任甲長,一直做到民國四十多年。民國三十七、八年,國共戰爭在大陸開打,就陸陸續續有部隊來到金門,最早到金門的部隊是番號「克強」的部隊,他們住在后浦;但最早進駐到本村的部隊是「空衛」,「空衛」調走後,進駐的是「青年軍」,這支青年軍是從瓊林村搬來的。青年軍是一支軍紀很好的軍隊,他們借住在一些漏雨的破舊房子,也很能吃苦,初到本村即開始做工,成員都是年輕人。他們對百姓也很好,那時我養一頭騾子,有一天我馱運二籃甘藷回家,青年軍就主動幫忙卸下這二籃甘藷。我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感受到他們的善意。
不過青年軍才搬來沒幾天,古寧頭大戰就爆發了,戰事爆發之前,農曆八月二十五共軍就開始砲轟古寧頭了。九月初三晚上(編者:九月初四凌晨)共軍在東、西一點紅之間登陸,突破海防線後,很快的打到我們的村裡。戰事爆發時,駐守本村的青年軍倒是沒有動員到百姓,還要我們村民去躲起來,那時我們都躲在屋裡不敢出來,所以村民並沒有人死傷。只不過我那頭騾在戰前被徵用,軍方牽去馱運彈藥,也不知道牽去那裡,一直到戰後數年才又自行跑回來。
共軍進佔本村時,青年軍尚堅守在村后山丘的一座碉堡裡,雙方用步槍在交鋒,你一槍,我一彈,一來一往在這裡僵持著。幸好那時雙方都沒有重裝備,那時的武器如果像現在一樣,全村的村民都得死光光。國軍打退共軍後,青年軍的伙房班長前來叫門,我們才敢出來。
古寧頭戰役,湧入戰區的部隊特別多,戰後大都停留在戰區,因爲這場戰役國軍雖然獲勝,但中共聲稱還要再來攻打金門。爲了固守金門,因此全島大肆興工,構築海岸線工事及碉堡,特別是古寧頭沿線附近的海防工事。當時情勢非常嚴峻,臺灣的建材運補不及,只好就地取材,毀屋拆門,取得木料和石塊。
戰前,青年軍駐紮本村時,因爲進駐才幾天戰爭就爆發了,所以青年軍根本沒有時間拆房子;戰後,青年軍很快的調走了,接替的是「天馬」、「撫河」番號的部隊,當時因爲構工的需要,開始大拆門板和房子。起初尚只是拆門板,因爲趕建簡易的碉堡,需要大量的門板做爲鋪頂的建材。那時簡易的工事,就是先挖一個坑洞,蓋上門板後,覆蓋上沙石,回復場地原貌即算完成。
甲長承受的壓力 那時部隊徵用門板,都是透過鄉紳和保、甲長。那時我們西埔頭和林厝是同一保,保長的名字叫李振文,他住在林厝村。我們西埔頭那時有六個甲,我擔任其中一甲的甲長。部隊去找保長要門板,他就直接說:「去!去!去找甲長。」於是部隊就直接找到我們甲長的頭上。那時部隊很不講理,他們講話我又聽不懂,常常比手劃腳,結果我常常挨打;找不到門板也會被打。那時我身上曾留下二道長長的瘀青,我太太叫我不要再繼續擔任甲長,但上級不讓我辭。
那時阿兵哥都要門板,住在古寧頭的來要,住在安岐的也來要,一來就是要搬門板,每天煩得要命。當時話又不通,阿兵哥又兇得要命,部隊要門板,甲長就得帶路去拆,如果你不去,刀槍馬上指著你,那時部隊可兇狠喔!我走一步,他跟一步,去到某一家某一戶,看到樑柱,看到門板,阿兵哥馬上拆走,村民罵得要死,說:「你如果不帶路,他不會來呀!」但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呀1那時擔任甲長很討人厭,所以承受的壓力很大,最後只好比比手勢,讓部隊自己去要了。
門板拆了一陣子後,就開始拆屋取石了,那時拆屋的標準是沒有人住的房子列爲優先對象,戰時很多民眾避難到他鄉的親戚家,戰後又未立即返家,很多房子就這樣被拆了。其實我們家也被拆了一棟,那時胡璉還發了一張收據,我們也不懂,所以沒有好好收藏,我哥哥過世後,就再也找不到了。不過,西埔頭拆得還算少,只不過才拆幾棟而已。拆最多房子的村落當屬安岐村了,據說部隊初拆的幾棟中,其中有一棟在屋頂的格木上發現屋主藏了許多鴉片。鴉片素有「黑金」之稱,非常值錢,這一發現讓阿兵哥開始大拆特拆,所以安岐的房子才會被折的這麼多。王於搜到的鴉片是沒入充公,還是阿兵哥私藏,就不得而知了。平心而論,阿兵哥每天都要做工,說起來也是值得同情的,那時軍人做碉堡,也是爲了百姓的生命,是非常時期採取的非常措施,但事後政府就應該給予合理的補償。
民國三十七年以來,部隊陸續進駐到金門,那時沒有軍營,廚房就設在民房裡,部隊大多借住在民宅的大廳,百姓保留有臥房。在戰爭時期,軍與民如同生命共同體,有生死與共的感覺,所以當時百姓並沒有排斥軍人。但是初到的部隊指揮系統不明,軍紀散漫,加上兵員素質參差不齊,其中難免有作奸犯科之人,所以初期部隊給百姓的印象不是很好。我們村內就曾發生一件槍殺案,有一位阿兵哥企圖要強姦一位婦人,公公出來阻擋,結果公公被槍殺身亡。
戰爭之後,民房的門板大都被拆去興建工事,軍民混雜在同一個屋簷下,但當時軍紀已趨嚴整,不會亂七八糟,所以雖無門板以區隔內外,但尚無嚴重糾紛發生。不過,那時軍中的體罰非常盛行,對犯錯的阿兵哥管教非常粗暴,由一個人按住頭部,另外一個人按住雙腳,然後再由另一人用扁擔往身上猛打,說來眞的很可憐。
民防組訓與動員 戰後,我們村裡就派來了一名指導員,開始被編入各種戰時任務隊,凡是及齡男女全部被編入,村中的事務也全由他來發號司令。甲長後來改稱鄰長,但責任也沒有減輕。初期,村裡時常舉行戶口突擊檢查,武裝衛兵封鎖全村的交通要道,我們鄰長要陪同相關人員到各家戶檢查,逐一查對戶口人數,衛兵則仔細檢查房間,臥室床鋪下亦不放過,同時順便檢查有無違禁品或軍用物品。
任務隊時常要出操,出操的時數不是記得很清楚,有時一天操個數小時,有時連續操個三、四星期。遇有外賓來參觀,也要操演給他們看,但基層幹部一心求好,就要在正式操演前,不停的演練。國防部或金防部的長官要檢閱,大隊、中隊就要不停的排演,因此一年中出操的時間常超過四個月(編者:尚須查證)。以前任務隊訓練,協訓的幹部都是部隊派來的,那時教導的幹部都很兇悍,又踢又罵,就如同訓練部隊一樣,我一直到五十多歲才免除民防訓練。
任務隊(民防隊)除了訓練之外,還有許多軍勤任務,例如碼頭卸運工作,全付的任務隊(民防隊)員都要輪流,一村幾個人,一次一個星期,輪完了從頭再輪。早期鄰長也要做工,並沒有什麼優免,後來任鄰長可以免出操,甚至到後期還有高粱酒可領。劉玉章擔任金防部司令官時,民防隊的軍勤特別多,劉玉章說:「兵是要打仗的,應該給他們休息。」劉玉章講話很直接,話不出三句,就有一字「殺」!九三砲戰之後,民防隊大規模協助部隊構工,挖戰壕,掘線溝,做碼頭,挖交通壕,掘防空洞等,工作不停的分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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